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影響比智識訓練更重要、卻也更難明確說出。本章彌爾從幾個關鍵面向回顧父親詹姆斯·彌爾如何塑造他的道德世界——包括宗教觀、希臘式哲人氣質、嚴峻而缺乏柔情的家庭氛圍——並補述少年時期幾位重要的家外影響:邊沁兄弟一家與一年的法國居留。
不在宗教中長大的童年#
彌爾從未持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宗教信仰。父親詹姆斯·彌爾自蘇格蘭長老會教育中走出,最終的立場是「對萬物起源無從知曉」(即不可知論):
- 視「武斷的無神論」為荒謬。
- 反對宗教的根源並非邏輯,而是道德——他無法相信一個如此充滿罪惡的世界,是出自「無限全能、完全良善」的創造者。
- 把宗教視為道德的最大敵人,因為它樹立虛假的德性(信條、儀式),又讓道德標準淪為「服從一個其實可惡的存在的意志」。
父親常說:人類在歷代不斷把神描繪得越來越邪惡,最終把「人心所能設想最完美的邪惡」稱為神並下跪膜拜。一個會創造地獄、明知大多數人會被永刑卻仍創造他們的存在,正是這種邪惡的極致。
彌爾自評是英國少數「不是拋棄信仰、而是從未擁有信仰」的例子。他看現代宗教就像看希羅多德筆下的古代宗教——與己無關。
「將不信公開化」的責任#
父親教導他「不可貿然向世人吐露」這些觀點,這帶來一個道德副作用:學會自我隱藏。彌爾後來認為時代已經改變,那些有相關知識與聲望的人,如果經審慎考慮確信通行宗教觀念既錯誤又有害,就有義務公開表態:
- 唯有公開表態,才能根除「不信者必然品德低劣」的庸俗偏見。
- 許多被世人推為「智慧與美德典範」的人,其實是徹底的宗教懷疑論者。
- 真正的「宗教性」不在於教條,而在於是否擁有一個「完美存有」的理想觀念來引導良心——許多無神論者反而比相信「全能且全善的神創造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的人,更接近真正的虔誠。
父親的希臘式道德#
詹姆斯·彌爾的道德立場與希臘哲人相近,主要傳承自蘇格拉底學派:
- 核心德性:正義、節制(範圍極廣)、誠實、堅毅、樂於承擔痛苦尤其是勞動、關懷公益、依優劣評價人事、奮鬥而非自我放縱的怠惰。
- 教學方式:在適當時機以簡短、嚴肅的勸誡或嚴厲的譴責表達,留下深刻印象。
- 從小讀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與柏拉圖對話錄,使彌爾對蘇格拉底心懷深敬,視為「理想卓越的典範」。
三種古典氣質的混合:斯多噶、伊比鳩魯、犬儒#
父親的人生觀融合古典三家但非現代意義的版本:
- 斯多噶(Stoic):個人氣質為主導——克己、嚴峻、堅忍。
- 伊比鳩魯(Epicurean):道德標準為功利主義——以行為產生快樂或痛苦的傾向作為對錯唯一準繩。
- 犬儒(Cynic):幾乎不相信快樂的價值——年輕的好奇與新鮮感過後,人生在他眼中是「一件可憐的事」。
父親始終把智識上的享受評為最高,並把「仁愛之情」放在愉悅階梯的高處。他常說:「除了能在年輕人的快樂中重活一遍的老人之外,我從未見過快樂的老人。」
對「強烈情感」的鄙視#
父親對任何形式的激情、對所有讚美激情的言論都極盡輕蔑:
- 把激情視為一種瘋狂;「強烈」一詞在他口中是責備。
- 認為現代道德過度強調感受是一種偏離。
- 對錯只在於行為(作為與不作為),任何感受都可能導向善或惡——「良心本身、那種想做對的渴望,常常讓人做出錯事」。
父親不接受「動機真誠」作為錯誤行為的辯護理由。但他極為珍視真誠與正直作為一個人的品格——只是不允許動機軟化對行為的評價。
家庭氛圍:嚴峻而缺乏柔情#
彌爾以難得的坦誠評估家庭關係:
- 父親在道德關係中最缺乏的,是「柔情(tenderness)」。
- 他相信父親本性其實感情豐沛,但像多數英國人一樣羞於表露,反而讓這些情感被「餓死」。
- 父親是「唯一的老師」,加上脾氣易怒,使「對父親的恐懼」成為親情的源頭乾涸的原因。
- 自評:「我不確定父親的嚴厲對我是利還是害,但這並未阻止我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對「畏懼作為教育要素」的看法#
彌爾對當時兩極化的教育方法做了平衡判斷:
- 不能僅憑說服與好言相勸,就讓孩子在枯燥艱難的學習上持之以恆。
- 樂見舊式殘暴體制衰退,但新式教育只教「容易又有趣」的東西,會培養出「凡是不喜歡的事都做不來」的一代。
- 畏懼不能完全免去,但不應成為主要元素——若它強到讓孩子無法對家長產生愛與信任,「則必須從教育帶來的好處中扣除一大塊」。
家外的少年影響#
邊沁與其圈子#
從十二歲左右開始,彌爾因為時常待在父親書房,得以結識多位重要人物:
- 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父親最親的朋友,慈祥且善待少年;彌爾後來學政治經濟學,曾應邀去他家散步討論。
- 約瑟·休謨(Joseph Hume):父親的同鄉與少年同學;後因父親影響進入國會,成為英國史上有名的激進派議員。
- 傑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與父親極為親密。每年夏天彌爾隨父親到 Barrow Green House、後來到 Ford Abbey 長住。
Ford Abbey 的中世紀建築、寬敞高聳的廳堂與隱蔽蔥鬱的庭園,給了彌爾一種「更廣闊、更自由的存在感」,他視之為一種詩意的薰陶。
法國一年(1820–1821)#
十四歲時,彌爾受邊沁的弟弟 Sir Samuel Bentham 一家邀請赴法國南部,原訂半年最後延長至近一年。Sir Samuel 一家具有顯著的智識與品格:
- 父親是機械藝術天才,母親是化學家 Dr Fordyce 之女、家中靈魂。
- 兒子是後來的著名植物學家 George Bentham。
這段時光帶來多重收穫:
- 法語從生疏到流利,並接觸法國一般文學。
- 攀登庇里牛斯山,第一次見識到高山的雄偉,影響其終身審美。
- 在 Montpellier 修讀大學課程:化學、動物學、邏輯(即「科學哲學」),並由 M. Lenthéric 私人教授高等數學。
法式生活帶來的文化對照#
彌爾自認最寶貴的收穫是「呼吸了一年大陸生活的自由與歡欣氣息」:
- 體會到英國「社會」的低道德音調——預設行為總是指向卑下與小事,譏笑一切高昂的情感。
- 法國人雖也有缺陷,但「較高昂的情感」是日常人際的通用貨幣,因不斷練習而保持鮮活。
- 英國人習於不對他人、甚至不對自己訴說真正在意的事,使其精神生活淪為一種「負面存在」。
- 法國人友善的社交風格 vs. 英國人「彷彿其他人不是敵人就是討厭鬼」的存在方式,讓他印象深刻。
在巴黎,彌爾住在父親好友、政治經濟學家 J.-B. Say 家中,並見到尚未成為哲學或宗教創始人、僅被視為「聰明怪人」的聖西門(Saint-Simon)。這段交往讓他終身對「歐陸自由主義」保持關注,避免了當時英國人——甚至他父親也未能免——「以英國標準衡量普世問題」的偏誤。
1821 年 7 月,彌爾返回英國,繼續他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