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822 至 1828 年,彌爾從讀者轉為熱情的青年宣傳者。本章記錄他在報刊與《西敏評論》(Westminster Review)上的文字活動、編輯邊沁《司法證據之原理》的歷練、晨間讀書會、辯論社的訓練,以及這些年裡形塑「哲學激進派(philosophic radicalism)」的核心信條與其侷限。

報刊筆耕的開端#

彌爾從 1822 年底開始投稿報紙:

  • 首次見刊是兩封寫給 Traveller 報的信,回應 Torrens 上校對李嘉圖與父親見解的攻擊。
  • 1823 年初,以筆名「Wickliffe」寫五封信給 Morning Chronicle,主張宗教言論的全面自由——出版三封後其餘因「過於直白」未刊。
  • 1823 年內持續為 ChronicleTraveller 撰寫書評、評論國會言論、批判法律與司法弊端。

Morning Chronicle 在 John Black 接任主編後,從純然輝格派喉舌轉為很大程度的功利主義激進派陣地。Black 是父親的密友,常將父親與邊沁的思想以高超的技巧轉化為文章。Grote 曾說,「我從每週一早的社論就能猜出 Black 上週日是不是去拜訪過你父親」。

《西敏評論》的創立#

1823 年,邊沁決定自費創辦 Westminster Review,與占據主流的 Edinburgh ReviewQuarterly Review 抗衡:

  • 主編職位先邀詹姆斯·彌爾,但他因東印度公司職務婉拒;最後由 Sir John Bowring 擔任。
  • 父親其實對 Bowring 的能力與性格頗為憂慮,預料其會讓邊沁賠錢、激進主義蒙羞,但仍同意為創刊號撰文。

父親那篇開創性的批評文章#

父親那篇文章是創刊號最大的賣點,分為兩條主線:

  • 論期刊文學的本質:期刊不能像書一樣等待回響,必須立即成功——因此幾乎注定會迎合讀者既有觀念,而非試圖修正或提升。
  • 從激進派觀點解剖英國憲制:揭露下議院多數由幾百個家族提名、郡選議員與大地主完全合一、教會與律師業是兩根支柱;輝格黨在野時與民意調情、卻無意犧牲貴族主導。
  • 把輝格黨與 Edinburgh Review 在每個議題上「兩面下注」的姿態稱為「seesaw(蹺蹺板)」。

1824 年 4 月《西敏評論》創刊號出版,效果遠超預期。父親持續投稿,依序「處理」了 Quarterly Review、Southey 的《教會之書》。彌爾本人從第二期到第十八期共寫了 13 篇——書評、政治經濟、特定議題(穀物法、狩獵法、誹謗法)。

內部不滿與對外影響#

  • 內部:父親、Grote、奧斯汀兄弟與青年群對 Bowring 的編輯品味屢有微詞;少年的彌爾自承當時意見「對的時候和錯的時候差不多多」。
  • 對外:在 1820 年代自由主義抬頭的氛圍下,《西敏評論》的「強信念、敢正面挑戰兩大政黨、受到關注的小學派」形象,使邊沁學派在公眾心中的份量遠超其實際人數。

「哲學激進派」的信條#

彌爾澄清,所謂「邊沁學派」並無組織,純粹是父親文字與談話吸引了一群已具備(或從父親那裡吸收了)相似政治哲學的青年:

父親在公共生活中的影響並不僅來自其著作,更來自其談話。他是「我所見過最善於把最佳思想以對話形式完整展現的人」——其精準、嚴肅、道德熱忱讓對話本身成為傳播工具。其性格中有一種極為罕見的「公共精神」,能在所接觸的心靈中喚起同類的德行。

共同信條#

  • 政治:對代議政府與完全的言論自由幾乎無條件的信賴;認為若全民識字、各種意見都能傳達、人民能透過選舉產生立法機構,公共利益自然能得到追求。
  • 核心目標:打破貴族統治;其次反對既得利益的國家教會。
  • 倫理:在涉及人類福祉的核心議題上嚴峻,但對源於「禁慾與教士權術」的庸俗道德戒律則漠不關心。
  • 心理學:以聯想原理為基礎的「環境造就性格」說,並由此推出「教育可無限改善人類道德與智識」。
  • 馬爾薩斯人口論:被反向使用——藉自願節制人口增長來實現「全民充分就業與高薪」。

一個重要的例外:女性參政權#

父親在《政府論》中主張女性可被排除於選舉權之外(理由是其利益已包含於男性之中):

  • 彌爾與其同道一致強烈反對。
  • 認為「女性的利益包含於男性之中」與「臣民的利益包含於君主之中」一樣荒謬。
  • 賦予任何人選舉權的每一個理由,都同等要求不應拒絕女性。
  • 邊沁本人在這個問題上完全站在年輕人這邊。

「推理機器」階段的自我#

彌爾以難得的坦誠評估自己 1820 年代中期的精神狀態:

  • 確實有兩三年自己接近「純粹的推理機器」這個刻板印象——這在剛入世的青年身上並不奇怪。
  • 道德熱情有餘,但「只是對思辨見解的熱情」,缺乏對人類真誠的仁慈與同情。
  • 對「理想高貴」也有想像力上的感受性,但「詩意培養」此時被「邏輯與分析的訓練」壓抑。
  • 父親的教導傾向「低估感受」,認為「行為若得到妥善關照,感受自然會足夠」。
  • 同道則以「感傷主義」、「空泛通論」回擊批評者,導致「感受的培養」(除公共與私人義務外)幾乎被忽略。

此時雖知無私仁愛與公正之愛較高,卻不期待人類的更新從這些情感的直接作用而來,而是從「受過教育的智識照亮自利之情」這條路徑——這是當年功利主義者今日已不再單獨倚靠的看法。

對詩與想像的低估#

  • 邊沁本人曾說「所有詩都是錯誤呈現」。
  • Bingham 在《西敏評論》創刊號寫「Mr Moore 是詩人,所以不是推理者」更強化了這種印象。
  • 彌爾自陳:「不是討厭詩,而是理論上對詩漠然」;他對詩中那些他在散文中也會討厭的情感持相同態度。
  • 但他始終對某些詩有強烈感受——讀 Pope《人論》時印象深刻,雖每條意見都與他相反。

在系統性閱讀詩之前,他已透過「對哲學英雄人物——尤其是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孔多塞《Turgot 傳》——的崇敬」獲得最珍貴的詩意培養。其中孔多塞「Turgot 視一切宗派為有害」的段落,治癒了他的派性——他從此不再以「我們功利主義者」自稱。

編輯邊沁《司法證據之原理》#

1824 年底至 1825 年,彌爾受邊沁之託,將其關於證據的三批不同時期手稿編成單一論著:

  • 任務內容:以最新一稿為主軸,融入前兩稿未被取代的部分;展開過於迂迴的句子;補上邊沁未及的英國證據法評論;回應對 Dumont 法文版的批評;補充更抽象部分(如「不可能性的理論」)。
  • 工作占用他近一年的所有閒暇,加上其後校對五卷的時間。
  • 編者署名是邊沁堅持要他掛上的,雖然彌爾極力推辭。

編輯收穫遠超書本內容本身:

  • 對證據法以及英國司法積弊獲得深入而牢固的知識。
  • 寫作能力大幅躍進:因長期接觸邊沁早期那種「精確兼具靈動」的風格,加上勤讀 Goldsmith、Fielding、Pascal、Voltaire、Courier 等兼具流暢與力道的作家,他的文字「骨骼之上開始長出血肉」。

議會史評論與政治經濟學新作#

實力提升首先表現在 Parliamentary History and Review(議會史評論):

  • 由 Marshall 出資、Bingham 與 Charles Austin 主編,僅出版三年。
  • 彌爾連寫多篇:天主教解放、1825 年商業危機與貨幣辯論、互惠貿易原則。
  • 這些文章已不再是「複述」既有教義,而是「以舊觀念新形式」進行原創思考,初顯成熟之氣。

晨間讀書會(1825 年起)#

彌爾自言「我作為一個原創獨立思想家的真正起點」,源自這個讀書會:

  • 在 Grote 位於 Threadneedle Street 的房間舉行,每週兩次,早上 8:30–10:00。
  • 約十餘人,包括 Grote 的合夥人 Prescott、Roebuck、Ellis、Graham 等。
  • 主題依序:政治經濟學(先父親《要素》、後李嘉圖《原理》、再 Bailey《論價值》)→ 三段論邏輯(Du Trieu、Whately、霍布斯)→ 分析心理學(Hartley,後加父親《心智分析》)。

規則嚴峻:「徹底討論每一點,無論大小,直到所有人對自己得到的結論都滿意;追究每一個衍生議題,不解開每一個結就不放手。」這個討論慣性產生了多項學術成果——彌爾後來的「國際價值理論」、「利潤與利息論」均源於此;《邏輯系統》第一卷對學院邏輯的整理也源出此處。

彌爾自陳由此養成的心智習慣,是其一生工作的基石:「永不接受困難的半解;永不放棄謎題,反覆回到它直到清楚;不容許主題的隱晦角落因看似不重要而留白;除非理解整體,否則就不算完全理解任何部分。」

公共演說的訓練(1825–1830)#

與歐文派(Owenites)的合作社辯論#

1825 年初,幾位友人到 Chancery Lane 的「合作社(Cooperative Society)」與歐文主義者公開辯論:

  • 主題從人口論延伸到歐文體系整體,連續討論約三個月。
  • 雖然立場對立,雙方都以人類福祉為共同目標,氣氛友好。
  • 對手方主將是 William Thompson,著有《財富分配論》以及為駁斥詹姆斯·彌爾排除女性投票權的《代女性訴願書》。

在這次辯論中,彌爾遇見後來成為 St David’s 主教的 Thirlwall。雖然彌爾不贊同他幾乎每一句話,但「他說了不到十句,我就把他列為我聽過最好的演說家——此後也未曾遇過更好的」。

倫敦辯論社(London Debating Society)#

McCulloch 提議仿效愛丁堡的 Speculative Society。彌爾與 Charles Austin、Romilly、Villiers 兄弟等共同發起:

  • 每兩週聚會一次(11 月至次年 6 月),地點 Freemason’s Tavern。
  • 名單堪稱華麗:Macaulay、Thirlwall、Praed、Lord Howick、Wilberforce、Bulwer 兄弟等。
  • 諷刺的是,最大的招募困難是找不到夠分量的托利派發言者——大半可動員者都是不同程度的自由派。

開幕慘敗:被推為主席的牛津「演說名家」首場演講徹底失敗,多位「名嘴」轉身就走、不再回來——「給了我一個關於世道人心的教訓」。

從谷底翻身#

開幕失敗反而改變了彌爾的角色——他不得不挺身:

  • 從第二場議題開始,他幾乎每場都發言。
  • 1826/27 年起,社內聚集了兩位優秀的托利派演說者(Hayward、Shee)與 Charles Buller、Cockburn 等第二代劍橋邊沁派。
  • 1828–9 年起,Maurice 與 Sterling 帶來「柯立芝派(Coleridgian)」立場——以歐陸對十八世紀哲學的反動為基礎,雖也屬激進派卻與邊沁主義對立——形成三方角力。

彌爾自陳從未真正流暢,演講姿態也欠雅,但能讓人聽進去。當議題涉及情感或須鋪陳概念時,他總會事先寫好稿子;這個習慣大幅提升了其「有效寫作」的能力——讓他既培養了節奏感,又獲得「能擊中聽眾」的實作判準。

與《西敏評論》的決裂#

1828 年春,彌爾停止為《西敏評論》供稿:

  • 期刊財務困難,原始資金幾近枯竭。
  • 父子兩人不願在 Bowring 編輯之下繼續免費撰稿,與 Bowring 商議由眾人合議無酬接管。
  • 但 Bowring 表面同意、暗中與 Perronet Thompson 上校另達協議,僅以一封信告知此事。
  • 父親婉拒繼續寫稿(後僅在大壓力下再寫一篇政論),彌爾則明確拒絕。

彌爾為《西敏評論》寫的最後一篇是為法國大革命初期人物辯護,反駁 Walter Scott 在《拿破崙傳》引言中的托利派曲解。為此他大量買書、做筆記,原是為自己「半成形的法國大革命史寫作計畫」做準備——雖然此計畫從未實現,但這批資料後來對 Carlyle 寫同主題的書甚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