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教義、卻信原則的信仰立場#

富蘭克林雖自幼受長老會（Presbyterian）教育，但對某些教義（如永恆預定、選民與棄民）覺得難以理解或可疑，很早就停止固定參加教派聚會。然而他始終保有一套核心信念：

• 神存在，創造世界並以其護佑統治
• 對神最受悅納的服事是「行善於人」
• 靈魂不朽
• 罪惡受罰、德行得賞——不在此世便在來世

對任何宗教中包含上述要素者，他一律尊重；對「分裂人群、不能促進道德」的細節教義則保持距離。

在費城，他每年仍捐錢支持唯一的長老會牧者，無論誰來募款建禮拜堂，他從不拒絕——「無論是哪個教派，都會給我份內的一份」。

一場讓他離開講道的講章#

牧者偶爾來訪、勸他參加禮拜，他確曾連續出席五個主日。然而他發現該牧者的講道乾枯：

• 內容只在教派教義論辯與本派特色解說
• 「沒有任何道德原則被教導或推動」
• 講章似乎志在「讓我們成為長老會教徒，而非好公民」

最後一次，牧者選用了《腓立比書》四章的著名經文：

「凡是真實的、可敬的、公義的、清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若有什麼德行、若有什麼稱讚，這些事你們都要思念。」

富蘭克林期待至少能聽到些倫理教導。結果牧者把整段話縮為五點：

1. 守安息日
2. 勤讀聖經
3. 按時公開禮拜
4. 領聖餐
5. 對神僕表敬

「這些也許都好，但都不是我從那段經文中期待的。」於是他從此不再去聽講道。

他改用自己 1728 年所寫的小手冊《信仰條目與宗教行為》（Articles of Belief and Acts of Religion）作為私下默想的內容。

「道德完善」的大膽計畫#

富蘭克林某時下定決心進行一項他自稱「大膽而艱難」的計畫——達到道德的完善：

• 期望自己一生不犯任何錯
• 戰勝一切由本性、習慣、同伴所致的偏差
• 既然知道何為善何為惡，理應永遠選善避惡

但他很快發現實際比想像艱難得多：

• 防一邊的錯，另一邊就出狀況
• 習慣常乘虛而入
• 慾望時常勝過理性

結論——光是「在思想上認定該行善」並不足夠。必須打破壞習慣、建立並穩固好習慣，才能持續端正。

方法的關鍵：不要求一次達標，而是設計可操作的習慣養成法。

十三項美德#

富蘭克林整理當時所讀的道德目錄，發現各家定義的範圍不一（例如有人把「節制」只用於飲食，有人擴及一切慾念）。為求清晰，他選擇「多用名稱、各承載少量含義」的策略，並為每項美德附上一句簡短戒律：

一次只練一項：循序漸進法#

富蘭克林知道一次練十三項會分心，於是設計了逐項養成法：

• 每週只主攻一項，其餘任其自然，每晚僅標記當日的過失
• 第二週再加上下一項，兩條線都要保持乾淨
• 十三週可走完一輪，一年可重複四輪

排序的邏輯也經過考慮：

• 節制居首，能保頭腦清涼，給予戒備一切舊習與誘惑的清明
• 寡言次之，因為「知識多由耳得而非由口得」，他想戒掉自己愛閒聊與賣弄機智的毛病
• 秩序接著，能釋出更多時間給後續美德
• 決斷一旦成為習慣，便能保證後續任何努力的延續
• 節儉與勤勞讓他擺脫負債、走向獨立，使後續的誠摯與正義更易實踐

他的比喻：如同園丁除草，無人能一次拔除所有雜草，只能一畦一畦地處理；除完一畦，再下一畦。

紀錄方法：小冊與每日自省#

具體的工具是一本小冊：

• 每項美德分配一頁
• 用紅色墨水畫七列（一週七天）與十三條橫線（每行對應一項美德）
• 每晚自省，當日違反某項美德便在對應格子打一個黑點
• 後來他改用象牙頁的記事本，紅墨水的線是永久痕跡，黑色鉛筆畫的點可用濕海綿擦掉

小冊上有三句格言（取自 Addison 的《Cato》、Cicero、所羅門箴言），並附上每日使用的小禱文：

「全能的善！豐富的天父！慈悲的引導者！求祢加增我那能識破我真利益的智慧；

求祢堅固我去執行那智慧所教導之事的決心。

我願以對祢眾兒女的善意，作為我對祢恆久眷顧的微薄回報。」

一日的時間表#

「秩序」要求每件事都有時段，因此他列出一份24 小時時程表：

• 清晨 5–7：起床、盥洗、向「全能之善」祈禱；計畫當日事務、立下當日決心；繼續學習；早餐。每日一問：「今日我要行什麼善事？」
• 上午 8–11：工作
• 中午 12–1：閱讀或檢視帳目；午餐
• 下午 2–5：工作
• 傍晚 6–9：歸位整理；晚餐；音樂、消遣或交談；自省當日。每日另一問：「今日我做了什麼善事？」
• 晚 10–凌晨 4：睡眠

「秩序」最難——斑斧的故事#

執行下去後，富蘭克林發現自己的「過失」遠比想像多，但欣慰於數量逐漸減少。然而秩序這項最讓他頭痛：

• 印刷學徒可以照表操課，但業主必須隨時應接客戶，難以嚴格執行
• 他自小未養成歸位的習慣，加上記憶力極佳，從未感到「沒方法」的不便
• 屢試屢敗，幾乎想放棄

他用一則寓言自嘲：

斑斧的故事：有人請鐵匠把斧子整個磨亮，鐵匠答應，但要他自己轉動磨輪。

鐵匠把斧面重重壓在磨石上，輪子轉得異常吃力。那人轉了一陣後跑來看，又轉一陣，最後對鐵匠說：「就這樣吧，我覺得『斑斧』也挺好看。」

鐵匠回道：「再轉、再轉，等下就磨亮了；現在還只是斑斑點點。」

那人答：「不，我反倒喜歡斑斧。」

富蘭克林懷疑很多人正是在這種困難前打了退堂鼓，自我安慰地說「斑斧最好」——當理性慫恿你「這種苛求是道德上的虛榮」、「太完美會招忌」、「仁慈之人應留些缺點以安慰朋友」時，要警覺。

最終他承認：

• 「秩序」終究沒練成，老來記憶變差更覺其缺失
• 但雖未及完美，他確比未嘗試前更好、更幸福
• 就像臨摹精美字帖的人，雖未及原帖，他的字也已可讀可觀

終身受益的清單#

富蘭克林（79 歲時寫此章）公開歸功給每項美德的具體益處：

• 節制——一生健康與良好體質
• 勤勞與節儉——早期的經濟寬裕、財富積累、知識累積、能成為有用公民
• 誠摯與正義——同胞的信任、公職的榮譽
• 整體美德的合力——平和的脾氣、愉悅的談吐，使他「至今仍受年輕一輩歡迎」

他原本打算把這套方法寫成一本書，定名為**《美德的藝術》**（The Art of Virtue），副標的核心信念是：

「沒有什麼比美德更能讓人致富。」（Nothing so likely to make a man’s fortune as virtue.）

書中本要說明：

• 惡行不是因被禁止才有害，而是因為對人本性有害才被禁止
• 因此追求幸福者必然應有德——這在現世也成立
• 富商、貴族、君王都需要正直之士為其辦事，正直又稀少，因此「廉潔正直最能讓窮人致富」

可惜公務纏身，這本書終未完成。

添上「謙遜」這一項#

最初的清單只有十二項。一位 Quaker 朋友坦白告訴他：

• 旁人普遍覺得他驕傲
• 言談中不甘只是「對」，更要「壓人」
• 並舉出許多具體場景

富蘭克林承認此病，把「謙遜」（Humility）加上，並賦予寬廣的定義：「效法耶穌與蘇格拉底」。

他自承：在「實質的謙遜」上難稱有成，但在「表現的謙遜」上有顯著進展。具體規則：

• 不直接反駁他人的看法，也不武斷地肯定自己的看法
• 依照 Junto 早年的規矩，禁用「肯定」（certainly）、「無疑」（undoubtedly）等語
• 改說「我認為」、「我以為」、「依我所見」、「目前看來似乎」
• 別人講錯話，不立刻揭穿，反而先指出「在某些情況下你的話是對的，但目前似乎有些不同」

效果立竿見影：

• 對話更愉快
• 意見更易被接受、反對更少
• 自己錯時也較易承認
• 別人錯時也較易與他改觀

富蘭克林直言：「五十年來，沒人聽過我吐出武斷之語。」

他歸結：自己之所以能在公民社會中很早就獲得份量、能在公會議中影響輿論，主要靠的就是這個謙遜的習慣——加上他先有的「正直之名」。

「我並不善辭，從不雄辯，常常因找詞而支吾，語法不甚正確；卻通常能說服人接受我的提案。」

最頑強的對手是驕傲#

「天性中沒有什麼比『驕傲』更難馴服。」

偽裝它、掙扎它、壓制它、逼死它——它依然活著，動不動就探頭出來。

「就算我以為自己已徹底克服了它，我大概也會以我的謙遜為傲。」

此章寫於 Passy 1784 年。富蘭克林的方法——「一次練一項、每日自省、用工具紀錄」——成為現代「習慣養成」概念的祖先；而他對自己「秩序」這項終身敗筆的坦白、以及對「驕傲」永遠未能斷根的自嘲，使這份計畫成為一份誠實的自我評量，而不是炫耀的成績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