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若善加詢問,皆能善答。」——柏拉圖(Plato)
「金童」案例#
某位年輕應徵者書面條件完美無缺——常春藤名校、前棒球選手、自信、聰明,簡直像好萊塢挑來演特勤探員的演員。但他的兩次測謊都「結果不確定」(inconclusive),招募單位卻很想用他。電話打來:「你來做第三次,讓他過。」
多數人對測謊機(polygraph)的誤解:
以為把人接上感應器、量脈搏與血壓,就能逼真相出來。
真相是:真正的「測謊器」是審訊員。我才是那個 polygraph。
進特勤局必須通過 polygraph,但實際是長達數小時的對話——機器只是驗證受訪者是否隱瞞。兩次 inconclusive 表示他在隱瞞。應徵者最常隱瞞的是「以為會被立刻刷掉」的小事:14 歲時偷媽媽錢包零錢沒關係,從上一份工作偷東西就有關係。「你曾經偷過任何東西嗎?」涵蓋整個一生。
那天他禮貌、握手有力、不太緊張。對話從無害開始:
「你曾經傷過任何人嗎?」
「沒有 ⋯ 打棒球時曾經一支平飛球打中對方的腿。」(他在椅子上微微往後靠了一下——她默默記下)
「還有別人嗎?」
「沒有。」
「在球場以外呢?」
「我曾經讓某人不開心。」
「說來聽聽。」
「大學時。一個我在交往的女生。我們約完會,她說我讓她感覺很糟。」
「感覺很糟?」
「她說我傷害她。我並沒有,但她說我有。」(沉默)
「在我們發生性關係之後。她說她不想要。我不知道。」
「你們發生性關係時,你有壓制她嗎?」
「呃,我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很緊嗎?」
「⋯ 算是吧。事後她哭了,告訴我她很難過,然後就離開了。」
她不需要做第三次測謊。她走進主管辦公室。
「你的金童——他是強暴犯。」
DoDPI 訓練#
要成為 USSS 的測謊師,必須通過 12 週、極艱難的「國家可信度評估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Credibility Assessment, NCCA)訓練。作者 2004 年參加時,該機構名為「國防部測謊研究所」(Department of Defense Polygraph Institute, DoDPI)。
DoDPI 是聯邦機構測謊師的「Who’s Who」——CIA、NSA、FBI、USSS、DEA、Army CID 都派人來,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到認證。
課程內容:
- 心理學與生理學的研究所等級課程
- 測謊相關法律、研究方法、倫理
- 重點是訪談與審訊策略
完訓時她已累積接近一半的鑑識心理學(forensic psychology)碩士學分。
為什麼是她#
雖然測謊師職位炙手可熱,大多特勤探員不申請——機構小,失敗了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原本拒絕,因為覺得自己嚇不了人去逼供。但一位資深測謊師勸她:
「人們反而會更願意跟你說話。你不嚇唬他們,他們會卸下防備、對你更開放。 我跟你保證——你會做得很好。」
她讀書的方式#
她坦言學術從不容易,在 DoDPI 發現自己的學習方式跟別人不同——同學讀一遍能記住、還有時間去酒吧;她要把講義一字不差手抄兩遍才記得住。後來證明這方法有科學支持:手寫筆記的編碼過程能提高記憶與學習。
一般研究所一個學期讀完心理學或生理學,DoDPI 一週讀完一本教科書、考期中、考期末,然後接下一科。每次成績貼在走廊讓所有人看。
為什麼測謊室裡測謊機其實有用#
關於測謊的有效性,各方意見不一(80-90% vs. 跟丟硬幣差不多)。但作者親身經驗:它在偵訊室裡極為有用——因為人會說謊。
研究指出:28% 到 75% 的求職者在面試中會說某種謊。
CIA、FBI、USSS 用測謊作為入職前的可信度評估。
她在當測謊師那幾年,學會看出細微的欺瞞線索、辨識「不合場景的緊張」、聽出副語言(paralinguistic) 的模式變化——常常人都還沒接上機器,她已經能禮貌地點破對方在說謊。
測謊機的原理#
測謊機(polygraph instrument,俗稱 lie detector)是一台監測並記錄身體變化的機器。
電影《門當父不對》(Meet the Parents, 2000)裡 Robert De Niro 用的那台大箱配紙筆已過時——1992 年起被筆電取代,現代版整套裝在後背包裡。
機器追蹤的物理變化(出汗、血壓、呼吸)其實反映腦中發生的事。也就是說,對方在心理上對某事的反應才是重點。這正是第 1 章的 F3——壓力之下,身體出現一連串無法控制的變化,測謊機就抓得到。
高速公路超速比喻#
想像你開在高速公路上,陽光、音樂、天窗開——心情很好,超速 15 mph。爬過熟悉的山頂後,你看到——警察雷達車就停在路肩。
你的反應一瞬間:
- 「Oh shit!」
- 腳離油門,雙手回到方向盤
- 關掉收音機、關上天窗
-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變淺
- 從爽變焦慮,只因路邊一個「威脅」
警車跟上來、開警示燈——壓力飆到頂。然後突然繞過去開走——鬆一口氣。幾分鐘後身體才慢慢平復。
這就是 F3。你不能 Fight 也不能 Flee。沒有完全 Freeze,但對多項刺激的處理力下降——所以關窗(風干擾)、關音樂(無法專注)。
為什麼會發生這套反應?因為你預期被攔下的後果:罰款、駕照扣分、保險變貴。
套到測謊上:不論你「為什麼」說謊,你知道你在說謊,你也知道被抓到的後果——失去關係、失去尊敬、失去機會。所以說謊時,身體會對「說謊的心理壓力」產生實質反應。
「紅旗」訊號#
測謊室裡會問一連串題目,測試身體的壓力反應——例如應徵者謊稱自己大學畢業,問及學歷類問題時就會有強烈反應。
說謊時,我們散發出能量,作者稱為「行為紅旗」(red flags of behavior)。雖然有時細微,但每個人都會以某種方式揮動它們——若不會,美國政府不會花數百萬美元一年訓練探員去看。
她在書中**「訪談」(interview) 與「審訊」(interrogation) 兩詞互換使用**——不論對象是恐怖分子或 USSS 應徵者,她的方法相同。
「測謊不是嚇唬人讓他們開口,也不是羞辱或侮辱他們。
我整個職涯學到的是:把人當垃圾對待,他們給你的資訊大多也會是垃圾——或者乾脆閉嘴、變得對抗。這些都跟你想挖出真相的目標背道而馳。」
邪惡沒有臉#
「在我審訊過上百人——其中不乏做過真正可怕事情的人——之中,沒有任何一次我覺得正在直視『邪惡』的臉。
我不是說邪惡不存在,而是它很罕見。多數情況下,人比那複雜得多。」
每個人都有善與惡,多數人都試著讓善壓過惡——因此做錯事時會內疚。但壓力、軟弱、傲慢、憤怒、不清醒時,平衡會傾倒。沒有人對此免疫。多數人是好人,而好人有時會做壞事或蠢事。
為何別貼標籤#
我們愛把人分類——黑或白、英雄或惡棍——這省去了「越過自身偏見、真正好奇對方」的力氣。但分類會以二維刻板印象削弱我們對人的理解:
- 你車被擦撞後對方逃逸:你覺得他是爛人,但事實可能更複雜
- 你愛或敬重的人被指控傷害他人:你會跳出來說「他不是故意的」「就是個失誤」——只為維持簡單的世界觀
我們寧可用「我相信對方是誰」來評斷他,也不願用他的「行為」來評斷。反過來也是——一個壞行為不能定義一個人的全部。
讀人,意味著超越分類與刻板印象,看見人的全部複雜與矛盾。
她坐在受訪者對面時,不把對方化約為他的罪行,而是試著理解什麼讓他走到這一步——同理心(empathy) 是她最有效的工具。後來她遇到的不再只是「街頭罪犯」,而是:
- John,銀行家,四個孩子,付不出帳單,想不出別的出路
- Sarah,正在跟成癮搏鬥
- James,小時候喪父,被一個感覺像家人的幫派收留
一些最危險的罪犯,看起來就像你會在社區聚餐或遊艇上遇到的人——除了不在手銬裡之外,毫無異常。
為什麼學讀人#
我們都想理解身邊的人——戀人、朋友、上司、剛認識的人。我們想知道:
- 他們有沒有隱藏議程?
- 他們喜不喜歡我?
- 我能不能信任他們?
我們花時間解讀表情、肢體、口頭怪癖,問自己:這個人是真心為我好嗎?跟他相處,我安全嗎?
「答案就在你眼前——只要你知道怎麼看。」
第二部會教你:辨識特定行為、問對問題、讀肢體與口頭線索,理解別人講話時的真正意思。這些審訊室裡最強的技巧,在日常生活同樣有力。她現在做媒體訪談、選擇合作製作人、與家人困難對話、管理學生時,都在使用——甚至用來逼出男友的劈腿認罪(然後他就成了前男友)。
讀人的工具同樣可以被別人用來讀你——所以她也會教你如何評估自己正在洩漏什麼。
接下來的章節會磨利你對人的辨別力,幫你做出更好的「該信誰、該避誰」的決定。
最棒的是——你不需要去 DoDPI 受 12 週的折磨。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