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批判性思考這麼少見#

如果批判性思考這麼好,為什麼日常對話中很少看到?作者的答案:因為它和「流利說法語」一樣,是要被出來的能力。但即使學會了,路上還是會碰到許多減速丘(speed bumps)。

「減速丘」這個比喻有三層意義:

  • 只要慢下來,多半就能順利通過。
  • 不論你有沒有察覺,它就在那裡。
  • 即使察覺到了,它仍然會干擾你前進。

意識到這些障礙,是擊敗它們的第一步。

提問本身會帶來不適#

第一個障礙來自批判性思考的社會性。被一連串提問的人,常會覺得自己像被押上證人台 —— 焦躁、被冒犯、甚至生氣。對方可能不習慣為自己的主張陳述理由,更不習慣為「為什麼支持那些理由」再多想一層。

你覺得是「一起把問題想清楚」,對方可能覺得是「你在攻擊我」。批判性思考者若不顧及對方感受,可能會毀掉關係。在維護關係的前提下,提問必須帶著外交技巧。

思考太快#

我們的大腦從早到晚都在處理資訊。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區分了:

  • 系統一(System 1)/快思:自動、即時、由情緒主導,幾乎不用力。
  • 系統二(System 2)/慢思:刻意調動大腦去吸收、評估、判斷。

如果要把這本書濃縮成兩個字:慢下來。仰賴系統一很省力,但用速度換掉的是準確與智慧。要養成的好習慣是不斷追問自己:「我為什麼會這樣想?

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stereotype)是「慢思」的廉價替代品 —— 因為某人屬於某個群體,就直接套上一組固定特質:

  • 留鬍子的男人比較有智慧。
  • 過重的人比較開朗。
  • 日本人勤奮、年輕人輕浮、女性最適合當秘書、領救濟的人懶惰……

刻板印象在「正巧為真」時的確很省時,但這種便利建立在不公平與不準確上。它會在我們開始推理前就替議題預先上色,封閉我們的好奇心與開放性。

出賣我們的心智習慣#

除了刻板印象,認知偏誤(cognitive biases)還有許多形式。以下是書中重點介紹的幾種。

月暈效應(Halo Effect)#

把對某人某項特質的觀感,全面投射到他的所有面向:

  • 看見明星擁有美聲又熱心捐款,就假設她在生活其他面向也很完善 —— 直到她爆出毒癮的新聞,我們才發現自己「過度延伸」了好印象。
  • 反過來也成立:當某人做了我們眼中糟糕的事,我們會在還沒聽他講話前就否定他的所有觀點。

信念固著(Belief Perseverance)#

我們進入每場對話時都帶著大量行李:經驗、夢想、文化傳統 —— 還沒淘金前,我們就以為盤子裡早有金子。

  • 信念是我們的延伸,放棄等於否定自己過去的判斷,所以我們會抗拒不利的資訊。
  • 這形成了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只把符合既有信念的證據視為「好證據」。
  • 同時也讓我們高估自己的能力 —— 多數人都覺得自己撲克玩得比平均好、文法比平均好、時間管理比平均好;認為有偏見的是別人,不是我

培根(Francis Bacon, 1620)就提醒我們:當我們因更好的論證而改變心意時,那是值得驕傲的事 —— 因為我們抗拒了「忠於舊信念」的誘惑。

可得性捷思(Availability Heuristic)#

我們傾向用手邊現成的資訊作為判斷依據,而不是去找應該被納入考量的資訊:

  • 「恐怖主義」與「飢餓」哪個對人類威脅更大?媒體鋪天蓋地報導恐怖攻擊,但每天死於飢餓與不潔飲水的人超過 6 萬,是恐怖主義罹難者的數千倍。
  • 「瘧疾」與「暴力」哪個更致命?答案是瘧疾,每年死於瘧疾的人比死於人為暴力的多了約 33%。

與之密切相關的是近因效應(recency effect)—— 最容易想到的資訊,常常是最新發生的:

  • 即便飛機極為安全,每次空難之後幾個月,許多旅客就拒絕飛行。一次罕見墜機,在他們腦中蓋過了長期的安全統計。

答非所問#

我們常自動把對方的問題替換成自己想回答的問題:

  • 「Michael Jordan 是史上最佳籃球員嗎?」「我看過他自己說輸了 300 多場比賽。」—— 沒人問他輸了幾場。
  • 在《滾石》訪問中,記者問 Keith Richards 與 Mick Jagger 的不和是否結束,Richards 回答:「我們是專業的,會做必要的事讓音樂繼續。」根本沒回應原本的問題。

答非所問會把焦點從原問題拉開,啟動另一場對話。慢思本來就難,當對方不讓你聚焦在同一個問題上時,你的提問效力會大打折扣。

自我中心#

許多減速丘都源自同一個地方:對自己的迷戀與忠誠。家裡沒泡麵了的不適感,往往比每天 3.5 萬人餓死還更能牽動我們的注意力。

對抗自我中心(egocentrism)的練習是反過來:用同樣的篤定去對待和自己不同的人的思想。對信念固著也適用 —— 把對方的信念當成自己的信念那樣慎重對待。

知識的詛咒」(curse of knowledge):我們無法回想自己「不知道現在所知」之前的狀態。這讓我們在向他人解釋時常常「以為自己講清楚了」,其實沒有。

例如《宅男行不行》中 Sheldon 一句「I need your help in a matter of semiotics(符號學)」就讓 Penny 完全無法接話 —— Sheldon 並沒有想過 Penny 是誰。

一廂情願:最大的減速丘#

一廂情願(wishful thinking)可能是所有減速丘中最致命的。

Stephen Colbert 在 2005 年提出的「擬真感」(truthiness)正好命中這個現象:忠於「自己希望為真的東西」,而非「已知為真的東西」。

  • 我們希望世界更公平、更善良、更有效率。於是不去檢驗世界是不是這樣,而是直接把希望當成事實
  • 看到產品標示,就相信產品就是上面寫的那樣,因為我們希望商家誠實。

關鍵反問:「這件事為真,是因為我希望它為真,還是因為有令人信服的證據?」否則我們就會像哈利波特那樣只說一句「I just know」(我就是知道),然後被 Snape 教授諷刺一頓。

否認的力量#

一廂情願之所以頑強,是因為我們會無意識地和事實搏鬥,把焦慮與恐懼擋在外面。

  • 政治領袖反覆宣稱「戰爭即將結束、勝利就在眼前」,但這些承諾通常落空。承認戰爭可能拖延、可能沒有清楚的勝利,太痛苦,於是我們選擇「把事實抹掉」。

魔法思維#

當人們覺得自己最無力理解或改變現狀時,最容易訴諸魔法思維(magical thinking):把不存在的因果關係當成救命稻草。

  • 政客的承諾經常被相信,不是因為證據,而是因為我們太希望它是真的。
  • 我們也經常把「希望世界公平」轉成「相信世界公平」。例如:以為「不會有人蓋出輻射超標的房子,因為那不公平」;或被人以「他說他愛我」蒙蔽,因為「在公平的世界裡,沒有人會這樣玩弄感情」。

對抗一廂情願的解藥,就是接下來各章要教的關鍵問題。減速丘永遠存在,是我們的一部分,無法完全消除;但我們可以用好奇心對批判性思考原則的尊重去抵抗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