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只存在幾家獨立的企業，競爭也不會被輕易壓制……競爭是荒野勁草，而非精緻嬌花。」 — 喬治·J·斯蒂格勒（George J. Stigler）
管制為什麼看似合理卻常反向#
美國對壟斷的回應包含兩條路徑：
- 監管委員會（如 1887 年成立的州際商務委員會 ICC）：直接管制價格
- 反托拉斯法（1890 年《謝爾曼反托拉斯法》Sherman Anti-Trust Act）：對違規者採取懲罰性法律行動
監管委員會：理想與現實#
為什麼無法計算「該有的價格」#
- 沒有人能算出競爭市場的「應該價格」是多少——只有市場運作本身才能揭示
- 發電的成本在不同時間、地點差異極大（夜間 vs 夏日午後尖峰可差 100 倍以上）
- 發電機型、燃料種類、水力發電時的降雨量……這些全都不可預測
公眾不理解，政客就介入#
- 電費突然飆高 → 公眾憤怒 → 政客實施價格管制 → 短缺 → 2001 年加州大停電
- 印度卡納塔克邦的執政黨想漲電價，反對黨上街抗議；相鄰的安得拉邦，同一個政黨角色互換，又上街反對漲價——純粹是政治玩弄，和意識形態無關
監管委員會的最終異化#
- 成立的初衷是「保護消費者免於壟斷」
- 多年後變成「保護現有企業免於新競爭者」
- 例：ICC 原為管制鐵路，後來為了保護鐵路公司，反過來限制卡車運輸
- 卡車明明更有效率、更便宜，但要先拿到 ICC 的「符合公共需求」執照才能跨州——紐約-華盛頓可以跑，費城-巴爾的摩卻被禁
放鬆管制的戰績#
- 1980 年美國削弱 ICC 對貨車的控制：價格下降、服務品質提升、空駛減少
- 德州州內從 El Paso 到達拉斯的牛仔褲運費，是從台灣運到達拉斯的 1.4 倍——可見州內管制的低效
- 美國民航委員會（CAB）被取消後，票價立即下降、乘客數量大增
- 1997 年歐洲放鬆航空管制，瑞安航空等廉航迫使英航、法航、漢莎降價
反托拉斯法：保護競爭還是保護競爭者？#
保護「競爭」≠ 保護「競爭者」#
- 競爭是一種「市場狀態」，這種狀態可能消除很多競爭者（淘汰低效者）
- 但反托拉斯訴訟常把「競爭者變少」直接當成「競爭被損害」
關鍵案例#
- A&P 案（1940 年代）：因為太便宜、太有效率被當作「不正當競爭」
- Morton 鹽業（1940 年代）：給一次買 5 萬袋的客戶折扣，被判違法——但這是規模經濟下的正當降價
- Standard Oil（1950 年代）：給整車採購者折扣被告
- Brown 製鞋（1962 年）：合併後新企業僅佔 7% 市場，仍被迫解除合併
反托拉斯下的價格歧視邏輯很危險 「大買家拿到低價」常被視為對小買家的「歧視」。但大量採購本來就能降低生產商成本、節省整個供應鏈資源。禁止這種折扣，犧牲的是整個經濟的效率。
歐洲對微軟的反托拉斯#
- 要求微軟讓競爭對手的軟體更易匹配其作業系統
- 要求公司不能用一個市場（OS）優勢幫自己在另一市場（媒體播放器）擴張
- 《紐約時報》稱之為「欣喜原則」；但這與其說保護競爭，不如說迫使企業為競爭對手提供方便
「市場控制」是怎麼被扭曲的#
市場份額的陷阱#
- 泛美航空曾「控制」市場份額大，後來照樣倒閉
- 2002 年 Brown Shoe 案把「鞋市場」定義為「國產非膠鞋」——運動鞋、拖鞋、進口鞋都不算，好讓被告企業的佔比顯得更高
替代品的作用被忽視#
- Kodak 面臨手機拍照的競爭，但計算「市場份額」時手機與相機分屬兩個行業
- 玉米油與石油可以都用來做塑膠樹脂——但沒人把玉米歸為「石油行業替代品」
- 高爾夫球場漲價，人們可能改去旅行、航海、攝影——這些在功能上毫不相似，但在經濟上是替代品
卡欽斯基法官的正解#
在拉斯維加斯電影院的反托拉斯案中，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的卡欽斯基法官（Alex Kozinski）指出：
壟斷的關鍵不是市場佔有率（即使是 100%），而是阻止別人進入的能力。
一家無法阻止競爭者進入的公司，根本不是壟斷者，無論當下市佔多高。
「掠奪性定價」：沒有證據的理論#
理論：大公司以虧本價格出售，逼走小競爭者後再壟斷抬價。
- 諾貝爾獎得主 Gary Becker：「我從未見過任何有記載的掠奪性定價的例子。」
- 即使成功逼走競爭對手，破產公司的設備與技術人員還在——新進入者用更低價格接手就成了更危險的對手
- 《華盛頓郵報》1933 年破產後，被 Eugene Meyer 以不到原價 1/5 買下，後來發展成美國最大報紙之一
即使沒有具體實例，這套理論仍然在反托拉斯案中不斷被引用。
反托拉斯法的得與失#
可能的好處#
- 禁止串通定價（price-fixing）是反托拉斯法相對正面的效果
代價#
印度案例尤其鮮明：
- 1969 年《壟斷和限制性商業行為法》限制資產超過一定量（約 2,700 萬美元）的企業擴張
- 結果印度企業把精力和資金都送到國外（加拿大買紙漿、泰國生產纖維、印尼產紗、比利時織地毯）
- 1991 年廢除後經濟增長率飆升，貧困人口下降
- 塔塔集團（Tata Industries）的 Ratan Tata 回顧那個時代：「集團在受保護的環境中運營，不擔心競爭、成本，也不關心新技術。」
- 塔塔鋼鐵被迫改革後，1993–2004 年生產率從每人每年 78 噸提升到 264 噸，成為全球最低成本的鋼鐵生產商之一
小結#
- 監管委員會與反托拉斯法的初衷與實際結果往往背道而馳
- 「保護競爭」經常在執行中變成「保護競爭者」——特別是那些效率低的既得利益者
- 市場佔有率不是壟斷的判定關鍵；能否阻擋進入才是
- 放鬆管制的歷史一再證明：消費者與整體經濟受益，真正受損的是原本靠管制存活的低效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