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涵蓋 1830 至 1840 年的關鍵十年。彌爾在此期間結識日後的妻子哈莉特·泰勒(Harriet Taylor)、研讀托克維爾(Tocqueville)並修正其民主理論、見證父親 1836 年逝世並接手《倫敦與西敏評論》的編輯工作、與孔德(Auguste Comte)展開長期通信,並完成《邏輯系統》多數章節。
與哈莉特·泰勒相識(1830)#
彌爾於 1830 年結識哈莉特·泰勒夫人——時年 25 歲的他與 23 歲的她。她與其夫家其實有舊識淵源(其夫的祖父曾是父親詹姆斯·彌爾在 Newington Green 的鄰居)。
「我所建立的這份友誼,是我生命的榮耀與最大的祝福,也是我曾為人類進步所做的、與將來希望做到的一切的源頭。」
哈莉特的人物描寫#
彌爾以最誠摯的筆觸描繪這位「成為其妻的人物」:
- 外圈印象:美貌與機智,自然散發的高貴氣度。
- 內圈印象:深沉強烈的感受、洞察與直覺型的智力,富於沉思與詩意。
- 婚姻處境:很早就嫁給一位正直、勇敢、開明但缺乏文藝品味的丈夫;二人始終是真摯的朋友。
- 時代限制:女性在社會上的失能讓她無法在外部世界充分施展能力,使她的生活以內在沉思為主。
彌爾常將她與雪萊(Shelley)相比擬——精神氣質與性情組織近似,但「在思想與智識上,雪萊一生發展出的能力,與她最終所成就者相比,不過是個孩子」。
三項罕見品質的結合#
彌爾觀察到她身上罕見地集合了三種品質:
- 完全擺脫一切迷信(包括「自然秩序與宇宙具備某種偽裝完美」這類迷信),但同時擁有高度的虔敬本性。
- 道德反抗:對社會許多既存安排的真誠抗議——並非源自冷峻的智力,而是源自高貴情感的力量。
- 道德與智識的平衡:智識才能服務於彌爾「一生所遇最高貴、最平衡的道德性格」。
對彌爾智識的影響#
彌爾自評受她影響的內容大致分兩個極端區域:
- 終極目標:人類生活最高可實現理想的構成元素。
- 當下實用:直接有用且實際可達成的事項。
「我從她的教導所獲得的,比所有其他來源加總更多。我的力量主要在於『不確定且滑溜』的中間區域——理論、道德與政治科學。她給我一種『明智的懷疑』——既不阻止我誠實追究每一個結論,也讓我警惕不要以這類思辨本性所不允許的篤信去主張它們。」
彌爾承認,自己被讚為「比同樣愛大論證的思想家更具實用性」這一點,其實「不是一個心智的作品,而是兩個心智的融合——其中一個對當下事物的判斷至為實用,同時對遙遠未來有大膽的展望」。
政治觀的兩個漸進修正#
哈莉特對彌爾的影響當時尚為「眾多影響之一」。這段期間其思想方式上唯一真正的革命已在前章完成;尚未到來的實質改變,僅在政治面向:
- 對社會主義——朝某種「有限社會主義(qualified Socialism)」更接近一些。
- 對民主理想——從「純粹民主」轉向後來《代議政治論》中所描繪的「修正版」。
托克維爾《民主在美國》#
第二項轉變主要源於托克維爾(de Tocqueville)的《民主在美國》:
- 把民主的優點以更具體因而更具說服力的方式呈現。
- 同時揭示「以多數人之數為治」民主所伴隨的危險,並提出該如何防範與矯正。
- 比較彌爾 1835 年與 1840 年兩次評論該書的文字(兩篇皆收入《論文與討論》),可見其政治信條的逐步演化,最終結晶於《代議政治論》。
中央集權的兩面性#
托克維爾的另一啟發是中央集權問題的辯證觀:
- 他極為重視「將社會集體事務盡可能由人民自己——不靠行政干預——處理」,視之為訓練社會情感與實踐智能的最有效手段。
- 也是對抗民主特有弊病的「特定解藥」——避免它退化為「孤立個體—皆平等卻皆奴役」的中央獨裁。
在英國,反中央集權是一種「不講理的偏見」,常使有益的立法干預被擋下,讓「自利的地方寡頭」掌握所謂地方自治。彌爾自承當時若沒有托克維爾,他可能會「像許多改革者一樣陷入相反的極端」。他在 1834 年新濟貧法等議題上保持了平衡。
哲學激進派在國會的失敗#
第一屆改革後國會(1832)讓 Grote、Roebuck、Buller、Molesworth 等多位激進派友人入院。彌爾父子寄予厚望,結果失望:
- 這些人雖在投票上忠於信念(即使面對不受歡迎的措施如愛爾蘭強制法案、1837 加拿大強制法案)。
- 但缺乏進取心與行動力,把激進派的領導讓給 Hume 與 O’Connell 等老手。
- Roebuck 是少數例外——他在第一年國會即發起國家教育運動,並獨力多年推動殖民地自治。
彌爾事後反省:當時是「無可避免反動」的十年——改革熱情過後,民意傾向休息;缺少一位真正的政治領袖(若父親在國會,可能正是這個人選)。受教育的激進派最終淪為輝格黨的「左翼(côté gauche)」。
編輯《倫敦與西敏評論》(1834–1840)#
1834 年夏,Sir William Molesworth 自願出資創辦評論刊物,條件是彌爾擔任實質編輯:
- 創刊名為 London Review,後因買下 Westminster Review 而合併為 London and Westminster Review。
- 父親是必要的撰稿人,刊物初期色彩很大程度由其決定;彌爾無法對父親文章行編輯權,有時還得犧牲自己的版面。
- 為調和新舊立場,彌爾首創了「每篇文章須署名首字母或其他簽名」的做法——文章僅代表撰稿者個人,編輯只負責刊出價值與不違背刊物宗旨。
第一篇文章:對 Sedgwick 的反擊#
彌爾首篇供稿選擇 Sedgwick 教授攻擊洛克與培利的《劍橋研究演講》:
- 既能正當地反擊不公的指責,又能在為哈特利主義與功利主義的辯護中夾帶他與舊同僚不同的觀點。
- 部分成功,但「父子關係讓我無法在他寫稿的刊物中暢所欲言」。
彌爾後來認為父親對自己思想風格的「對立」其實並不如表面那麼深——父親在沒有對手在場時,常能容納「他的理論似乎否定」的真理。父親對托克維爾《民主在美國》的高度肯定,也讓彌爾受到鼓舞。
父親之死(1836 年 6 月 23 日)#
1835 年起父親健康下滑,明顯為肺結核症狀;1836 年 6 月 23 日逝世:
- 直至生命的最後幾天,智力活力與對人事的興趣都未稍減。
- 對自己關於宗教的信念毫無動搖(這對如此堅實的心靈本就不可能)。
- 「他臨終最大的滿足,是自己曾為改善世界所做的事;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更多時間去做更多。」
對父親的整體評價#
彌爾為父親在歷史上的不公地位感到遺憾,並指出兩個原因:
- 被邊沁的盛名遮蔽——其實他並非邊沁的追隨者,而是同代最早能識別並採納邊沁思想的原創思想家之一;二人心智構造本質不同,各自獨具不同優點。
- 氣質與時代精神對立——「正如布魯圖斯被稱為最後一位羅馬人,他是最後一位十八世紀的人」,他把十八世紀的思想氣質帶進十九世紀,既不參與十九世紀對前世紀的反動,也未受其影響。
在分析心理學這個邊沁未涉足的領域,父親將以「最重要思辨分支中最偉大的名字之一」名留後世。「以心智與性格的力量影響他人信念與目的,並竭力為自由與進步而奮鬥——就我所知,男性中無人能比,女性中只有一人例外。」
父親逝世後的編輯方針#
失去父親既是損失,也是解脫——彌爾不再需要為遷就而限制自己:
- 完全憑己意施政,向所有同情其「進步」概念的撰稿者開放。
- 卡萊爾從此成為常駐撰稿人,Sterling 也偶爾投稿。
- 助手是年輕蘇格蘭人 Robertson——精力充沛、滿腦子讓刊物更暢銷的方案。
- Molesworth 1837 年初厭倦虧損想脫手,彌爾「對自己的財務利益極不謹慎」地接手。
即使方案再好,「一份激進民主刊物若要支付編輯薪資與優厚稿酬,靠銷售收入是無法維持的」——這從一開始就注定虧損。
重啟《邏輯》與孔德的影響#
1837 年彌爾重新提筆寫《邏輯》——已停筆五年,卡在歸納法門口:
- 突破契機是 Whewell 的《歸納科學史》發表,提供他所等待的素材集。
- 重讀 Herschel《自然哲學研究論》,他能藉助這書衡量自己心智多年的進步。
- 兩個月內完成全書最難的三分之一(推理理論的後半與歸納大部分)。
- 之後讀到孔德《實證哲學講義》前兩卷。
與孔德的關係#
彌爾的歸納理論在認識孔德前已大致完成,反而是好事——如此他的書能對歸納過程提出嚴格規則與「科學試金石」,這是孔德始終未及之處:
- 孔德雖在「研究方法」上精準深刻,卻從未確切定義證明的條件。
- 但彌爾從孔德「逆向演繹法(Inverse Deductive Method)」獲益匪淺——適用於歷史與統計這類複雜課題,由特定經驗的對照得出概括,再以是否能由已知一般原理推出來驗證之。
從通信到分裂#
彌爾與孔德通信數年但從未謀面:
- 同意「群眾必須在政治社會議題上接受權威」這一點。
- 也同意宗教在中世紀政教分離後,道德與智識的領導權將自然落到哲學家手中。
- 但孔德把這條路線推到極端——把哲學家組織成幾乎與中世紀天主教同等的「精神階層體系」,以靈性權威作為良政的唯一保障。
- 彌爾無法接受其晚期《實證政治體系》中所描繪的「歷史上最完整的精神與世俗專制」。
「孔德這部作品成為對社會與政治思想家的紀念性警告——當他們在思辨中失去對自由與個體性的重視時,會發生什麼。」此書的唯一附帶價值,是「終結了『沒有宗教信仰就無法對社會維持有效道德權威』這個觀念」——孔德並無神,卻證明社區共享的道德信念能對個人生活施以「令人膽寒的能量與威力」。
編輯方針與兩大目標#
彌爾在編輯《倫敦與西敏評論》時有兩個主要目標:
一、讓哲學激進派擺脫派性邊沁主義之名#
- 保留邊沁與父親「精準、明確、鄙視空泛通論」的好處。
- 給予激進思辨更寬闊、更自由、更溫暖的基礎。
- 顯示存在比邊沁更好、更完整的激進哲學,同時納入邊沁所有持久價值的部分。
- 「在這個目標上我大致成功。」
二、激發受教育激進派參政動能#
- 試圖讓他們成為「能取得政權,或至少能與輝格分權」的有力派系。
- 「這個嘗試從一開始就是空想」——時機不利、託利反撲、奧斯汀說的「國家裡沒有這樣的人」。
- 一個機會曾出現——Lord Durham 因加拿大叛亂被派往調查並與政府決裂。
Durham 的辯護#
彌爾在 Review 上發表為 Durham 辯護的宣言:
- 不只主張無罪,而是「讚揚與榮譽」。
- 多位作者隨之跟進;Durham 認為是這篇文章促成他抵英時近乎凱旋的接待。
- 雖對 Durham 的政治期望落空,但加拿大與整體殖民政策的方向(內部完全自治)則因 Durham 報告(Charles Buller 主筆)而確立,並擴及其他歐裔殖民地。
卡萊爾《法國大革命》的辯護#
另一個彌爾「以及時主動」產生影響的例子:
- 在書出版後立刻發表評論,譽為「超越一切規則、自成法律」的天才作品。
- 防止常規評論家先以慣性貶抑佔據讀者心智。
- 彌爾自評:「並非因執筆有何特別優異,而是任何當時被讀者看見的人,若在同一時刻表達相同意見並提出合理依據,都能產生同樣效果。」
結束評論刊物(1840)#
當對「形成激進派」的最後希望破滅後,彌爾停止這項耗時耗錢的事業:
- 兩篇對邊沁與柯立芝的哲學評估文章(收入《論文與討論》)標示了他與「狹義邊沁主義」的明確切割。
- 對邊沁文:充分肯定其貢獻,同時指出其哲學的缺陷與不足;後來常擔心「在邊沁的工作尚未完成前就減損其聲譽」是否得當。
- 對柯立芝文:刻畫歐洲對十八世紀否定哲學的反動;對 Liberals 與 Radicals 寫作,故著重「他們從不同學派最能受益的部分」。
- 1840 年春將刊物轉讓給 Hickson,並讓其恢復舊名 Westminster Review。
- 彌爾此後仍偶爾為其供稿,但不再獨家——同時開始為發行量更大的《愛丁堡評論》撰文,首篇便是評托克維爾《民主在美國》後續卷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