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蘊藏的可能性是無限的。當我說「我們有義務保持樂觀」,這不僅指未來的開放性,也包括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對未來有所貢獻:我們所有人都對未來負有責任。因此,我們的責任不是去預言邪惡,而是為了一個更好的世界而奮鬥。
—— 卡爾·波普爾,《框架的迷思》(1994)
我們真的能夠預知災難嗎?#
馬丁·里斯(Martin Rees)在《我們最後的世紀》(Our Final Century, 2003)中估計文明在二十一世紀的存活機率只有 50%:
- 生物武器將變得容易製造
- 基因改造微生物可能從實驗室外溢
- 智慧型機器人與奈米科技可能失控
- 連高能粒子加速器都可能破壞真空狀態而毀掉宇宙
里斯比喻為俄羅斯輪盤——只要我們倒楣一次便完了。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的關鍵反駁:俄羅斯輪盤是純隨機,但文明的未來完全取決於我們所想與所做。
若文明陷落,那不是「碰巧發生」,而是人們選擇的後果;若文明存活,那也不是「碰巧倖存」,而是人們成功解決了生存問題。
預測(prediction) vs 預言(prophecy)#
戴維·多伊奇沿用波普爾(Karl Popper)的區分:
- 預測(prediction):由好的解釋導出的關於未來事件的結論
- 預言(prophecy):宣稱掌握尚不可知之事
俄羅斯輪盤的結果雖不可預測,但可能結果與其機率是已知的;文明的未來則是不可知的——影響它的知識尚未被創造出來。
Michelson 的失敗預言#
1894 年物理學家 Albert Michelson 在開幕演說中說:「物理學中重要的基本定律與事實都已被發現……未來的發現只能在小數第六位之後。」
- 1887 年他與莫雷(Edward Morley)已測得「光速不隨觀察者運動而變」這個驚人事實
- 但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這正是相對論的核心證據
- 觀察都是負載理論的;他無法把這個怪事想像成「徹底革命整門物理」的種子
用「目前最好的知識」去推測未來——其實是用 1894 年的物理去想像物理未來。這必然帶有結構性偏誤——偏向悲觀。
同理,拉格朗日(Joseph-Louis Lagrange)說「世界體系只能被發現一次」,認為牛頓既偉大又幸運——他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正是推翻牛頓系統的一步。
兩種「樂觀」與「悲觀」概念#
歷史上「樂觀」「悲觀」最初指的是整個世界的好壞:
- 萊布尼茲(Leibniz)的「樂觀」:上帝既「完美」,便創造了「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那個」——所有惡都被遠處我們無法理解的善所超越
- 叔本華(Schopenhauer)的「悲觀」:相反——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壞的那個」,所有善只是為了避免更壞的事
戴維·多伊奇指出:這兩種立場有共同的可怕後果——理性思考幾乎沒有發現真正解釋的能力。
若萊布尼茲為真,那麼任何一個失敗都是「為我們好」;任何一個惡意者卻可能得到比理性與善意者更好的結果。這描述的世界不可解。
日常意義的樂觀/悲觀也不是本章主題#
- 「半滿/半空杯子」這種「正向解讀/負向解讀」屬心理學,不屬哲學
-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患有嚴重憂鬱,但對未來極樂觀;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是出名的世界末日預言者,據說生活愉快
盲目樂觀與盲目悲觀#
戴維·多伊奇定義兩種對未來的盲目立場:
- 盲目樂觀(blind optimism):行事彷彿自己知道壞結果不會發生——也叫「過度自信」「魯莽」
- 盲目悲觀(blind pessimism)——即「預防原則(precautionary principle)」:避免任何已知不安全以外的事
鐵達尼號(Titanic)的設計者宣稱它「實質上不沉」——這常被舉為盲目樂觀的例子。
盲目悲觀者會說:好結果與壞結果之間有不對稱性——成功首航帶來的好處遠不及一次災難帶來的傷害。
戴維·多伊奇反駁:盲目悲觀本身就是盲目樂觀的偽裝——
- 它假設「現有知識不會帶來不可預見的災難」(這是現實上錯誤的)
- 任何創新所造成的傷害都是有限的,但其帶來的益處可以是無限的
- 抵禦災難或事後復原都需要知識——而知識必須被創造出來
- 若無人違反過預防原則,根本不會有「既有設計」可以照用
文明的衰亡幾乎都源於知識的不足#
歷史上絕大多數文明都已滅亡——多數因為缺少一點關鍵知識:較好的農業、軍事、衛生、政治或經濟制度。極少有文明是因「對創新太衝動」而滅亡的,事實上大多數熱心擁抱預防原則。
戴維·多伊奇給出對「財富(wealth)」一個非地方性的定義:
財富(wealth):一個社會能引發的物理變換的曲目(repertoire of physical transformations)。
對霍金「不要被外星人發現」的批評#
霍金(Stephen Hawking)建議地球低調以免被掠奪型外星文明發現。戴維·多伊奇逐條反駁:
- 這假設外星人能克服星際旅行卻仍受限於原料——但能跨星系運輸的文明應已有便宜的嬗變技術
- 若它只要原料,星球的物質哪都有
- 「如同征服者面對印第安人」的類比錯了——只有一種「人」:通用解釋者與通用建構器
- 「他們可能視我們為昆蟲」其實是訴諸超自然的信仰
- 真正的進步只有一條路:猜想與批判;唯一能支持持久進步的道德是啟蒙運動已開始發現的客觀價值
馬爾薩斯的失敗預言#
馬爾薩斯 1798 年《人口論》:
- 人口以等比級數增加
- 糧食以等差級數增加
- 結論:人類進步必將終結於十九世紀
實際上:
- 十九世紀人口爆炸如他所預測
- 但糧食增加得更快
- 因為他完全忽略了知識的創造
戴維·多伊奇指出:馬爾薩斯認為自己發現了「人口的力」與「生產的力」之間的客觀不對稱——這是地方性誤解,跟 Michelson、Lagrange 一樣的錯誤。
「自然災害」與「無知造成的災害」之間的區別是地方性的。
- 在製火技術之前,許多人凍死在能成為柴火的木堆旁
- 在公衛知識之前,數億人死於霍亂,距離能煮沸飲水的爐火只有一步之遙
每一場「自然災害」事後我們都能看見許多本可採取(或創造)的選項——這些選項加總起來就是:建立一個科學技術文明,啟蒙運動。
我們所處的安全是史無前例的#
二十一世紀是人類史上第一次有能力防範一公里大小小行星撞擊地球的時代——這類事件每約 25 萬年一次,一個典型美國孩童死於小行星撞擊的機率高於死於飛機失事。
我們唯一的防護是人類知識。
冰期、迷你冰期、超級火山(如黃石公園地底)、流行病、γ 射線爆——所有這些都對應同一個答案:創造更多的知識。
政策來自何處?#
戴維·多伊奇的論證:
- 政策無法從現有知識「導出」——一如科學理論無法被導出
- 政策是猜想
- 該如何取捨?依據它們作為解釋的好壞——即難以變動的程度
波普爾的關鍵問題替換:
不再問:「我們知識最可靠的來源是什麼?」(這是經驗主義與證成論的提問)
改問:「我們如何能希望偵測並消除錯誤?」
這也正是費曼(Richard Feynman)所說「科學是我們學到的避免自欺的東西」。
「誰該統治?」是錯的問題#
波普爾指出:傳統政治哲學的核心問題「誰該統治?」與經驗主義同樣有結構性錯誤——它預設能從既有資料(血統、多數意見、教育背景)推導出「正確的統治者」。
一旦把政治當作「找出對的統治者」的工程,便將正當化暴力:
- 對立者被視為與「正確」為敵
- 對既有政權的反對是「叛亂」
- 對既有政權的支持是「服從權威」
這條問題使統治者走向暴政、使反對者走向革命,兩邊都正當化暴力。
波普爾的替換:
把「誰該統治?」替換為:「我們如何能不訴諸暴力地擺脫壞政府?」
政治制度的判準不在於能否預言並選出好領袖,而在於能否移除已在位的壞領袖。
這是可錯論的政治哲學:
- 假設統治者與政策總有缺陷(問題不可避免)
- 但假設改善是可能的(問題是可解的)
- 理想不是「永遠不出意外」,而是「出意外時即為進一步進步的契機」
樂觀的原理#
樂觀原理(The Principle of Optimism):
所有的惡都源於知識的不足。
戴維·多伊奇強調:
- 樂觀首先是一種解釋失敗的方式——不是預言成功
- 沒有任何自然律或超自然法則阻擋進步
- 任何嘗試改善而失敗的事件,都是因為我們在當時還不夠了解
從第三章的論點直接導出:
- 若一件事為物理律所允許,則阻止它「在技術上可行」的唯一原因便是「不知如何」
- 沒有所謂「無法治癒的疾病」(除了已摧毀患者人格知識的腦傷外)——病人是物理對象,把他變回健康狀態的變換沒有任何物理律禁止
- 同理,老化也是同一類型的問題——它複雜但有限,相關知識正以指數速度增長
「會說話的馬」的故事:囚犯允諾國王一年內教會御馬說話以換取緩刑。為何敢做這個承諾?「一年內很多事可發生——馬可能死,國王可能死,我可能死,或者……馬可能真的會說話。」
- 進步需要對「事前無法設想的可能性」保持開放
- 樂觀者不知道明天會發明什麼解決方案,但他不允許「該方案永遠不會存在」這個假設左右今天的計劃
困難 ≠ 不可能#
甘迺迪(John F. Kennedy):「我們選擇登月。我們選擇在這個十年內登月並做其他事,不是因為它們容易,而是因為它們困難。」
「困難」在數學問題中並不意味「不太可能被解決」——它常是被解決的原因。
當我們選擇手段時,難度是負面因素;但選擇目標時,難度反而是正面因素——因為我們希望從事能創造新知識的計畫。
歷史上的「迷你啟蒙」#
戴維·多伊奇推測:每當樂觀在某文明中興起,就有過「迷你啟蒙(mini-enlightenment)」——批判傳統興起、藝術文學哲學科學技術同時繁榮、開放社會制度萌芽——但幾乎總被悲觀的回潮所撲滅。
雅典的黃金時代#
- 第一個民主政體之一
- 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希羅多德、修昔底德等同時並存
- 領導者伯里克利(Pericles)解釋雅典成功的原因:民主、自由、對外來人開放、寬容兒童
- 公元前 404 年被斯巴達擊敗——後者是悲觀文明的縮影:全民皆兵、絕對服從、奴役整個鄰邦(美塞尼亞人 Messenians),沒有哲學家、歷史學家、藝術家
- 此後雅典即使重新獨立,再也沒有快速、開放性的進步
佛羅倫斯的黃金時代#
- 十四世紀梅迪奇家族(Medici)促成的文藝復興黃金時代
- 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波提且利(Botticelli)等
- 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是古代以來首位世俗政治哲學家
- 「人文主義(humanism)」:知識高於教條
- 直到一名修士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以末日預言推翻一切——「虛榮的篝火(Bonfire of the Vanities)」中焚毀大量藝術品(據說波提且利親自把自己的畫扔入火中)
- 那是「樂觀的篝火」
啟蒙的火苗從未完全熄滅#
戴維·多伊奇推測歷史上可能有過無數迷你啟蒙——也許伊斯蘭黃金時代的某些時段、英國哲學家羅傑·培根(Roger Bacon)等個別人物——大多悄然熄滅,唯一倖存的便是現代西方啟蒙運動。
對 1494 年的佛羅倫斯人或公元前 404 年的雅典人來說,原諒他們會在最後選擇悲觀並不困難——他們對解釋的延伸力、科學的力量、自然律一無所知。
但若過去任何一場樂觀的實驗能夠成功,我們的物種此刻已在探索群星,你我都會是不朽的。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盲目樂觀(Blind optimism):行事彷彿確知壞結果不會發生(即魯莽、過度自信)
- 盲目悲觀(Blind pessimism):避免一切尚未確知為安全之事(即預防原則)
- 樂觀原理(The principle of optimism):所有的惡都來自知識的不足
- 財富(Wealth):一個社會能引發的物理變換之曲目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樂觀(與悲觀的終結)
- 學會不自欺
- 雅典與佛羅倫斯等迷你啟蒙是潛在的「無限之始」
小結#
- 樂觀(在戴維·多伊奇所主張的意義上)是一個理論:所有失敗(所有的惡)都源於知識的不足
- 它是面對不可知的理性哲學之關鍵
- 若知識創造有根本上限,它便是空的;但沒有這種上限
- 道德等哲學領域有客觀進步——透過追求好的解釋
- 問題是不可避免的——因為我們的知識永遠離完整無窮遠
- 問題是可解的——每一個具體的惡都是可解的問題
- 樂觀的文明開放、不畏創新,建基於批判的傳統;其機構持續改善,所體現之最重要知識正是「如何偵測並消除錯誤」
- 歷史上可能有過許多短命的啟蒙,只有我們這次活得異常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