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放棄」這件事#

知名美式足球教練文斯・隆巴迪（Vince Lombardi）那句「贏家不放棄，放棄者不會贏」其實是錯的。

愛荷華州 QC Mart 連鎖便利商店的收銀員米斯蒂・舍爾斯基（Misty Shelsky）就果斷選擇了放棄。當老闆威廉・恩斯特（William Ernst）發出公司備忘錄，懸賞 10 美元給能猜中下一位被開除員工的人時，她與幾位同事看了之後彼此對望，只說了一句：「OK, we’re done.」她申請失業給付後，法官蘇珊・阿克曼（Susan Ackerman）裁定老闆製造了「敵意工作環境」（hostile work environment），這場競賽「令人髮指、應受譴責」。

「逃離現場」（exit）是研究中最常見、也是最直接有效的反應之一。耶魯社會學家菲利普・史密斯（Philip Smith）對 585 位粗魯陌生人受害者的研究中，超過 50% 的人選擇某種形式的逃離。

逃離混蛋帶來的好處是雙向的：

• 海法大學的達娜・亞吉爾（Dana Yagil）發現，當顧客把服務員當垃圾對待，員工會請病假甚至辭職，因為害怕未來再次被虐
• 貝內特・特珀（Bennett Tepper）追蹤中西部 712 名員工：被霸凌型主管管理者，自願離職率明顯較高
• 喬治城大學克莉絲汀・波拉斯（Christine Porath）發現，連顧客看到員工互相不文明對待，都會憤而帶走自己的生意

為什麼明明可以逃，卻還賴著不走？#

部分人逃離的選項真的被切斷：火車、飛機門關上後，你只能與旁邊的混蛋共度旅程；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的員工被困在霸凌型主管底下，特珀的研究指出他們「滿意度更低、憂鬱更深、情緒耗竭更高、工作家庭衝突更嚴重」。

但有些人並非真的脫不了身，而是選擇留下：

• 認為傷害還不算太嚴重
• 工作其他方面太重要、太有意義
• 自願擔任「人肉盾牌」（human shield）保護更脆弱的同事
• 決心要打敗對方

混蛋盲視（Asshole Blindness）#

問題在於：很多人理應離開，卻自欺欺人留下來受罪。

一位 IT 服務員工為了一位「冷酷如冰、永不認錯」的女老闆撐了八年。等他終於辭職，前幾年原本能拿到的好推薦信也消失了，他在求職市場上變成了「受損品」。

「混蛋盲視」由兩股力量交織而成：

1. 習慣化（Habituation）#

混蛋就像難聞的氣味——一開始你會皺眉，但久了你聞不到了。整個環境瘋狂、自己也變得不討喜，反而成了「日常」。

2. 沉沒成本陷阱（Sunk Cost Fallacy）#

學術上稱為「對失敗路線的不斷加碼承諾」（escalating commitment to a failing course of action）。你已經投入太多時間與心力，於是不得不替自己編出理由，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值得」。

心理學與經濟學實驗證實：只要你公開承諾某件事、並認真投入幾分鐘，要放棄它就會變得異常困難。沉沒成本的捕捉速度比你想像中快得多。

自欺欺人的十大謊言#

以下 10 句話是人們延後脫身的常見理由，先檢查自己有沒有用過：

1. 否認現狀：「其實沒那麼糟。」（事實：你住在傻瓜的天堂）
2. 想像中的進步：「真的有在變好。」（事實：一樣糟，甚至更糟）
3. 虛假希望：「很快就會好轉。」（事實：你只是一廂情願）
4. 明日永遠不來：「等我做完這件事就走。」（事實：永遠都會有下一件事）
5. 痛得很爽：「我學到很多、人脈也很棒，吃苦是值得的。」（事實：值得嗎？你自己快變成混蛋了沒？）
6. 救世主情結：「只有我能讓事情變好。」（事實：那為什麼這麼糟還沒被你修好？）
7. 我才不是弱者：「我夠強，這沒影響我。」（事實：問問身邊的人是否同意）
8. 我能切換：「我懂得切割，不會影響家人朋友。」（事實：他們在背後怎麼說？）
9. 自以為聖潔的受苦：「比起別人，我這算什麼。」（事實：殉道是糟糕的留下理由）
10. 草不會更綠：「外面更糟。」（事實：你真的調查過嗎？）

書中那位中西部警察的故事就是教訓：他從巡警一路升到代理局長，新市政官員上任後在六個月內把他降回基層，理由竟是：「我要的是一個混蛋。」他拖了好幾年才在被砍薪 50% 後辭職並打官司——他陷入了「沒那麼糟」與「我不是弱者」的雙重盲視。

聰明地脫身：別當下一個史蒂文・斯萊特#

2010 年捷藍航空（JetBlue）空服員史蒂文・斯萊特（Steven Slater）在飛機降落紐約後，因被乘客辱罵，當場拿起廣播對乘客飆髒話、抓兩瓶啤酒、啟動緊急逃生滑梯滑下飛機——成了短暫的網路英雄、被二萬多人按讚。

結局：失業、飛機損壞 25,000 美元、刑事毀損罪定罪、緩刑一年、賠捷藍 10,000 美元。爆走式辭職的代價比你想得高。

研究員安東尼・克洛茨（Anthony Klotz）與馬克・博利諾（Mark Bolino）的辭職方式研究指出：

• 約 15% 的離職屬於「燒橋型」與「衝動型」
• 70% 屬於較禮貌平和的方式
• 被霸凌、感到不公平、討厭同事的人，最容易採取燒橋式離職
• 燒橋式離職幾乎一定會引發前主管的反擊

在離開前先問兩個問題#

1. 你有什麼其他選項？
2. 你能承受多大風險？

一位在聯邦法官底下做書記的年輕律師，每天工作 12 小時，被法官和同事吼叫，然而她背了「巨額」學貸，提前辭職等於「職涯自殺」。她決定撐完兩年——這個選擇雖然痛苦，但合乎她的選項與風險承受度。

另一位律師則辭職開了自己的事務所，並把辭職信夾在《不要混蛋守則》裡交給前主管，事後也覺得人生從未如此快樂——她的選項與風險容忍度不同。

「神風特攻隊」式離職#

如果你平時是個和善理性的人，當你以憤怒和指控的方式辭職，外界會把問題歸因於他們，而非你。

一位平時溫和的工程師長期偷偷蒐集主管的霸凌事證，才在會議上向高層爆發、要求他們對員工心理創傷與離職率負責。兩小時後，那位主管被請出公司，部門開始正常運作。

這種「神風特攻隊式」離職的前提是：你要先有其他工作、且做好被前同事抹黑的準備。

不一定要換公司，可以「內部換隊」#

蓋洛普（Gallup）與 Google「People Analytics」團隊多年的研究都指向同一句話：

「人們離開的不是公司，是主管。」（People leave bosses, not companies.）

也就是說，即使你身處 Glassdoor 上最差的十大公司之一，公司內仍會有截然不同的好團隊與壞團隊。

聰明的組織如 Salesforce.com 讓內部換隊極為容易：

• 各團隊可主動挖角公司內部工程師
• 工程師換隊不需要原主管同意
• 每年約有 20% 的工程師換隊
• 連年留不住人的主管會被高層視為警訊

法國巴士司機則是另一個案例：研究員娜塔莉・盧伊－馬蒂諾（Nathalie Louit-Martinod）發現，許多老司機選擇調到較寬鬆的路線，或者轉去開電車——電車駕駛艙獨立，不必直接面對乘客，工作尊嚴更高。

短暫卻可怕的相遇：先離場再說#

不是只有離職才是脫身。日常的「短暫脫身」也是合法策略：

• 一位產品經理在會議快失控前，總是站起來說「抱歉，我得打給我 85 歲的媽媽」——藉口完美，沒人能反對，媽媽也很開心
• 作者本人在搭 Lyft / Uber 遇到大放厥詞、推銷副業的司機時，會直接請司機在安全處讓他下車，再叫一台。多花幾分鐘和幾美元，但「整個人都好多了」

學校教我們「未經允許不可離席」，但這個服從性訓練在成人世界反而會害你。像找電影院的逃生口一樣，永遠先掃描可被社會接受的離開選項。

網路混蛋與酸民：忽略、解除好友、封鎖#

ARPANET 那群創造網路的工程師絕對沒想到自己的發明會孵出「網路霸凌」這種瘟疫。從點名辱罵、性騷擾到死亡威脅，連最陽光的明星也躲不掉——2016 奧運五金得主蓋比・道格拉斯（Gabby Douglas）因為「沒有微笑」就被群嘲為 #CrabbyGabby；劍橋大學歷史學家瑪麗・比爾德（Mary Beard）甚至收過「我要砍下你的頭再強暴它」這種訊息。

為什麼網路混蛋如此放肆？#

海法大學行為科學家拉皮多特－勒夫勒（Noam Lapidot-Lefler）與巴拉克（Azy Barak）的研究指出：當辯論者保持眼神接觸時，威脅性與敵意言論大幅減少——關鍵不是匿名，而是缺乏眼神交流讓人擺脫了同理心、罪惡感與基本禮貌。

你能做什麼？#

• 忽略並退場：Pew 2014 年研究中，60% 的受害者選擇忽略，超過 80% 表示有效
• 解除好友、解除追蹤、解除連結（unfriend, unfollow, unlink）——馬里蘭大學派翠西亞・華勒斯（Patricia Wallace）的標準建議
• 改用戶名、刪除個人檔案、永遠不再回到那個地方
• 正面對抗：超過 20% 的受害者選擇對戰，且多數認為情況有改善——但風險也高，請參考第 6 章

開除客戶這件事#

一位專業服務公司的高階主管曾向作者抱怨：「客戶才是最大的混蛋，但他們付我們薪水。」作者後來發現該公司幾乎沒有開除過客戶的歷史——這在他訪談過的精神科醫師、神父、酒保、髮型師、導演、律師、創投、執行長之間是極少見的。

紐西蘭航空（Air New Zealand）執行長羅伯・法伊夫（Rob Fyfe，2005–2012）對一位辱罵員工的有錢客戶寫了一封信：「您再也無法購買本公司任何機票。」並把這封信貼在公司內網讓所有員工看到。紐西蘭航空在 2016 年第三度被 Airlineratings.com 評為全球最佳航空。

加州酒商的鐵則#

「我們有一條規則：客戶可以是混蛋，或晚付款，但不能兩者都是。靠這條規則我們把壓力削減了不少。」

預先察覺，閃得遠遠的#

最好的對策是一開始就不要捲進去。雖然 Tripadvisor、Glassdoor 或《財星》「百大最佳雇主」也未必準確，但至少做了一份功課，比毫無防備好。

混蛋偵測小技巧（Asshole Detection Tips）#

華頓商學院的亞當・格蘭特（Adam Grant）稱有事實依據的負面評價為「親社會八卦」（prosocial gossip）。這不是惡意造謠，而是「我有社會責任，要警告別人遠離操弄者」。

觀察對方怎麼對待「跟你不同階級的人」#

作者一位專做有錢富豪專案管理的親戚分享了一個學到的教訓：最差的客戶會把專案經理逼到不可能達成的時間表與預算，事後再責怪她。她現在會在見面時觀察對方對待所有層級工作者的態度——對乾淨阿姨、施工人員、低薪助理的態度，往往才是真實人格。

一位面試製造業主管職的求職者，發現未來主管走過產線時沒人敢靠近、沒人對他微笑，自己被打斷兩次而對方完全不在意，於是拒絕了 offer：「我心知肚明，那會是替混蛋打工。」

做什麼，與「怎麼做」是兩回事#

最後，當你真的要走，離場的方式比離場本身更重要。除非對方惡劣到像前 American Apparel 執行長多夫・查尼（Dov Charney）那種等級（被指控羞辱員工、強拉同事抹泥土在臉上、在公司器材中存放與模特兒的性愛影片），否則：

• 提早通知、把工作交接乾淨
• 避免當面攻擊或在背後說壞話——混蛋特別記仇且會反擊到你的同事身上
• 《富比士》Susan Adams 的建議：說再見時，簡短而禮貌勝過情緒宣洩

「你做了什麼」與「你怎麼做」是兩件事。

作者的朋友、創投家麥可・狄爾林（Michael Dearing）曾離開過 Disney 與 eBay，也親自開除過 CEO 與關閉過公司，但幾乎所有被他離開或開除的人都仍然喜歡他——因為他總是在分手時，「以對方的觀點為設計『怎麼做』的起點，並用尊重與同理傳達真相」。

謹記《偏見終結咒語》：對別人慢點貼上混蛋標籤，對自己快點貼上混蛋標籤——尤其是在離別這個最容易結仇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