什麼是文化？什麼是迷因？#

文化（culture）：一組觀念，使持有者在某些方面行為相似。

「觀念（idea）」此處指任何能儲存在人腦中、會影響行為的訊息。

例如：

• 國族共享價值
• 特定語言的溝通能力
• 學科的共享知識
• 對某音樂風格的鑑賞

許多觀念是不顯式的（inexplicit）——連對字義的掌握也大部分以不顯式形式存在於腦中。物理技能（如騎腳踏車）與哲學概念（如自由、知識）都帶有特別高的不顯式成分。

世界主要文化都是漸進式地花費數百乃至上千年累積而成。其中許多界定文化的觀念都是迷因（memes）——可複製的觀念。

文化會變動#

人會修改腦中觀念並傳遞修改版本。即便意圖一致，傳遞也會不完美——因為：

• 不顯式觀念無法像下載程式那樣被「複製」
• 連母語者對每個字的定義都不完全一致

故政治、哲學、宗教運動的創始者一死（甚至更早），分裂便發生。即便有經書明文記錄，仍會爆發對字義與句解的爭議。

文化實際上由「會引起略不同的特徵行為的變體」所定義，而非「嚴格相同的迷因集」。

絕大多數觀念都是短命的——只有極少數例外的變體會在多次複製後幾乎不改變意義地擴散全文化。長壽迷因因此是不尋常的觀念。

兩個核心問題：

• 什麼使長壽迷因能在多代複製中抵抗變動？
• 當它們變動時，如何能朝更好的方向變？

文化演化 ≠ 生物演化的類比#

馬克思（Karl Marx）誤把達爾文演化論用來證成「階級鬥爭」；法西斯主義誤用「適者生存」正當化暴力。

事實上：

• 生物演化中的競爭不是物種之間，而是同物種內基因變體之間
• 生物圈是個殘酷的地方——所以類比社會於生物圈往往導致支持靜態社會或美化暴力與壓迫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警告：類比論證本身就是邏輯謬誤——你必須對「為何 A 類似於 B」有獨立解釋才能取用其結論。生物-文化類比的最大危險，是以化約論方式抹除「有心智 vs 無心智」「決定論 vs 選擇」「對 vs 錯」這些理解人類處境必需的高層區別。

迷因 vs 基因的根本差異#

兩者只在最底層相似——都是承載知識的複製因子。在機制與結果上幾乎完全不同。

宗教教育看似簡單——讓子女學會宗教觀念——但極絕大多數新宗教都失敗，就算創始者全力傳播。因為「傳遞行為被執行」不等於「同一觀念被儲存在子女腦中」。

「兒童容易被嚇怕」並非長壽宗教的解釋。事實是：絕大多數觀念根本沒有能力讓持有者用足以複製自己的方式行動。

一個迷因若要存活，必須含有相當複雜的「如何讓人類做兩件獨立的事」的知識：

• 忠實地接受迷因
• 執行它

自私的迷因#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自私的基因」邏輯也適用於迷因——但更為自私：

• 迷因不必對持有者、社會或物種有益
• 它甚至不一定對自己有益——只要它比競爭迷因傳播得更好

大量迷因傷害了它們的社會。歷史上有許多文明因「最善於擴散的迷因恰好對該社會有害」而毀滅。

個體常因接受不理性政治意識形態或危險時尚而受傷或喪命。

靜態社會（Static Societies）#

靜態社會（static society）：變化發生在「居民察覺不到的時間尺度」上的社會。

啟蒙運動之前所有歷史社會都是靜態的——成員在出生與死亡之間，可預期道德價值、生活方式、概念框架、技術、經濟模式幾乎沒有變化。

純粹的「思考誤差」不足以維持靜態#

戴維·多伊奇思考：若一個原始社會中無人想要改變，仍會有人面對痛苦、飢餓、悲傷而試圖想新方法——其中某些是有用的——這些被傳遞下去後，社會就會變動。

若僅靠「傳遞不完美」與「人們嘗試改善」，沒有任何社會能保持靜態。

一定有別的事在發生。

靜態社會的兩種維持手段#

• 次要手段：透過習俗、法律、禁忌阻止迷因改變、強制執行既有迷因、壓制對現狀的批判
• 主要手段：從教育與成長過程中失能其創造力與批判能力——使大多數本可改變社會的新觀念，根本不會被想出來

靜態社會培養孩子時讓他們：

• 以與眾不同為恥
• 以服從、虔誠、忠於職守為榮
• 把自己存在的意義投射於「忠實執行迷因」

他們的驕傲與羞恥、抱負與意見，皆以「多徹底地把自己服從於社會的迷因」為衡量標準。

迷因如何「知道」這些技巧？#

當然不是迷因有意識——它們是隱含地包含這些知識。這些知識是演化出來的：千百萬個變體競爭，只有那些更善於壓制批判、更深入綁定情緒、更完美傳遞的變體存活下來。

長壽迷因如基因般「知道」光學定律——靜態社會的長壽迷因隱含地擁有關於人類處境的深刻知識，並無情地用以規避其受害者心智的防禦、利用其弱點。

「黑死病」與「自我修正的失敗」#

十四世紀的黑死病動搖了歐洲靜態社會，新觀念興起——但絕大多數新觀念也是壞的：

• 「世界末日要到了，努力改善現世已無意義」
• 殺害猶太人與「女巫」
• 大批人擠進教堂與修道院禱告（其實助長跳蚤散播的疫情）
• 鞭笞派（Flagellants）：以自鞭與宣傳上述觀念向神懺悔

諷刺地：靜態社會「任何變動更可能造成傷害」的恐懼，在某種意義上是真的——

但這恰好證明了：唯有具備批判傳統與好解釋追求的社會，才能讓變化朝改善方向發展。

動態社會（Dynamic Societies）#

動態社會（dynamic society）：被理性迷因主導的社會——是唯一已知能長期、快速、和平地進步（包括價值與目標的共識改進）的社會型態。

我們的西方社會是歷史上唯一的範例。

理性迷因 vs 反理性迷因#

• 理性迷因（rational meme）：依靠接受者的批判能力讓自己被複製
• 反理性迷因（anti-rational meme）：依靠癱瘓接受者的批判能力讓自己被複製

理性迷因的關鍵特性：

• 必須對多樣化的接受者顯得有用——故最容易做到此點的是真正有用
• 含有延伸力的真理（deep truths）——它們能在環境改變下繼續被許多目的迥異的人選擇執行
• 例如牛頓定律既能造大教堂也能造大砲也能造橋樑——故能跨世代被執行傳遞

「妖怪故事」的對比#

設想某類妖怪故事是一個迷因：

• 若是理性迷因：跨世代的批判會質疑其真實性，故事可能逐漸虛構化、減少恐怖感、變成愉悅的驚險或對真實危險的實用思考
• 若是反理性迷因：故事必須引發不愉快情緒（恐懼）——它精準利用人類心智的弱點越精確，傳播越忠實；其顯性內容（妖怪存在）的虛構性反而對複製有利——因為這樣它就不受任何真實威脅有限的特性所拘束

理性迷因朝向深刻的真理演化；反理性迷因遠離真理演化。

啟蒙運動的轉變#

戴維·多伊奇推測：

• 起點可能是伽利略（Galileo Galilei）的哲學
• 不可逆的轉折是牛頓（Isaac Newton）的發現——他的定律以理性迷因方式擴散，且因實用至極而擁有極高的傳遞忠實度

從那以後，無法再忽略「理性的方法已實現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理解」這個事實。西方社會要嘛成為無限之始，要嘛被毀滅——回到靜態已不可能。

如今西方以外的國家也在快速變化——多半是經由和平地接受西方迷因——它們無法再變回靜態：要不轉向「西方化的運作方式」，要不喪失所有知識而消亡。這是當今世界政治日益重要的兩難。

啟蒙運動仍未完成#

理性迷因目前在物理科學與政治經濟制度領域相對成熟；但其他許多領域仍由反理性迷因控制：

• 性別刻板印象（女孩要「淑女」、男孩要「不能哭」）——即便明文支持已成被汙名化的行為
• 種族主義、宗教偏見——大多存在於壓制批判的次文化中
• 現代教育仍保有大量靜態社會的特徵：機械背誦、心理壓力下的標準行為養成
• 「批判性思維」常被嘴上提倡而實際上落空——人們白天用雷射計算血球數，晚上盤腿吟唱召喚地球能量

反理性迷因仍是我們文化中相當大的一部分——這在現代人的自我形象中極難承認。

古代封閉社會中的人不會因「我的人生大多是在執行儀式而非自主選擇」這句話感到困擾——對他們而言，這正是衡量自我與他人價值的尺度。

與迷因共存#

戴維·多伊奇給出幾個發現自身被迷因控制的線索：

• 發現自己在執行某個被精準重複、複雜或狹義界定的行為——要警覺
• 此行為阻礙你達成個人目標——更警覺
• 當其表面正當化消失，此行為仍被忠實延續——再更警覺
• 發現自己用壞解釋為這個行為辯護——最警覺

另一警告線索：反理性迷因演化的社會條件——對權威的順從、靜態次文化等。

任何「因為我這樣說」「這從來沒傷過我」「這個觀念是真的，不要批評它」式的論述，都暗示靜態社會式的思維。

我們應當審視法律、習俗與其他制度，檢驗它們是否為反理性迷因的演化創造了條件。

避免這些條件，正是波普爾判準（Popper’s criterion）的精髓。

對既有迷因理論的批判#

戴維·多伊奇批評蘇珊·布萊克莫爾（Susan Blackmore）等迷因理論家：

• 她低估了迷因複製與創造中創造力的角色
• 否認「英雄發明家」並把進步歸於「迷因演化」——這在靜態社會中合理，但在動態社會中錯誤
• 她否認「進步朝向某種客觀更好之物」——這同樣是靜態社會式的觀點

戴維·多伊奇強調：在動態社會中，科學與技術創新是創造性個體心智中產生的——個體心智之內的演化不是迷因演化，而是英雄式發明者的創造力。

結語：啟蒙運動的下一步#

啟蒙運動是「解釋性知識開始扮演物理事件之最重要決定因素」的時刻——這個角色不久將成為常態。

但「持續不斷的知識創造」過去從未成功過——我們從今以後嘗試的每件事，都從未成功過。

我們已從「永恆現狀的受害者（與執行者）」轉變為「相對快速創新的被動受惠者」；現在我們必須擁抱下一個轉變——成為新興理性社會（與宇宙）中積極推動進步的能動者。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文化（Culture）：一組共享觀念，使持有者在某些方面行為相似
• 理性迷因（Rational meme）：依靠接受者的批判能力使自身被複製的觀念
• 反理性迷因（Anti-rational meme）：依靠癱瘓接受者的批判能力使自身被複製的觀念
• 靜態文化／社會（Static culture/society）：變化發生在成員無法察覺的時間尺度上，被反理性迷因主導
• 動態文化／社會（Dynamic culture/society）：被理性迷因主導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生物演化只是進化主故事——迷因的無界演化——的有限引言
• 靜態社會中反理性迷因的演化也同樣是有限引言

小結#

• 文化由迷因構成，並會演化
• 迷因在許多方面類似於基因，但演化方式有深層差異
• 最重要的差異是：每個迷因必須包含自己的複製機制，且以兩種交替的物理形式存在（心智表徵 + 行為）
• 兩種基本的複製策略：幫助持有者 vs 癱瘓持有者的批判能力
• 這兩類迷因彼此抑制對方的複製，也抑制文化整體的傳播
• 西方文明處在「穩定靜態（反理性迷因）→ 穩定動態（理性迷因）」之間的不穩定過渡期
• 與傳統觀點相反，原始社會極不宜居——要嘛是靜態的，靠摧毀成員的創造力維持；要嘛迅速失去知識並陷入暴力
• 既有的迷因論述未認識到「理性 vs 反理性」的關鍵區分，因此常隱含地反迷因，等同於誤把西方文明當作靜態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