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事物的實在性

物理理論挑戰常識#

現代物理學的根本理論以驚人地違反直覺的方式解釋世界。

多數非物理學家會認為「水平伸出手臂時，感覺到的是重力把它往下拉」是顯然的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廣義相對論卻否定重力作為「力」存在：手臂上唯一的力是你自己向上施加的力，用以讓手臂持續地脫離彎曲時空中最直的路徑加速運動
量子論（quantum theory，第 11 章）則更違反直覺

判斷某事物是否真實的準則：若它出現在相關領域最好的解釋中，便應視之為實在；反之若最好的解釋否認其存在（如重力），就不該再假設它存在。

突現（Emergence）#

物理現象一旦化約到根本粒子層級，就會複雜到難以想像：

把一壺水煮開——「全地球的超級電腦運算到宇宙終結也算不出全部水分子會做什麼」

但有趣的是，某些複雜性會自行化解為「較高層級的簡單性」：

預測水多久會沸騰只需要少數幾個物理量（質量、加熱功率等）
水的液態性、容器、加熱、沸騰、氣泡之間的關係，可以僅由彼此之間得到很好的解釋
不需要直接參照原子層級

突現（emergence）：在較高、近乎自主的層級上呈現出可解釋性的現象。
這一現象是知識創造的物理基礎——「所有知識創造都依賴於突現現象，並由其物理性地構成。」

但突現現象只是少數：

我們能預測水會沸騰，但無法預測每一個氣泡的具體路徑
多數微觀屬性（例如某段時間內被加熱影響的電子是奇數還是偶數）我們完全無法預測——而我們也不關心，因為這些都是地方性細節

化約論（Reductionism）的盲點#

化約論（reductionism）：認為科學總是（或應該）以「拆解成成分」的方式進行解釋。
它要求高層解釋必然能化約到低層解釋——這常常是錯的。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的「邱吉爾鼻尖上的銅原子」範例：

為何倫敦國會廣場邱吉爾雕像鼻尖上有那顆銅原子？
答案：因為邱吉爾擔任首相、領導二戰、被立像紀念、銅是傳統雕像材料……
一個低層物理觀察是被極高層的突現現象（觀念、領導、戰爭、傳統）所解釋的
即便理論上「萬有理論」能用太陽系初始狀態預測出該銅原子的位置，這預測也解釋不了任何事——只描繪了軌跡

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範例#

「打亂的雞蛋永不會自行回到完整狀態」——這條高層規律未必能從個別原子的低層定律推導出來
高層規律可能本身就是基礎自然律

在解釋上，沒有先驗的理由認為微觀解釋比突現解釋更基本。
化約論、整體論（holism）與工具主義一樣，都犯了「以非『是否為好解釋』的標準來評判理論」的錯誤。

連續理論之間的「劇變」#

從克卜勒（Johannes Kepler）→ 牛頓（Isaac Newton）→ 愛因斯坦，每一代理論的預測或許只差一點點，但所否認的本體卻完全不同：

克卜勒：行星走橢圓（否認天球）
牛頓：以瞬時速度與加速度等微分量描述運動，引入「重力」這個力
愛因斯坦：否認重力作為力的存在；那是時空曲率

工具主義者據此說：既然解釋一直被推翻，「解釋層次的進步」便是錯覺。
這是錯的——掃除舊解釋的「實體名單」並不等於掃除整個解釋。
重力場仍對應某種真實事物（時空曲率），它的強度大約遵循平方反比律；牛頓對「重力效應只依質量，與密度、組成無關」的洞見也被愛因斯坦保留並進一步解釋。

愛因斯坦語：「物理理論最美的命運莫過於——指向一個更全面的理論，並作為其極限情形而存活下來。」

波普爾（Karl Popper）的名句：「我們可以讓我們的理論替我們而死。」
這是解釋性觀念能擺脫地方性的關鍵——生物演化的中間態必須能存活，但科學中間態理論不必存活。

抽象實在的存在#

知識作為「抽象的複製因子」會影響物理對象——這是更高層級的解釋：

西洋棋程式擊敗你的不是矽原子，而是程式本身
程式可以從程式設計師的神經元、無線網路電波、電腦記憶體……多種物理基底實例化，但其內容不變
解釋「為何你輸了」必然要參照那個抽象的程式

侯世達（Douglas Hofstadter）的骨牌範例#

侯世達在《我是個怪圈》（I Am a Strange Loop, 2007）想像一台由百萬張會自動彈起的骨牌組成的電腦：

信號在環狀網絡中傳播，能實現 AND/OR/NOT 等邏輯運算
程式用以判斷一個數是否為質數
設輸入 = 641（質數），按下「開關」後，骨牌大量倒下又彈起

某張骨牌（即「輸出骨牌」）始終不倒。觀察者問：為什麼那張不倒？

拙劣回答（化約式）：因為前一張不倒——這只是把問題往上推一張，最終回溯到「開關」，等同於只回答了「是否會倒」這個預測問題
正確回答：因為 641 是質數

「641 是質數」根本不提任何物理事物——它是純抽象。
質數理論不是物理學的一部分，它涉及無窮個自然數。但這個事實是該骨牌「不會倒」之最佳解釋。
因此這構成對「化約論在抽象層次也成立」之反駁。

抽象實體真實影響物理世界#

侯世達自己後來反而傾向化約論，主張「我」是幻覺。戴維·多伊奇反駁：

物理律自身也不會「推動」任何東西，物理律只是解釋與預測
若以「初始狀態加運動律已決定一切」為由否認因果，那麼原子也不能「推動」原子——這推不出任何有用的結論
因果（causation）本身就是個突現、抽象的概念。如休謨（David Hume）所指：我們從感官中只能觀察到事件接續，看不到因果
在不同突現層級上同時存在多種解釋，本身並無矛盾

抽象之為何可知#

柏拉圖（Plato）注意到幾何學中「完美直線、零厚度的線、完美三角形」並未被任何人實際觀察過，卻被知識所掌握。他因此推論知識必來自超自然——這結論是錯的。

抽象知識的來源跟所有知識一樣：猜想 + 批判 + 尋找好解釋。
是經驗主義（empiricism）讓人以為「科學之外的知識不可達」；是「證成的真信念」此一錯誤觀念，讓人覺得抽象知識比科學理論「不夠被證成」。

數字理論中如果硬要限制成「小自然數」，得加上大量任意條件與例外，反成壞解釋——「無限的情況才是真正自然的情況」。

道德知識的客觀性#

休謨的名句被普遍誤讀為「無法由事實導出應然」（「You can’t derive an ought from an is」），然後得出「道德無法被理性證成」的結論——這引向兩條死路：

擁抱不理性
嘗試完全不做道德判斷

戴維·多伊奇指出：事實知識也不能從「是」中導出——科學不是這樣運作的。
知識成長不是「找辦法證成自己的信念」，而是「找到好解釋」。
道德格言與事實證據在邏輯上獨立，但道德解釋與事實解釋並非彼此獨立——事實知識可有效用以批判道德解釋。

範例：

十九世紀若有黑奴寫了暢銷書，邏輯上不能反駁「黑人是被上帝設計為奴的」這條哲學命題——但會使許多人原先用以理解此命題的解釋崩潰
反之，極不道德的主張幾乎都伴隨事實上的錯誤（如 9/11 是美國政府所為的陰謀論）
雅各·布朗諾斯基（Jacob Bronowski）：科學發現需要承諾於某些價值——對真相的重視、對好解釋的追求、對寬容與爭辯開放性的承諾

道德上的對錯是客觀的——它們是行為與目標的真實屬性，因為「下一步該怎麼做」的問題無可迴避，而我們最好的解釋都涉及這項區分。

為什麼化約論在道德哲學裡空洞？#

如果我問你「我該追求什麼目標」，「照物理律去做」沒意義（反正你也只能照物理律做）
「做你最偏好的事」也沒意義，因為偏好本身受道德解釋形塑
**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像經驗主義一樣，是反抗傳統教條的解放性框架，但其正面內容卻多有錯誤

抽象實在的物理意義#

美、對錯、質性、無窮集合——它們客觀存在，但不以物理形式存在。
然而「不能在街上被它絆倒」這個差別其實沒有經驗主義常識所暗示的那麼大：
「被物理對象影響」需要透過自然律
但自然律本身不是物理對象，因果性也不是
自然律與因果性都是抽象，我們的知識來自「最佳解釋援引了它們」

抽象的延伸力（reach）由其所含知識決定，與承載它的腦無關。

一個理論可以有無限延伸力，即使其原創者未察覺
人本身也是一種抽象
人類所特有的無限延伸力，就是理解解釋的能力——這是更廣的「普遍性（universality）」現象的一個實例，下一章將討論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突現層級（Levels of emergence）：能彼此說明而不必拆解為原子等構成單元的現象集
自然數（Natural numbers）：1, 2, 3, ……
化約論（Reductionism）：認為科學必然或應以拆解成成分的方式解釋一切（並因此認為高層解釋不能是基礎的）——錯誤觀念
整體論（Holism）：認為所有有意義的解釋都是用整體解釋部分——錯誤觀念
道德哲學（Moral philosophy）：探討「應追求何種人生」之問題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突現現象的存在，以及它們能編碼關於其他突現現象的知識
真實解釋具有層層逼近的特性
理解解釋的能力
解釋能透過「讓我們的理論替我們而死」擺脫地方性

小結#

化約論與整體論皆錯誤。實際上：

解釋並非形成「最低層最基礎」的階層
任何突現層級上的解釋都可以是基礎的
抽象實體是實在的，能在因果上影響物理現象
因果性本身就是這樣的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