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比耳朵更精準的見證者。」——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肢體語言的份量#
當面對話比起電話、email、簡訊,有更多資訊可用——對方的姿勢與動作,不論有意或無意,都在透露他想什麼但沒說出口的內容。
作者讀人的方法之一:評估對方的話語與身體是否一致。
一旦言行之間有衝突或矛盾(再細微也算),就是該提高注意的訊號。
Dr. Judee Burgoon 在 1994 年的研究指出:約 65% 的溝通是非言語的。
任何時刻,人都在不自覺地洩漏大量關於自己的資訊。
F3 反應一啟動,大多數人難以控制自己的反應——下顎緊咬、手部小動作、眼睛睜大、講話時遮嘴、用笑容掩飾尷尬。為什麼?因為他們害怕被抓到的後果——失去工作、家庭、社會地位、金錢、尊嚴,甚至自由。
不要把人放進盒子#
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人說謊時會避開視線,有人會直直盯著你;有人抓頭,有人握緊雙手。要先觀察對方在「非緊張狀態」下的習慣。這叫取得基準線(baseline)。
那些聲稱「特定行為 = 不誠實」的萬用公式都不可信。
我們都是基因、生理、人生經歷、成長環境、教養、社經地位、教育的綜合產物——這些彼此交互,決定我們對世界的感知與反應方式。
任何告訴你有「一招通用」的人,都是想賣你東西。
要找的是**「行為叢集」(clusters of behavior)**——偏離常態的「告示信號」(tell signs)。
大多數人是糟糕的說謊者——說謊需要驚人的多工:追蹤故事、表達得有說服力、控制肢體訊號、壓制 F3 反應。
在這套過程中,他們遲早會出現破綻。
找出基準線(Baseline)#
要評估壓力下的反應,先觀察對方平靜時的樣子。
從中性問題開始:聊天氣、稱讚他鞋子、問他孩子。
觀察:
- 坐姿/站姿、姿態
- 用詞、語速
- 眼睛、嘴巴、手部的動作
把這些動作記下來,進入難題時觀察什麼變了。
行為叢集#
不是看單一動作,而是找一群動作。
例:女友早上喝咖啡時問男友「你昨晚做了什麼?」——男友突然亂動且摀嘴。值得好奇嗎?是。但不一定代表說謊——他的動作可能恰好同時發生。不要因為單一不一致就斷定有罪。
她曾問特勤局應徵者「你被逮捕過嗎?」對方說「沒有」並第一次低頭看地板。她追問:
「所以你沒被逮捕過?」
「我沒有。但我父親有。」
「真相」常比「是/否」複雜。紅旗值得注意,但未必代表說謊——它可能只是表示真相比一個答案能涵蓋的更複雜。
身體不會說謊——它想說真話。即使對方再會控制,身體仍會洩漏。專業審訊員稱之為**「資訊在出血」(bleeding information)** ——資訊像開放性傷口般滲出。
臉部表情#
對於不善控制表情的人,「臉」就是一份免費報告。Paul Ekman 指出,即使是控制力強的人也會出現**「微表情」(micro-expressions)** ——少於 0.5 秒的細微臉部信號,常常連自己都不知道。
眼神接觸#
常見誤解:長時間眼神接觸 = 誠實;避開眼神 = 欺瞞。
實際:人平均只在 60% 的時間維持眼神接觸。每個人不同——關鍵是建立他自己的常態,然後看是否變化。
她常用一個取基準線的方法:問需要回憶的問題——觀察對方眼睛是否偏向某個方向。例如「總是往左上看」就是這個人的回憶模式。但有些人完全不偏移——每個人都不同。
不要修正對方的行為#
YouTube 上有段影片(可在 evypoumpouras.com 看):一位媽媽問她滿臉糖粒的兒子有沒有偷吃糖罐。男孩堅持沒吃,但每次說「沒吃」都會看別處,身體前傾、左右搖晃、慢慢往廚房門退。
媽媽說:「John, 看著媽媽。你不可以說謊。」
這位媽媽正在做兩件糟糕的事:
- 教 John 說謊時要看著她 → 這在訓練他成為更厲害的說謊者
- 修正他的明顯破綻(說謊時別過頭) → 讓自己未來更難看穿他
「看著我說真話」「轉過來對我臉說」——這些常見台詞在幫對方變好的說謊者。
如果你要的是真相,注意行為,但不要改變它。
而且:直視對方的眼睛照樣可以說謊。
她有次審訊一名 ATM 詐騙案嫌犯——對方一開始低頭、駝背、看地板回答基本問題。她沒糾正。但問到 ATM 詐騙計畫時,對方突然挺直、直視她的眼睛——這就是巨大的紅旗。基準線是「看地板」,F3 反應是「直視她」。最終他承認自己設計了側錄卡片資訊的軟體。
其他常見眼神模式#
| 表情 | 含意 |
|---|---|
| Oh God 求救 | 眼睛朝上翻,像在求神蹟——常見於追問對方不想談的議題,出現絕望或無奈 |
| Deer in headlights(車燈下的鹿) | F3 的 Freeze——一千碼凝視,功能短暫離家出走 |
| Shock(三白眼 / san pak ku) | 平常我們只看到瞳孔左右的眼白;F3 啟動時可能看到瞳孔上方或下方也露出眼白。日文稱「三白(さんぱく)」——短暫但是壓力的好指標 |
嘴巴#
嘴巴是說話的源頭,也常承載最多緊張:
- 生氣或壓力:咬緊下顎、磨牙
- 緊張或害怕:咬唇、嘴抿緊、嘴歪向一邊
- 口乾:常以「誇張的吞嚥」表現
- 頻繁嘆氣或打呵欠:科學雖未完全釐清,但壓力下身體升溫,打呵欠有助降溫
微笑#
別把微笑照單全收——有些人能笑著對你刺背一刀。
真正的微笑會影響整張臉——嘴角幾乎能延伸到眼角。這叫 Duchenne smile,以 19 世紀法國神經學家 Guillaume Duchenne 命名。
| 部位 | 真笑 | 假笑 |
|---|---|---|
| 顴大肌(zygomatic major) | 提起嘴角 | 提起嘴角 |
| 眼輪匝肌(orbicularis oculi) | 抬起臉頰(造成魚尾紋) | 不動 |
| 持續時間 | 0.5-4 秒 | 一閃即逝,或長時間僵在臉上 |
| 影響範圍 | 整張臉 | 通常只下半臉 |
笑#
跟人吵架或問嚴肅問題,對方笑了——別急著說「不要笑」「這不好笑」。
多半時候不是在笑你,而是 F3 反應在釋放壓力 ——對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笑。
她在審訊中遇到對方在嚴肅話題笑或微笑時,只是默默記下。指出來會讓對方刻意修正,日後就難用這個破綻;也會讓對方防備或閉嘴——目標是讓對方繼續說。
頭部動作#
非言語應該與言語一致。
對方口頭說「不」,但不自覺地點頭(說「是」);或口頭「是」卻搖頭——這種不一致很重要。
上身#
手(Hands)#
多數人用手做**「圖示」(illustrators)(下面會詳述)。看到對方「把手收起來」(放口袋、坐在腿下、藏在膝上),通常代表他想少說、不開放**——「藏手通常意味著藏更深的東西」。
焦慮小動作(Fidgeting)#
緊張時會玩筆、搓手、抓自己、扳關節、咬指甲——都是 F3 啟動的徵兆。如果剛好出現在對話變難的時刻,可能代表焦慮或想隱瞞。
自我整理(Grooming)#
F3 啟動時人會「整理自己」:
- 女性:捻髮(hair twirling)
- 男性:抓鬍子或撫鬚
審訊室裡常看到對方在難題前撿身上不存在的棉絮、撫平衣服皺褶。這未必是說謊,但注意是否與某段對話對應。
圖示者(Illustrators)#
說話時手勢多的人。作者自己就是(像多數希臘人)。
對方在說一件事(尤其在回憶事件)時用手勢演出,代表他正在重新體驗那件事——這是真誠的訊號。
反之,動作僵硬、毫無手勢 → 可能是排練過或編造的故事,可能在說謊。
姿態(Posture)#
| 姿態 | 可能傳達 |
|---|---|
| 直挺 | 自信、傲慢、抗拒 |
| 駝背 | 軟弱、害怕、罪惡感 |
| 僵硬 | 壓力、緊張、說謊 |
| 放鬆 | 心智放鬆 |
身體朝向也透露:
- 正面對你 + 前傾 → 對你或話題感興趣
- 側身或後仰 → 興趣降低
- 微微傾向門的「逃跑姿勢」(fleeing position) → 已經想結束
- 邊講邊往門移動 → 對方心已不在,話留下次再說
支撐型姿勢 vs. 防衛型姿勢#
- 支撐型(supportive gesture):手肘撐桌、下巴托手——疲倦、寂寞、脆弱時的「自我安慰」。反覆出現時,該想為什麼
- 防衛型(defensive position):雙手抱胸——本能築起盾牌、保護要害。他在保護或防禦什麼?
下身#
設計房間#
審訊前作者會花幾分鐘重新調整家具:讓對方坐在椅子上,中間沒有桌子——因為上半身可能說一個故事,下半身可能說完全不同的另一個。
不停抖動的腿#
某次測謊應徵者書面完美、表現沉著、答得漂亮——直到問:「你曾經實驗過毒品嗎?」
- 此前她翹腳但腿是靜止的
- 一觸及這個問題,翹起的那條腿開始上下抖動——「沒有」
- 她默默記下,跳到別的話題,腿又靜了
- 後來她繞回毒品問題:「我們聊過了,但我想再給你一次機會」——對方腿抖得更厲害,簡直在踢那面紅旗
多數聯邦機構對非法毒品使用有限制——承認太多就會直接被刷掉。所以應徵者選擇隻字不提、賭運氣不被抓。
結果:測謊不過。
下次讀人時,留意下半身——腿抖、踝部翻轉、腳輕拍。注意它何時開始、何時停止。不一定代表說謊,但對話那部分讓對方不舒服。
翹腿#
翹腿可以傳達吸引、自在、厭惡、或想保持距離。觀察兩人約會時翹腿方向:
- 翹向對方 → 自在、想更靠近
- 翹開 → 大概不順利
也可能用翹腿作為屏障——身體往後傾、單手抓小腿,擋住更多身體面積。
距離(Spacing)#
兩人之間的空間透露關係動態。電影親吻場景:
- 上下半身都靠近 → 雙方對戲與彼此都自在
- 只有上半身接近,腳卻分得遠 → 對戲或對方有不自在
擁抱也一樣:
- 「肩對肩 + 單手繞 + 輕拍背」 → 「我很高興看到你 ⋯ 但保持距離」(年度聚會型)
- 「腳貼腳 + 雙手環繞 + 用力擁抱」 → 真正的親密
注意對方:擁抱的時間長短、是否快速抽離、腳趾是否接近、下半身是否間隔大到能開卡車過去。
「六個月」:婚禮個案#
作者與先生(背景訓練相似)參加一場「我的希臘大婚禮」式的婚禮——500+ 賓客、震天音樂、新人入場。
新娘先進場——白裙、單手高舉捧花、隨音樂跳舞、振臂揮拳——「氣場滿點、有點過頭」。另一手在身後拖著新郎,兩人之間有個微妙的尷尬距離。(紅旗一)
新郎落後新娘整整一個手臂的距離,動作有點僵硬。(紅旗二)
新郎在笑——但笑容是僵的、像被釘在臉上。(紅旗三)
她轉頭看先生(同樣的訓練),先生眼睛沒離開新人就說了兩個字:
「六個月。」
她看回新人,有種感傷,因為她知道先生說對了。
八個月後,他們離婚了。
不論結果是好是壞——只要學會閱讀人的動作與肢體,你就能看見表面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