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知識，同一個邏輯#

人腦中的知識與生物適應中的知識都是透過廣義的**演化（evolution）**而被創造的——即「既有資訊的變異 + 選擇」交替進行。

• 人類知識：變異 = 猜想，選擇 = 批判與實驗
• 生物圈：變異 = 基因突變（隨機），選擇 = 自然選擇（有利於繁殖的變體得以傳播）

「基因適應某項功能」的意思是：幾乎沒有小幅變動能讓它執行該功能更好；多數能造成差別的變動都會讓它變差。

這跟「好解釋」的判準完全平行：好的適應與好的解釋一樣，都難以變動而仍能履行其功能。

兩種知識的共同點：

• 一旦在合適環境中被物理體現，便傾向使自身延續
• 除非透過演化或思想中的錯誤修正過程，否則極不可能產生

差異：

• 生物知識是非解釋性的，延伸力有限
• 人類解釋性知識可以有寬廣甚至無界的延伸力
• 突變是隨機的，猜想可以是有意圖、有目的的

對演化的誤解一：創造論#

創造論（Creationism）：認為所有生物適應是某個超自然存有所設計創造的。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的論證：

• 此即「神做的」這類解釋，是壞解釋——除非有「難以變動的具體內容」加以補充，否則它根本沒有觸及問題
• 任何「設計者」若不本身具備所需的知識，他就不能解釋設計從何而來
• 「設計者也得有設計者」——這條批判無限後退

設計者本身的悖論#

• 若設計者是「就在那裡，連同所有知識一起」的純粹超自然存有——那同樣可以說生物圈本身「就在那裡」，更為經濟
• 若創造論提供具體「設計者如何做到」的說明，那設計者就不再是超自然，只是隱形的（例如外星文明）——這就不再是創造論

設計品質的問題#

許多生物適應顯然次優：

• 脊椎動物的眼睛把血管與神經佈於視網膜前面，會吸收與散射光線
• 視神經穿過視網膜處有盲點
• 烏賊等無脊椎動物的眼睛沒有這些缺陷
• 人類的維他命 C 合成基因雖在基因組中可辨識，卻是失能的殘留基因

達爾文（Charles Darwin）：「如果每個生物及其所有部位都是被特別創造的，那為什麼會頻繁出現明顯無用的器官？這完全無法解釋。」

對演化的誤解二：自然發生#

自然發生（Spontaneous generation）：認為生命可從無生命物質中直接形成（如老鼠從一堆破布中生出來）。

• 此說在生物學中流行了數千年
• 巴斯德（Louis Pasteur, 1859）用精巧實驗最終駁倒它（同年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

但根本上：實驗從來不是必要的，這一直是個壞解釋。

因為它根本沒有解釋——「建造一隻老鼠所需的知識，是如何到達那堆破布、又如何把破布變成老鼠的？」

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妥協方案——「各種生命來自分布於地球的『種子』」——其實只是創造論的另一種形式：那些「種子」本身就含有所有適應的知識。

設計論證（Argument from Design）#

蘇格拉底（Socrates）曾用「眼瞼保護眼睛、眉毛擋汗水、繁殖本能等」論證神祇關心人類事務。

戴維·多伊奇指出：蘇格拉底正確地識別出「外觀像被設計」是一個必須解釋的現象，因為它意味著知識的存在。

培里（William Paley）的鐘錶論證#

1802 年，神學家培里在《自然神學》（Natural Theology）提出一個經典思想實驗：

走過荒原撿到一塊石頭與一只懷錶——這兩者所需的解釋根本不同。

石頭可能「躺在那裡很久」就足以解釋；但懷錶不可能。

關鍵在於：

• 懷錶的各部位是為了準確報時這個目的而互相搭配
• 若稍微改變零件的形狀、大小、位置、順序，「就會運作不良或根本不動」
• 好的設計就是難以變動的設計

培里的盲點#

培里斷言「設計必有設計者」。今天我們知道這是錯的：

「沒有設計者的設計」是可能的——存在沒有「人」去創造的知識。

演化即為這樣的過程：它能從盲目隨機的變異中產出帶有適應的「知識」。

培里的論證真正成功的反而是：

• 設計論證若推到底，反而排除了「終極設計者」的存在
• 因為終極設計者本身也具備「設計者所需特徵」，他自己也得有設計者——形成矛盾
• 這不是上帝存在性的反駁，但確實排除了「上帝在生物適應起源中扮演創造論角色」這條路

對演化的誤解三：拉馬克主義#

拉馬克主義（Lamarckism）：

• 個體一生中後天獲得的改善能被後代繼承
• 經典例：長頸鹿伸頸取食高處葉子 → 後代頸子變長
• 此說與歸納主義（inductivism）在邏輯上是平行的：都假設新知識已經以某種形式存在於經驗中，或能機械地從經驗導出

真相相反：知識必先被猜測，再被檢驗。

達爾文理論說：隨機突變先發生（不顧及要解決什麼問題），然後自然選擇淘汰「在未來世代中複製能力較差」的變體。

老虎不會因為條紋變得不利就主動改變毛色；即使改變了也不會遺傳——因為老虎體內沒有「知識」知道條紋是做什麼用的。

新達爾文主義（Neo-Darwinism）#

核心斷言：演化偏好的是能在群體中傳播得最好的基因——而非物種的福祉、群體的福祉、個體的福祉，甚至也不是基因自身「絕對數量」的最大化。

思想實驗：海島築巢的鳥#

假設某海島上，若鳥群都在四月初築巢，全島種群數量會達到最大。

• 初始：所有鳥都帶有「四月初築巢」的基因——這是「對物種好」的最佳狀態
• 突變：出現一隻三月底築巢的鳥
• 結果：早築巢者搶到最佳巢位，繁殖更多後代
• 後續：「三月底築巢」基因在族群中擴散
• 演化壓力使築巢時間越來越早，全島種群數量越來越少
• 最終達到新均衡時，整個族群與每隻個體都更糟

演化最佳化的並非「對物種好」也非「對個體好」，而是該變體相對於其他變體在族群中擴散的能力。

孔雀尾巴的範例#

• 鮮豔的大尾巴讓孔雀更容易被掠食者捕食、對個體生存有害
• 但雌孔雀偏好大尾巴 → 大尾巴基因擴散 → 雌孔雀偏好基因也擴散
• 整個物種與所有個體只能承擔這個後果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著作《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即在強調此點：演化甚至不為基因「自身的福祉」服務——基因只是被選擇得「比其變體擴散得更快」。

為何基因通常仍對宿主有用？#

• 生物體是基因的奴隸/工具，用以達成「自我擴散」目的
• 像奴隸主餵養奴隸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一樣，基因「照顧」生物體也是為了傳播自己
• 延伸力（reach）：當基因中的知識具備延伸力，便會在更廣泛情況下幫助生物體——這是為何騾子雖然不孕仍能存活

複製因子（Replicators）與迷因（Memes）#

新達爾文主義在根本層面不限於生物：

複製因子（replicator）：任何在因果上促使自身被複製的實體。

• 基因是複製因子
• 觀念也可以是複製因子——道金斯造的詞 迷因（meme）：能夠被複製傳播的觀念
• 笑話、語言、科學理論、宗教信仰、文化心智狀態——大多是迷因或「迷因群（memeplexes）」

演化的最一般陳述#

一個受變異作用（如不完美複製）影響的複製因子族群，會被「比對手更善於促成自身被複製」的變體所接管。

非解釋性的人類知識（經驗法則）也以類似方式演化：押韻好記的規則比語意精確但難念的更易留存。

解釋性理論則透過更複雜的機制：

• 偶然的傳遞誤差作用較小，因為好解釋難以變動，接收者也較易偵測並修正錯誤
• 變異的主要來源是創造力——人們在理解他人觀念時會無意中重新詮釋，或主動改進
• 因此迷因的真正複製因子是抽象的——是知識本身，不限於特定物理形式

什麼能反駁達爾文主義？#

霍爾丹（J. B. S. Haldane）著名玩笑：「在寒武紀地層中發現兔子化石就足以反駁演化論。」戴維·多伊奇指出這太簡化——真正能反駁達爾文主義的是：

• 觀察到生物只發生有利突變（如拉馬克主義或自然發生所預測）
• 生物出生即帶有複雜適應，且其親代沒有任何先驅特徵
• 出生即具有對「祖先環境壓力」沒選擇過的生存價值的複雜適應（例：天生會用網路天氣預報判斷何時冬眠）

微調問題（Fine-tuning）#

物理學家布蘭登·卡特（Brandon Carter）1974 年計算指出：

• 帶電粒子的交互作用強度若稍小幾趴，就不會形成行星
• 若稍大幾趴，就沒有超新星，也沒有比氦更重的元素
• 大爆炸初始膨脹率若稍高，恆星不會形成；若稍低，宇宙會立即重新塌縮

這個現象被部分人視為「設計論證」的新版本——物理定律似乎被「微調」以產生生命。

戴維·多伊奇的批判#

• 「超自然設計者」的解釋仍是壞解釋（同前述理由）
• 「以未解決的物理問題作為訴諸超自然的依據」是錯誤的——問題永遠存在但會逐步被解決
• 我們其實不知道「行星」「化學」是否真的是生命所必須（如理查·福沃德 Dragon’s Egg 中的中子星生命想像）

人擇推理（Anthropic Reasoning）#

平行宇宙（parallel universes）假說的人擇詮釋：

• 不同宇宙有不同物理律
• 只有那些「容許星系與生命形成」的宇宙中，才會有人問「為什麼物理常數恰好如此」
• 因此「看起來像微調」只是觀察者選擇效應

物理學家丹尼斯·夏馬（Dennis Sciama）的精妙論證：

• 若我們找到的常數恰好位於可產生天文物理學家的最優中心，人擇解釋反而會被統計反駁——因為大多數含有觀察者的宇宙都應該不會處於最佳值的精確中心
• 但若有多個常數一起微調，「位於邊緣」的可能性會劇增——人擇解釋反而預測：我們的宇宙剛剛好勉強能產生天文物理學家

「所有可能物理律」假說的失敗#

費曼（Richard Feynman）的論證：

• 想像一個包覆你大腦的球
• 在所有「球內狀態與此處相同」的宇宙中，絕大多數的「球外」是隨機混沌狀態
• 因此，若「所有邏輯上可能的物理律都實現了」，預測就會變成「你下一皮秒就會被周圍的混亂輻射殺死」
• 每皮秒這個預測都會被觀察反駁——這正是賭徒幻覺的極端版本，是壞解釋

人擇推理或許是部分解釋的一環，但永遠不能是完整解釋——具體的、根據自然律的解釋仍是必要的。

壞解釋的共通結構#

本章列舉的所有壞解釋——創造論、自然發生、拉馬克主義、人擇純解釋——彼此都可輕易轉換：

• 期望人擇推理太多 → 自然發生
• 太認真看待自然發生 → 創造論
• 它們共通的特徵是容易變動——能解釋任何東西，因此什麼也沒解釋

創造論其實名實不副——它不是「以創造解釋知識」的理論，而是否認創造真實發生過：把知識的起源放進一個無法解釋的領域，等同於否認那位科學家確實有過的創造行為。

創造論其實是「創造否認論（creation denial）」——其他壞解釋亦然。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演化（達爾文式）：透過變異與選擇交替而創造知識的過程
• 複製因子（Replicator）：因果上促成自己被複製的實體
• 新達爾文主義（Neo-Darwinism）：作為複製因子理論的達爾文主義，剔除如「適者生存」等誤解
• 迷因（Meme）：作為複製因子的觀念
• 迷因群（Memeplex）：彼此促進複製的迷因集合
• 自然發生（Spontaneous generation）：生命從無生命物質直接形成
• 拉馬克主義（Lamarckism）：個體後天適應可遺傳的錯誤演化論
• 微調（Fine-tuning）：若物理常數或定律稍變，便不會有生命
• 人擇解釋（Anthropic explanation）：「只有在含有智慧觀察者的宇宙中，才有人會去問為何如此」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演化
• 更一般而言：知識的創造

小結#

生物適應的演化與人類知識的創造有深刻的相似性，也有重要差異：

• 相似：基因與觀念都是複製因子；知識與適應都難以變動
• 差異：人類知識可以是解釋性的並具備極大延伸力；生物適應不具解釋性，延伸力有限
• 拉馬克主義對應的是歸納主義
• 培里釐清了「設計外觀」的判準：難以變動的目的性適應，無法以「巧合」解釋
• 新達爾文主義說明：演化不為物種、群體、個體甚至基因自身的福祉服務，只為基因擴散能力服務
• 微調問題的解答應該是「具體的物理律解釋」，純人擇推理本身就是壞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