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不會費心去尋找真相,反而傾向接受第一個聽到的版本。」——修昔底德(Thucydides)
如何抓出說謊者:LAPD 的「埃及之旅」#
作者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新聞碩士時,以記者身分參加洛杉磯警局(LAPD)的訪談訓練課。某項演練:兩位 LAPD 的臥底刑警(說謊高手——他們的命取決於不被識破)各別進入教室,輪流講一段 7 分鐘的「埃及之旅」故事。其中一位真的去過,另一位沒去過。學員要分辨。
第一位描述拜訪親戚、觀光、走訪金字塔的細節——她沒抓到破綻。
第二位也描述了相同景點與金字塔——一切看起來合理,直到一個小細節:
「我們走進這座墓室。門口在這裡,柱子應該在這裡(would be here)。」
那一瞬間她就知道——他在說謊。
動詞時態出賣了他。 真去過的人會說「柱子在(was) 這裡」——從記憶中回憶;沒去過的人說「柱子會在(would be) 這裡」——他正在腦中即時想像一根柱子應該在哪。
這個細微的時態滑落,是多數人不會注意到的破綻。
教官問誰是說謊者。沉默幾秒後她舉手,指出第二位,並說明她抓到的時態線索。
重要免責聲明#
本章列舉的「言語紅旗」,沒有一項是「絕對的說謊指標」。
人對壓力的言語反應跟肢體一樣因人而異。不要單憑一句話下結論,但要記下。
這也是為什麼先取得基準線很重要——觀察對方平常的語言模式;當這些片語在關鍵時刻偏離常態出現,才提高注意。
1. 「你太蠢了」(讓你覺得問問題很笨)#
- 「這是個蠢問題。」
- 「我已經告訴某某某了。」
- 「我還要再回答一次嗎?」
- 「你已經問過了。」
-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對方想用「讓你覺得自己問得很蠢」來中止追問。
辨識出這是迴避戰術——繼續追問。
2. 「你應該已經知道」#
- 「As I assume you already know…」
- 「You should already be aware…」
- 「You’ve already been told this, but…」
她最近收到製作人的 email,前兩段都用「As I’m sure you are aware…」開頭——但接下來描述的是她完全不知情的事。
這是把「應該已經知道」的責任強加給你——「如果你不知道,你就是笨或沒在聽」。
回應:「我怎麼可能事先知道這件事?」把那記暗酸的鍋還給對方。
3. 「你在跟我說話嗎?」(複誦或反問)#
- 「誰?我嗎?」
- 「你是在問我嗎?」
- 把問題複誦回來:「我昨晚做了什麼?」「我錯過截止日?」
用問題回答問題,通常是拖延戰術——讓你重複或換種說法,爭取多幾秒思考時間。
回應:簡單地回「Yes」,確認那就是你問的問題。對方的壓力就會升上來。
4. 「我有更重要的事」(浪費時間戰術)#
- 「還要多久?」
- 「我有更重要的事。」
- 「我沒時間搞這個。」
- 「我們結束了嗎?」
回想第 10 章那位虐兒的母親——「我有事要做,這裡很熱,還要多久?」就是這套。
對方想讓你感覺在浪費他的時間。當這出現,通常代表你踩到他不想談的話題。
慢下來、問好問題、別讓他催你。
5. 「有那麼嚴重嗎?」(最小化)#
- 「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 「我不覺得這是大事。」
- 「我們不要把這搞大。」
- 「你把這弄得比實際嚴重。」
對方知道是大事,所以才不想談。他要把「反應過度」的標籤貼到你身上,讓你跳到別的話題。
不要被說服你的問題不重要——繼續問。
6. 拒絕承諾完整答案#
- 「大概就這些了。」
- 「差不多就這樣。」
- 「我不認為還有什麼可說的。」
- 「我一時想不到還有什麼。」
- 「我目前沒想到還有什麼。」
- 「我大概全跟你說了。」
「pretty sure」「off the top of my head」「that’s about it」是留後路——將來真的多冒出資訊,他可以說「啊對,我現在想起來了」。
追問下去,讓對方承諾答案——不肯就是還有事沒講。
7. 省略式說謊#
- 「我不知道。」
- 「我記不得。」
- 「我忘了。」
- 「我沒概念。」
最常見的版本是「I don’t remember」。她六歲外甥女已經是這套的專家——一旦想避開追問就用這招。
偶爾說「I don’t know」是正常的,但如果這種失憶開始集中在某個讓對方不舒服的話題,就是紅旗。
問自己:「他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不確定?」
8. 不答之答(Non-Answer)#
問:「你昨晚幾點回家?」
答:「我通常晚上 6 點左右回到家。」
對方根本沒回答你的問題——他告訴你「平常」做什麼,迴避「昨晚」實際做什麼。
不專心聽會以為被回答了。正確答案應該是:「我 6 點回到家。」
9. 神靈介入(Divine Intervention)#
- 「我向上帝發誓。」
- 「我以孩子發誓。」
- 「我以母親的墳發誓。」
- 「上帝為我作證。」
真相很簡單。當對方賣力推銷一個謊時,他會搬出神明、過世父母、所有他愛的人來自證清白。
真話的人不需要這樣——他直接說。
聽到這種「過度推銷」,問自己:「他為什麼這麼努力說服我?」
10. 災難級藉口#
- 「教授,對不起,我沒寫完作業——我阿姨過世了。」
- 「我外公家燒了。」
- 「我的狗被車撞。」
通常會用遠房親戚過世(直系太私人,情感包袱大),或重感冒在家。她的學生在考試或報告截止前頻繁失去親戚或重病。
真的悲劇當然會發生——但和所有口頭線索一樣,注意它「何時」與「如何」出現。
11. 「你不知道我以為我是誰嗎?」(身分護身符)#
- 「我是已婚男人,我絕對不會劈腿。」
- 「我是醫生,我絕對不會冒險。」
- 「我是 CEO,我不需要偷。」
- 「我是有信仰的人,我不會背叛。」
已婚不代表不會劈腿——很多已婚的人天天劈腿。身分跟行為沒有必然連結。
用身分當盾牌時,問為什麼這個身分跟這件事有關。
12. 「你在針對我」#
- 「你只是因為不喜歡我才針對我。」(小孩愛用)
- 「你在騷擾我。」
- 「你這樣做是因為我的種族/性別/宗教/性向。」
偏見與歧視確實存在,影響深遠。但所有性別、種族、宗教的人,犯錯與說謊的機率都一樣。
指出別人犯錯是人生的一部分——留意這套被當成操控戰術使用。
13. 強調式否認(Emphatic Denial)#
- 「我絕對沒有回家路上停下來喝一杯!」
- 「從來沒有!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你怎麼敢問!」
- 「絕對不是!我沒做!」
- 「我斷然否認你剛才說的全部。」
真相很簡單,真話的人會直接、平淡地說。
問:「回家路上有停下來喝酒嗎?」 答:「沒有。」
真誠的人不需要費力說服你真相。
14. 誠信修飾語(Integrity Qualifiers)#
- 「Honestly, I didn’t see her there.」
- 「In all truthfulness, I’ve never been to that place before.」
- 「Well, to be perfectly honest with you…」
除非對方平時就習慣這樣說,否則「honestly」「truthfully」是紅旗。
它們等於在說:「前面講的不要信——現在才是真的。」
真誠的陳述不需要修飾。
15. 「不要相信我」#
- 「You’re not going to believe this.」
- 「This might sound crazy, but…」
「這聽起來會很扯,但…」——多餘的「過度推銷」,讓你預先帶著懷疑聽下去。
「Trust me. I know what I’m doing.」——當你問理財顧問怎麼投資、他答「相信我」而不是解釋策略,拿著錢快跑。
16. 「對了 ⋯」(Oh, by the way…)#
- 「對了,那份報告明天截止。」
- 「忘了說——下週我要請幾天假。」
- 「你走前 ⋯ 能借我車嗎?」
對話講了很久,對方在最後才丟出來的事,通常才是他最想說的。
趁你防備鬆懈時偷渡進去——若同事或朋友常這樣,保持警戒。
17. 第三人稱談自己(Illeism)#
- 「Joe Smith 是個誠實的人。」
- 「Betty Jones 不會做那種事。」
- 「John Davis 已經不是那種人了。」
通常代表兩件事中的一件:
可能是自戀者——自戀者愛用浮誇、戲劇化的方式談自己,第三人稱完美符合
正在跟自己的行為拉開距離,逃避責任——「John Davis 已經不是那種人了。那個人有外遇,但那不是我。」
第一,那就是他——他沒變成另一個人,只是希望你相信。第二,他在操控你對情境的理解與他在其中的角色。
結論:遠離這個人和他的另一個人格。
18. 動詞時態(Verb Tenses)#
- 「所以我撿到一個皮夾,裡面沒錢(I find this wallet and there’s no money in it)」
- 「這個傢伙走過來開始打我(This guy walks up and starts punching me)」
- 「我走在去學校路上,風突然把我作業全吹走(I’m walking to school and the wind blows…)」
真實的故事住在過去式——回憶會以過去式描述。
創造謊言時,你在當下進行——所以從過去式滑入現在式就是紅旗。
「I find」vs. 「I found」、「walks up and starts」vs. 「walked up and started」——時態切換通常代表正在現場編細節。
這是追問特定問題的好時機,確認對方是在「回憶」還是「創造」。
19. 為什麼「I」很重要#
- 「Love you.」(愛你)
- 「Going to the store.」(去商店)
- 「Be home around eight.」(8 點回家)
「I」是擁有自己行為的方式。當對方避免用「I」,可能在跟自己的話拉開距離。
「Love you」 vs. 「I love you」——少了「I」,信念感降低。
寫作中,「I」大約每 16 字出現一次。
- 過度使用 I:可能是自戀或憂鬱(過度自我中心)
- 明顯避免 I:缺乏個人投入
20. 沒回答也是回答#
「⋯」
當你問直接問題(例:「你有從我皮夾拿錢嗎?」)後,對方延遲或明顯停頓——可能是大紅旗。
F3 啟動時,人會 Freeze 並陷入沉默——因為這個話題影響他到無法思考,更別說回應。
真話通常是即時的,所以——對方一停頓,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