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世界觀的人類中心主義#

啟蒙運動之前，大多數對「日常經驗以外實在」的解釋不僅是錯誤的，本質也與現代截然不同——它們是人類中心的（anthropocentric）。

• 冬天源於某位神祇的悲傷
• 豐收源於某位神祇的慷慨
• 天災源於某位神祇的憤怒
• 這些「宇宙級的人物」關心人類的行為，賦予人類宇宙級的重要性
• 加上地心說，把人類同時放在物理上和解釋上的中心

古代世界裡，唯一較為例外的是幾何學（特別是歐幾里得 Euclid 的體系）。它以非人格化的點與線為對象，後來啟發了啟蒙運動。但連天文學家也兼為占星家，相信天象可預言人事。

「平凡原理」與「太空船地球」#

現代科學的成功使「反人類中心主義」逐漸被升格為一條普遍原則，稱為平凡原理（Principle of Mediocrity）：「就宇宙的整體而言，人類沒有任何重要性。」

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即說：「人類不過是位於一顆典型恆星周圍、典型星系邊緣、典型行星表面上的化學浮渣。」

另一個影響深遠的觀念叫做太空船地球（Spaceship Earth）：

• 把地球生物圈比擬為長程世代飛船的維生系統
• 我們是乘客，外面是冷酷無情的宇宙
• 生物圈經由演化恰好「適合維持我們」
• 容量有限，過度耗用會崩潰，且我們無處可逃

這兩個觀念表面相反——前者強調地球的平凡、後者強調獨特——但實際上常匯流為同一種世界觀：人類能力極其有限，理解與控制世界的「泡泡」很小，越過便是失敗與災難。

兩個觀念其實都錯了#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認為這兩條格言不僅事實上錯誤，所引導的世界觀更是嚴重誤導。值得刻在石頭上每天朗誦的，反而是它們的反面：

• 人類在宇宙圖景中是有重要性的
• 地球生物圈無法維持人類的生命

「平凡」之說的事實錯誤#

• 宇宙中約 80% 物質為暗物質（dark matter），僅靠重力效應間接被偵測
• 「普通物質」的典型型態是電漿（plasma），在恆星中發強光
• 我們由液態水與複雜化學物構成，僅在較窄的低溫範圍中存在
• 宇宙的典型背景溫度約 2.7 克耳文（kelvin）——除了人類實驗室冰箱的內部（已創下低於 10^-9 K 紀錄），這些「不發光的普通物質」其實是宇宙中極稀有的奇異物質

典型位置長什麼樣？#

把宇宙劃分為「太陽系大小的立方體」，真正典型的立方體：

• 位於星系之外、銀河系千光年外的星系際空間
• 一片漆黑，最近恆星即使超新星爆發也不會被察覺
• 溫度 2.7 K，幾乎所有物質都會凍結
• 原子密度小於每立方公尺一個（比星際空間又稀疏百萬倍）
• 沒有化學反應，沒有生命，什麼都不會發生

「生物圈是維生系統」的錯誤#

• 牛津的冬夜若沒有衣物、暖房、汽機，幾小時即可凍死人
• 東非大裂谷（人類發源地）的原始狀態也充滿掠食、寄生、疾病與飢餓
• 演化使得多數族群都處於災難邊緣——資源稍寬鬆，數量便會增長到再次接近極限
• **大滅絕事件（mass extinction）**史上不斷發生：地球上 99.9% 的物種已絕種
• 連我們親緣的人科物種（如尼安德塔人 Neanderthals）都是被「維生系統」所滅

整個地球，從一開始就幾乎完全無法承載人類的生存。

讓人類能活下去的不是生物圈，而是人類創造的知識——衣物、農業、住所、醫療、衛生、能源系統。

東非大裂谷今天能容納更多人類，靠的是知識；牛津能成為宜居之地，靠的也是知識。原始材料 ≠ 維生系統。

「平凡原理」的內在矛盾#

• 它批判其他觀念為人類中心，自己卻是以人類中心方式專門挑出人類中心錯誤
• 它宣稱所有價值判斷都是人類中心的，自己卻用「傲慢」、「浮渣」、「平凡」等價值判斷的語言
• 古人並不是因傲慢才採用人類中心解釋，而是還不知如何尋找更好的解釋——某種意義上他們是「不夠傲慢」，太快認定世界對自己根本不可理解

Haldane–Dawkins 論證的不足#

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援引演化生物學家約翰·霍爾丹（J. B. S. Haldane）的觀點：

• 人類大腦是針對祖先環境演化的
• 因此我們大腦的理解能力應該也只適用於那個狹窄的範圍
• 「宇宙不僅比我們所想的更怪，更比我們所能想的更怪」

戴維·多伊奇指出：這推論若成立，便意味著科學進步必然撞上「人腦生物學定義的天花板」，而且很快會撞到。換言之，啟蒙運動本質上仍是地方性、人類中心的——這就是平凡原理與太空船地球觀念匯流之處。

反論：知識的延伸力#

戴維·多伊奇的論證關鍵：

• 鳥的翅膀與眼睛之所以能在新島嶼上仍可運作，是因為它們利用了空氣動力學與光學等普遍物理律
• 但它們利用得不完美，所以遇上同溫層或夜行性獵物便失效
• 生物適應的延伸力是有限的，因為它本質上是「經驗法則」型的知識

而人類擁有的是解釋性知識：

對任何可能的物理變換，只有兩種情況——

• 被自然律禁止：永遠不可能
• 被自然律允許：擁有正確的知識便可實現

這就是「問題是可解的（problems are soluble）」這條格言的根據。

為何如此？#

• 若有「再多知識也無法達成」的變換，這本身會是一條可檢驗的自然規律
• 所有自然規律都有解釋；該解釋本身就會是一條自然律
• 所以「未被自然律禁止的就是可達成的」這條結論不可避免

人類：通用建構器（Universal Constructor）#

通用建構器（universal constructor）：能夠將任何原料、按物理律允許之方式，轉換成任何形式的裝置——前提是擁有正確的訊息。

人體（含大腦）正是這樣的物體。

關鍵差異：

• 其他生物用「經驗法則型」知識（基因中編碼），活動範圍狹窄
• 人類用「解釋型」知識（猜想 + 批判），可重新塑造任何環境
• 改變基因以治療疾病或適應月球環境，並不會使我們「失去人性」——人之所以為人，唯一的關鍵是創造新解釋的能力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說：「我的鉛筆和我比我自己聰明。」電腦與大腦在計算能力上已是普遍的，因此「外星智慧能理解我們不能理解的事」這種主張，等同於再度訴諸超自然——和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的神話沒有本質區別。

維持知識成長的環境條件#

一個環境若要支持「無盡延展的知識創造（open-ended creation of knowledge）」，只需具備三項：

• 物質（matter）：原料、儲存裝置、新知識的承載
• 能量（energy）：推動猜想、實驗與製造
• 證據（evidence）：用以檢驗科學理論

地球當然不缺這三樣，但月球也不缺——氧氣可從月岩礦物中萃取，太陽能充足，礦物豐富。所謂「月球是死寂之地」只是局部視角的偏見。

思想實驗：星系際立方體#

考慮一個典型的「太陽系大小立方體」深處星系際空間：

• 含約十億公噸物質（多為電離氫）
• 可以透過嬗變生產所需元素，並用核融合提供能量
• 微弱的光也帶有海量證據——「任何一片夜空都可能落下足以贏得諾貝爾獎的證據，只要你知道要找什麼」
• 用千公噸級望遠鏡即可做大量天文學研究
• 一個立方體在任一時刻同時帶有約一兆顆恆星的訊息

結論：典型的宇宙環境其實有利於知識創造。

對擁有相關知識的人，宇宙是友善的；對無相關知識者，則是死亡。這正是大裂谷以來的規則。

太空船地球比喻的自我矛盾#

若這樣的星系際太空站（即「世代船」）真的可能，那「同樣的技術」當然也能在地球上應用——並使地球更宜居。若連最惡劣的星系際環境都能讓人類定居，太空船地球「離開生物圈即不可生存」的核心主張便不攻自破。

人類在宇宙圖景中的真正重要性#

戴維·多伊奇的論證指出，知識（從而人類）是宇宙中最深刻的物理現象：

• 預測恆星行為必須先猜測附近是否有人、他們擁有何種知識、想做什麼。即使假設「沒有人」，這本身也是關於知識行為的理論。
• 大多數物理上可能的變換並非自然發生，而要由具備相關知識的智能存在帶來。
  • 例：「如何讓物體溫度達到 10⁶ K」可不提人類，但「如何讓物體冷至絕對零度以上的百萬分之一」就必須詳細解釋人類會如何做。

香檳瓶塞的範例#

波多黎各阿雷西博（Arecibo, Puerto Rico）的 SETI 計畫（搜尋地外智慧 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有一台冰箱裡放著一瓶香檳，當收到外星訊號時即會開啟。

• 整個 Arecibo 觀測站 + 那瓶香檳 + 那枚瓶塞，可視為一台偵測遙遠人類的科學儀器
• 瓶塞的彈出，只有透過「其他恆星上是否有從事無線電工程的人類」這個極其深層的知識才能解釋
• 它對附近數百萬噸的「人類肉體」完全不敏感，卻對幾百光年外特定族群的特定知識極其敏感

因此「研究瓶塞行為」在邏輯上等同於「研究宇宙中所有重要事物」。

人類、人、與知識，不僅客觀上重要，更是宇宙中最重要的現象——是唯一無法不參照宇宙最根本事實便能解釋的現象。

火花的隱喻#

「轉化過的立方體（transformed cube）」與普通立方體相比：

• 質量增加且集中
• 含有全部元素而非僅氫
• 持續產生能量
• 偵測並利用周遭證據，並會在你試圖改變它時抵抗——因為它在修正錯誤

宇宙中無數環境就像等待點燃的炸藥。它們長年無所作為、或盲目產生證據後讓其飄散。一旦正確的知識抵達其中之一，它便會點燃，永久轉化為密集的知識創造——

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就可以成為那個火花。

進步的兩種詮釋#

「進步可能且可欲」是啟蒙運動的核心，但「可完美性（perfectibility）」有兩種理解：

• 大陸啟蒙（Continental Enlightenment）：人類社會能達到某種完美狀態（涅槃、烏托邦）——容易導致教條與政治暴力（如法國大革命的恐怖統治）
• 英國啟蒙（British Enlightenment）：每一個已達成的狀態都可進一步改善（演化式、可錯主義）

戴維·多伊奇所說的「啟蒙」是後者：可錯主義者既理解「問題是可解的」，也理解「問題是不可避免的」。

沒有烏托邦——但這正是因為價值與目標可以無限改善。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人（Person）：能創造解釋性知識的存在
• 人類中心（Anthropocentric）：以人為中心
• 重要/基本現象：在許多現象的解釋中扮演必要角色，或其特徵需要根本理論才能解釋
• 平凡原理（Principle of Mediocrity）：「人類沒有任何重要性」
• 地方性（Parochialism）：將表象當實在、將局部規律當普遍律
• 太空船地球（Spaceship Earth）：生物圈是人類的維生系統
• 建構器（Constructor）：能讓他物進行變換而自身淨變化為零的裝置
• 通用建構器（Universal constructor）：能讓任意原料完成任何物理上允許之變換的建構器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未被自然律禁止的，皆可透過正確的知識實現（問題是可解的）
• 「汗水」階段恆可被自動化
• 物理世界對知識友善
• 人類是通用建構器
• 無盡解釋創造的起點
• 幾乎任何環境若被適當「點燃」，都能催生開放性的知識流
• 新解釋會帶來新問題

小結#

平凡原理與太空船地球觀念在動機上各自有理，但本質上仍是地方性的、錯誤的。從最不地方性的角度看：

• 人在宇宙圖景中是最重要的存在
• 他們不被環境「支撐」，而是靠創造知識自我支撐
• 一旦擁有恰當的知識（本質上就是啟蒙運動的知識），他們便有能力點燃無盡的進步
• 除人類思想外，唯一已知能創造知識的過程是生物演化——但它創造的知識本質上是有界且地方性的，這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