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顯微鏡下看見星系#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研究所時期親身經歷過的場景:同學們用顯微鏡觀察星系——這聽起來矛盾,但天文學家當年就是這樣使用 Palomar Sky Survey(一套 1,874 張記錄夜空的玻璃感光底片)來編目星系的位置。

后髮座星系團(Coma cluster of galaxies)
- 模糊的點是星系,銳利的點是我們銀河系內的恆星
- 區分二者並不容易:螺旋形或明顯橢圓形通常是星系,但有些目標太微弱、有些被前景遮擋
- 當年靠經驗法則(rules of thumb):邊緣是否模糊等
- 今天則靠電腦的模式比對演算法
宇宙之大不必令人渺小#
因宇宙之大而感到渺小,與「因為自己不是一頭牛而感到不足」邏輯上沒有差別。
宇宙不是用來壓倒我們的,它是我們的家、我們的資源——越大越好。
當作者在十字準星之間移動、為一個個無名星系編目時,他突然意識到:
- 每個星系含有數十億顆行星
- 每顆行星都是一個世界,有自己的日出、季節、海洋與歷史
- 也許有居民、有天文學家
- 若對方正回望銀河,他們看到的會是「魚類稱霸地球」時期的我們
一個被誤認的「星系」#
某張底片中有個特別含糊的目標,作者問是星系還是恆星,答覆卻是:
都不是,那只是感光乳劑上的瑕疵(defect in the photographic emulsion)。
這個瞬間的「心智換檔」讓作者意識到:
- 他先前估算其質量誤差達 10^50 倍
- 自以為看到的最遙遠、最巨大物體,竟只是離自己一臂之遙、微微可見的銀斑
一個合理的問題接著浮現:難道其他「星系」也都只是底片上的銀斑?為什麼這次認錯如此嚴重?
關鍵在於:
- 觀察的對錯不只是視覺,而是關於原因的判斷
- 把銀斑誤判為星系,是錯在「我所看到的東西的成因」
- 這正是「觀察都是負載理論的(theory-laden)」之意
儀器:物理上更遠,認識上更近#
更詭異的是:
- 從物理角度,望遠鏡與顯微鏡其實讓我們離實在更遠——多了多層介質、感光紙、電腦、顯示器
- 但在認識上,這些儀器讓我們更接近實在
現代天文學家幾乎從不直接看天空、也不直接看望遠鏡的目鏡。
他們看的是經過數位化、合成、處理後的影像、數字或圖表——很多時候連影像都沒有,只有一串數字。
朱思琳·貝爾(Jocelyn Bell)發現脈衝星(pulsars)時,看到的是電波望遠鏡輸出的一道顫抖的墨水線。透過一連串理論詮釋,她才從這條線中「看見」深空中一顆有規律脈動的高密度星體。

首枚已知脈衝星(pulsar)的電波望遠鏡輸出
為何更多間接層反而更精確?#
每多一層儀器,就需要更多理論去把感官資料連結到實在。任何一層中若有未察覺的誤解,都會讓最後的感官印象嚴重失真。然而——
- 科學長期下來越來越貼近實在
- 因為對好解釋的追求能修正錯誤、補上缺口、補償偏差
望遠鏡內的自動追蹤與形變鏡面,主要目的不是放大星象,而是消除幻覺:消除星星「閃爍、稀疏、移動」這些只屬於地球表面觀察者的局部誤差。
每一層間接性,透過對應的理論,都在校正錯誤與幻覺。經驗主義對「純粹、無理論的觀察」的執念,反而使人覺得「越精確的觀察反而越間接」這件事很奇怪——但事實是:進步需要在觀察之前就投入越來越多的知識。
為何銀斑能代表星系?#
奇蹟之處在於:
- 我們可以建造一些物體,它們被觀察時會精確地呈現出別處、構造完全不同物體的某些屬性
- 我們的感官系統也是這類「物體」——只有它們直接影響大腦
這正是好的解釋之力:解釋告訴我們如何打造並操作儀器,使得「正確地看到那裡的東西」變成可能。
換句話說,這些儀器像是「反向魔術(conjuring tricks in reverse)」——它們欺騙感官去看見真正在那裡的東西。
物理上發生的事情極為平凡:人類挖出鐵礦與沙,將其重組為望遠鏡、電腦、螢幕,然後不看天空,而是看那些近在咫尺的人造物。
- 視覺焦點落在伸手可及的人造物上
- 但心智的焦點卻落在數光年外的異星實體與過程上
創造力與工作量#
愛迪生(Thomas Edison)名言:「研究是 1% 的靈感與 99% 的汗水。」這常被引用來形容科研中「無創意的苦工」。
但戴維·多伊奇認為這是誤導:
- 電腦下棋是用窮舉搜尋——「無心智地」進行
- 人類達成類似功能卻是靠創造性的思考
- 失敗的嘗試本身仍是有樂趣的,重複實驗只要思考的是它所檢驗的觀念與所探討的實在,就不是真的「重複」
- 那 99% 的「汗水」其實也由創造性所驅動,那 1% 靈感才得以發生
小結#
儀器在物理上將我們推離實在,卻在認識上把我們帶近實在——因為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直接觀察任何事物,所有觀察皆負載理論。
- 觀察的錯誤永遠是關於某個事物之解釋的錯誤
- 因此表象會欺人,但我們以及儀器也能矯正這種欺騙
- 知識的成長就是修正既有理論中的誤解
- 創造力可以延伸到電腦能「無心智地」完成的任務之中
- 科研的「苦工」也能是創造性的、有趣的——正如新發現本身一樣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份創造力與樂趣能否無限地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