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系統的躍進#
最早期的文字使用圖形符號(pictograms):一個太陽圖代表「太陽」,一棵樹圖代表「樹」。但從未有任何文字系統能為一種語言中的每一個字都造一個圖。為什麼?
- 原本沒打算這麼做——文字是為清單、稅務等專用目的而造
- 後來新需求出現時,造新規則比造新圖更省力
例如某種規則:若一個字聽起來像兩個字相連的發音,就用那兩個圖代替。
- 用英文示意:「treason」可以拼成「tree-sun」這樣的圖
- 不完美但足以讓懂語言的人辨識
這個小規則有延伸力(reach)——它把從未被明確加入系統的字也納入。
延伸力來自一個底層規律:所有語言的字其實都由幾十個「基本聲音」構成。
字母系統的躍進#
只要把規則略加修改——「用其他字的首音而非整字來組合」——便能跨越關鍵門檻:
- 「treason」 = Tent / Rock / EAgle / Zebra / Nose 的首音
- 這個小小的改動讓系統對該語言成為普適的(universal)
「規則達成的普適性」與「完成的清單」有本質差別:
- 規則比清單簡單,符號更少
- 規則隱含地編碼了底層規律,故含有比清單更多的知識
- 字母系統知道「字聽起來像什麼」,外國人能用它學說該語言;而圖形系統最多只能學寫
- 系統能容納尚未存在的字,並能用以生成新字
但古代字母系統極少獨立使用,往往只用於罕見字或外語拼寫——直到腓尼基人(Phoenicians)發展出能廣泛使用的版本,後來希臘人(Greeks)為其加上母音。
普適性的躍進(The Jump to Universality)#
普適性的躍進:一個系統為了解決地方性問題而逐步改進,在某一刻突然增加大量功能,成為該領域的普適系統。
這在歷史上反覆出現——而幾乎都不是改進者刻意追求的結果。
數字系統的歷程#
- 計數符號(tally marks):每隻羊一道刻痕;雖普適,但每次比較、運算都要重複整個計數過程
- 羅馬數字(Roman numerals):以 I, V, X, L, C, D, M 等符號表示一、五、十、五十、百、五百、千;加上「並列即相加」、「左大右小」、「相鄰可合併」等規則
- 羅馬數字延伸到能做加減法乃至乘除,但有上限——超過幾千就無法表達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指出:
我們說「人用羅馬數字做算術」,但更精確的說法是「羅馬數字系統使用人來做算術」——人腦中編碼了規則,然後像電腦執行程式那樣執行它們。
印度數字:真正的普適系統#
印度發明的位值制十進位數字(後傳入阿拉伯,再傳入歐洲被稱為「阿拉伯數字」):
- 十個符號 0–9
- 一個位置決定數值的規則
- 需要佔位符 0(如 204 中的 0)
- 能表達任意大小的數
巴比倫早在公元前 1900 年就已有位值制(但有 59 個位元,且無零),希臘的阿基米德(Archimedes, 公元前三世紀)也兩度設計了極接近普適性的系統,但每次都自設限制——「好像古代世界的每個人都刻意迴避普適性」。
拉普拉斯(Pierre Simon Laplace, 1749–1827)說:「想到此一成就竟逃過了古代兩位最偉大心智阿基米德與阿波羅尼烏斯(Apollonius),便能體會它的偉大。」
戴維·多伊奇問:這是「逃過了」還是「刻意迴避」?也許在一個變化稀少的社會裡,難以欣賞「普適性對未來不可預測創新的價值」。
啟蒙運動改變了一切——進步既是可欲的也是可達的,因此普適性本身也是。
啟蒙運動後的普適性#
啟蒙運動使「地方性與任意限制」成為本質上有問題的事——不僅在科學,也在政治:
- 為什麼貴族要跟平民有不同的法律?
- 主與奴?男與女?
洛克(John Locke)等哲學家追求把政治制度從任意規則中解放,將正義、合法性、道德的普適性解釋與物質運動的普適性並列。
活字印刷#
- 中國十一世紀已發明活字,但因中文圖形繁多,未引發大躍進
- 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十五世紀在歐洲以字母重新發明活字印刷,引發知識爆炸
- 典型模式:躍進前需為每份文件製造專用品;躍進後則用通用裝置「程式化」
雅卡爾織機(Jacquard loom, 1801)以打孔卡片為提花絲織機編程,也是同樣模式。
計算的普適性#
巴貝奇(Charles Babbage)1820 年代設計差分機(Difference Engine):
- 機械計算器,以齒輪表示十進位數字
- 用以計算對數、餘弦等表格——當時這項工作由稱為「computers(計算員)」的職員以手工進行
- 之所以可能,因為布魯克·泰勒(Brook Taylor, 1710)證明所有「解析函數(analytic functions)」都可僅用反覆加法與乘法逼近——這也是一個普適性的躍進
分析機(Analytical Engine)#
巴貝奇接著意識到:若機器能讀取打孔卡片來進行程式設定,並能依當前狀態決定下一張卡片,就會發生質變的躍進——通用古典電腦誕生。
巴貝奇與洛芙萊斯伯爵夫人愛達(Ada, Countess of Lovelace)共同預見:
- 它可下棋、作曲、處理影像
- 可作為「通用模擬器」預測任何物理對象的行為(這正是第三章提及的普適性)
- 兩人都是啟蒙時代的人,理解這項技術劃時代的意義
可惜巴貝奇是糟糕的組織者,從未成功建造分析機。若當時他改用電磁繼電器,電腦革命可能早一世紀發生。
洛芙萊斯之異議#
愛達拒絕承認機器能「思考」:「分析機完全不能宣稱能創始任何事物,它只能執行我們知道如何命令它執行的事。」
圖靈(Alan Turing)稱此為「洛芙萊斯之異議(Lady Lovelace’s objection)」。戴維·多伊奇指出這個錯誤實際上是對物理律普適性的不理解:
- 大腦是受物理律支配的物理對象
- 通用電腦能模擬任何物理對象
- 所以人工智慧(AI)原則上是可能的
蒸汽機只是隱喻,但電腦能模擬大腦不是隱喻,而是物理律已知的、可證明的性質。
有趣的是,洛芙萊斯之異議與侯世達(Douglas Hofstadter)的化約論論證共享同一個錯誤前提(「低層計算無法構成有因果效力的『我』」),但兩人選了相反的錯誤結論:洛芙萊斯認為 AI 不可能;侯世達認為「我」不存在。
圖靈到微處理器#
- 1936:圖靈完成通用古典電腦的數學理論(為證明論服務,非為建造電腦)
- 二戰:英國的 Colossus(破密)、美國的 ENIAC(彈道計算)、德國祖塞(Konrad Zuse)的繼電器計算機分別完成——只有 ENIAC 戰後被用於原非預期之用途,「真正躍進到普適性」
- 1970 年代:微處理器把通用古典電腦放進單一矽晶片
- 今日洗衣機的處理器都可被重編程做天文物理學或文字處理
從遠古的「人類計算員」到當代超級電腦,所有通用電腦的計算指令集理論上是相同的(忽略速度與記憶體)。
為什麼通用電腦必然是「數位的」?#
沒有通用的類比電腦——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邏輯必然。
原因:錯誤修正(error correction)。
類比計算如何崩潰:
- 牧羊人若改用「繩子長度」記錄羊群(而非離散刻痕)
- 每次量測、複製、剪接都有誤差,誤差會累積
- 操作越多次就越偏離真值
- 中位數法、平均法等都有上限
數位計算的關鍵:
- 把連續變數量化成離散值(如「四捨五入到最近一英吋」)
- 每一步驟後可自動修正回最近的合法值
- 巴貝奇齒輪只承認 10 個離散位置——這就是錯誤修正
沒有錯誤修正,所有資訊處理都必然是有界的——錯誤修正是無限之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
所有普適性的躍進都發生在數位系統中。
這也是為何:
- 語言由有限個基本音構成
- 寫作系統能近似但不可能完美表達語調等類比資訊——本來就沒有任何系統能做到
生物世界中的躍進:遺傳密碼#
唯一非由人類引發的普適性躍進,發生在生命起源初期:
- 約四十億年前的早期化學湯中,某催化劑碰巧能催化形成自己這類分子
- 它演化為更精準的複製因子;複製因子又結成功能群——這是原始生物
- 後來 RNA 與 DNA 取代成為主要複製因子
- 某一刻,遺傳密碼停止演化,而生物本身繼續演化
那一刻,遺傳密碼能編寫的對象只是原始單細胞生物;如今卻能描述:神經系統、運動、免疫系統、整套「能解釋類星體並設計新生物」的大腦。
這顯然是一次普適性的躍進——但躍進到什麼樣的普適性,目前仍不完全清楚。
可能是某種通用建構器(universal constructor)——它能用無機原料造東西(骨頭中的磷酸鈣、鴿子腦中的磁鐵礦),也能讓生物在體外建構(鳥築巢、河狸建壩)。
且 1994 年阿德爾曼(Leonard Adleman)建造了 DNA 計算機,證明遺傳系統幾十億年來潛在的計算普適性從未被使用——直到他使用它。
人是唯一可自我延續的普適性#
在所有普適性中,人(普適解釋者)這種普適性最具物理意義——因為它同時也使人成為通用建構器。
通用電腦並非真正普適:需要人持續提供能量與維護。地球上的生命也終會滅亡,除非人決定改變。
只有人,能依靠自己,邁向無界的未來。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普適性的躍進(The jump to universality):逐步改進的系統在某一刻突然大幅擴展其功能、在某領域成為普適系統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各領域中普適性的存在
- 普適性的躍進
- 計算中的錯誤修正
- 人是普適解釋者
- 生命的起源
- 遺傳密碼所躍進的那個神祕普適性
小結#
- 所有知識成長都是漸進改進,但在許多領域中,某個改進會引發延伸力的突然爆發
- 古代世界的創新者罕有刻意追求普適性者;啟蒙運動之後,普適性被當作目的本身來追求
- 錯誤修正是普適性的必要條件,故普適性的躍進只發生在數位系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