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帶一提,我剛才講的是我所稱的「物理學家版的物理學史」,它從來不正確。
—— 理查·費曼,《QED:奇異的光和物質理論》(1985)
多重宇宙的證據再次釐清#
讀者:「我是多重宇宙中一個突現的、近乎自主的訊息流;我以多重實例存在……這還只是量子論最不奇怪的部分。」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是的——而且對於「其他宇宙存在」這個結論,你不需要訴諸整個量子論:
- 馬赫–曾德干涉儀(Mach–Zehnder interferometer)對單個光子的處理就足夠了
- 「沒走的那條路徑」會影響「走了的那條路徑」
- 量子電腦的輸出依賴於同一組原子在大量不同歷史中所執行的中間結果
想想光子雲被屏障擋下:若所有實例都被「我們看到的那個屏障」吸收,屏障會立刻汽化。
它們其實是被不同宇宙中各自的屏障實例吸收的——只要你不假定那些屏障與屏障下的地板、行星都是多重宇宙的,物理就崩潰。
那麼,為什麼大多數量子物理學家仍不接受多重宇宙詮釋?
答案:壞哲學(bad philosophy)。
壞哲學的定義#
戴維·多伊奇給的定義:壞哲學(bad philosophy)= 不僅錯誤,且主動阻礙其他知識增長的哲學。
歷史上「壞哲學」的典型形式就是「因為我這樣說(Because I say so)」這四個字:
- 它能「解釋」任何事——是壞解釋的典型
- 它處理問題的形式而非實質——「誰說的」而非「說了什麼」
- 它把「真實的解釋」請求扭曲為「正當化」請求——這正是「證成的真信念」迷思
- 它把觀念上不存在的權威,混為人的權威(權力)——壞政治哲學的常見路徑
- 它把自己置於正常批判的管轄之外
量子論的崩塌:哥本哈根詮釋#
1925–1927 年間,量子論由兩個方向被獨立提出:
- 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物理變數不是數值,而是矩陣——回頭看,這多重資訊正是多重宇宙中不同實例的不同數值
- 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方程描述空間中傳播的波——多粒子情形其實是高維空間中的單一波——回頭看,這描述的是每個粒子實例的比例及糾纏訊息
兩理論加上「測量時所有歷史只剩其一」(機率依各歷史的總度量決定)的經驗法則後,預測完全一致。
災難來了:絕大多數理論物理學家沒有去改進和統一這兩個有缺陷的解釋性理論,而是退入了工具主義——
這就是惡名昭彰的「閉嘴去計算詮釋(shut-up-and-calculate interpretation)」。
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
由波耳(Niels Bohr)發展:
- 宣稱量子論加上經驗法則就是實在的完整描述
- 「現象不可被視為客觀存在」,但「測量結果」例外
- 用「互補原理(complementarity)」:只能用「古典語言」描述剛測量過的變數,不能問其他變數的值
- 對於「光子走哪條路?」回答是「沒有測量時不存在這個問題」
- 對於「光子如何知道在最終鏡上往哪轉?」用「粒子–波二元性」搪塞
海森堡後來把不能問的值稱為「潛在性(potentialities)」——但潛在性如何影響實際結果?這被擱置含糊。多數後續闡述明確說:**意識(consciousness)**讓潛在態變為實際態——意識被當成基本物理層面的因素。
這在大學物理課程中當作事實教了幾十年:含糊、人類中心、工具主義應有盡有。
「如果你覺得你懂量子力學,那你就沒懂」這類話被用來打發學生的問題——
不一致被辯護為「互補性」「二元性」;地方性被讚為哲學的深度。
量子論——物理科學最深的發現——也因此獲得了背書幾乎所有神祕主義與偽科學的名聲。
例外與抵抗#
- 愛因斯坦從未接受
- 玻姆(David Bohm)構造了與實在論相容的替代理論(戴維·多伊奇認為其實是「重度偽裝的多重宇宙論」)
- 薛丁格本人在 1952 年的都柏林演講中說「我的方程式中那些不同歷史不是『可能性』,而是真的同時發生」——並開玩笑說聽眾可能會覺得這是瘋話
- 1957 年艾佛雷特(Hugh Everett)獨立發表完整的多重宇宙理論(Everett interpretation)——數十年無人聞問
啟蒙運動之前 vs 之後的壞哲學#
- 啟蒙之前:「因為我這樣說」式的壞哲學是常態
- 啟蒙運動同時帶來更多好哲學,也帶來更糟的壞哲學
經驗主義的後果#
經驗主義本身(empiricism)僅是錯誤——剛興起時無傷大雅,科學家口頭遵循、實際工作卻仍在「猜想—批判—實驗」。
但十九世紀的**實證主義(positivism)**開始字面執行經驗主義:
- 試圖從科學中剔除「未從觀察導出」的一切
- 馬赫(Ernst Mach,馬赫–曾德干涉儀的 Ludwig Mach 之父)一方面正確啟發愛因斯坦剔除未經檢驗的假設(如牛頓的絕對時間),一方面卻反對相對論(時空不能被「直接」觀察)
- 馬赫否認原子的存在——他批判波茲曼(Ludwig Boltzmann)的原子論到讓後者陷入絕望、最終自殺
- 諷刺地,原子論不久勝出;今天我們已能用顯微鏡看見原子
邏輯實證主義(Logical Positivism)的自毀#
- 主張:無法被觀察驗證的陳述不僅無價值,更是無意義的
- 此主張本身是哲學陳述、不可被觀察驗證——故它宣告了自己的無意義
- 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擁抱了這個結論——宣告所有哲學(包括他自己的)無意義,主張應對哲學問題保持沉默(雖然他自己從未做到)——卻被許多人尊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天才
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的更深陷落#
- 後續延伸出語言哲學(linguistic philosophy):哲學問題其實只是日常語言用法的謎題
- 然後是後現代主義 / 解構主義 / 結構主義:
- 所有觀念(含科學理論)都是任意的「敘事」
- 沒有客觀真偽
- 科學與啟蒙不過是另一種文化習俗
後現代主義對自己的特徵描述為真——它是個抵抗合理批判與改進的敘事。
反過來,好的解釋之所以難找,並非因為任何人決定了什麼,而是因為存在一個不滿足任何人先驗期待(含權威)的客觀實在。
創造神話的人確實是憑空編;但追求好解釋的方法是與實在相搏鬥,這正是它與「為迎合人造標準而編故事」的對立。
經驗主義遺留下的禍害:「詮釋」與「預測」二分#
經驗主義仍留下一個有害的觀念:可以把科學理論拆成「預測性的經驗法則」與「關於實在的詮釋(interpretation)」兩部分。
這沒道理——沒有解釋你根本不能辨別經驗法則何時適用;在基礎物理中尤其無理,因為被預測的觀察結果本身就是個未觀察的物理過程。
戴維·多伊奇用古生物學作反例:
- 我們不會說「恐龍存在於數百萬年前」是「化石理論的詮釋」
- 我們說那就是化石的解釋
- 演化理論主要不是關於化石或恐龍,而是關於它們的基因——化石中根本沒有基因
- 但我們主張它們真的存在過——無視於有無限多種純拒絕論的「替代詮釋」可以匹配同樣資料
案例:行為主義式的「幸福研究」#
行為主義(behaviourism)——心理學版的工具主義——曾流行數十年。儘管已大部分被否認,但相關研究仍偏好「刺激—反應」式經驗法則而非解釋。
戴維·多伊奇舉例批判「幸福有多少由基因決定」這類研究:
- 比較性問題:不同人的「我幸福 8 分」與「我幸福 3 分」可能完全不可比——可能是悲觀者調高,可能是被某種儀式洗腦者調低
- 因果性問題:若幸福與某基因相關,那基因可能只是讓人外貌好看 → 別人對待你較好 → 較幸福
- 「遺傳率(heritability)」是統計相關,不是因果決定——「奴隸身分」在 1860 年的美國同樣有極高遺傳率
用統計事實「幸福是 50% 遺傳決定的」推導「因此 50% 的不幸是基因問題、無法靠知識改變」——這從可錯的相關性直接跳到悲觀預言。
「對人類心理的行為主義式研究,本質上必然導向去人格化的人類處境理論」——拒絕把心智作為因果動因,等同於把它看作不創造的自動機。
例:野鹿狩獵的痛苦研究#
- 1997 年動物學家為英國國民信託組織(National Trust)研究獵殺野鹿是否令其受苦——結論:是的
- 隔年另一研究指出,那些「壓力」指標的數值與一個享受運動的人類沒太大差別
- 這兩個研究都不能真正回答原問題——因為我們還沒有感質(qualia)的解釋性理論
把哲學爭論偽裝成科學結論交給政府使用,是另一個典型的「壞哲學偽裝成科學」。
「解釋無關科學」會放大誤差#
戴維·多伊奇舉個調侃式例子:
- 你被委託數博物館每日訪客人數
- 入門數 - 出門數 ≠ 0 時,你把正差稱為「人類自發創生數」、負差稱為「人類自發毀滅數」、零稱為「符合常規物理」
- 助理越無能,「不符合常規物理」的紀錄越多
- 同時你引一段論文證明「人類自發創生/毀滅」與常規物理矛盾,但承認外星人或瞬間移動「無法被排除」
- 標題就會是「科學家可能觀察到瞬間移動!」
此實驗形式上是科學——但實質不是。科學理論的實質是解釋;錯誤的解釋構成了任何非平凡實驗設計的大部分內容。
你的錯誤越大,「假如為真就越令人興奮」——若無強有力的錯誤偵測與修正(依賴解釋性理論),這會形成「假結果淹沒真結果」的不穩定狀態。
對抗壞哲學的唯一途徑:進步#
壞哲學無法被「好哲學」直接駁倒——因為壞哲學自我免疫於批判。
但它可以被「進步」對抗。
若馬赫今天還在,他在顯微鏡下看到原子並按原子論行為時,邏輯上他仍可說:「我只看到視訊螢幕,不是原子。」但這顯然是壞解釋——而且如果旁邊的進步來得迅速,他很快會放棄這個遊戲。
壞哲學是「否認進步之可能、可欲、或存在」的哲學。
而進步是對抗壞哲學唯一有效的方法。
若進步無法無限延續,壞哲學必然回潮——因為到那時它將為真。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壞哲學(Bad philosophy):主動阻礙知識成長的哲學
- 詮釋(Interpretation):科學理論中所謂與預測/工具部分分離的「解釋部分」
- 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波耳結合工具主義、人類中心與刻意模糊的方式,藉以迴避把量子論當作關於實在的理論
- 實證主義(Positivism):認為應從科學中剔除一切非「從觀察導出」之物的壞哲學
- 邏輯實證主義(Logical positivism):認為「無法被觀察驗證的陳述為無意義」的壞哲學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拒絕壞哲學
小結#
- 啟蒙運動之前,壞哲學是常態,好哲學是罕例
- 啟蒙運動之後,好哲學增加,壞哲學卻變得更糟:從經驗主義(只是錯)下沉到實證主義、邏輯實證主義、工具主義、維特根斯坦、語言哲學、後現代主義
- 在科學上,壞哲學的主要破壞方式是把科學理論硬拆成「(無解釋的)預測」與「(任意的)詮釋」
- 這正當化了將人類思維與行為去人格化的解釋
- 在量子論裡,這體現為哥本哈根詮釋及其變體與「閉嘴去計算」詮釋
- 它們訴諸邏輯實證主義一類教條來為系統性的含糊辯護,並把自己置於批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