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文明的隱形支柱#

無論稱呼為麵包、銀兩、Loot 或 Dosh，金錢都關乎我們的生存。基督徒視愛財為萬惡之根、將領視之為戰爭的命脈、革命者視之為勞動者的枷鎖。然而本書要追問的核心問題卻很樸素：

• 金錢究竟是什麼？是西班牙征服者眼中堆積如山的白銀，還是區區的泥板與印製紙張？
• 我們怎麼走到了「大多數金錢只是電腦螢幕上的數字」這一步？
• 它從哪裡來，又流向何處？

作者弗格森（Niall Ferguson）借用布羅諾斯基（Jacob Bronowski）「人類的進階」（the ascent of man）這個說法，主張金錢的進階是人類文明進階的關鍵推手——遠不是只會吸食家庭血液、賭上孤兒寡母積蓄的「水蛭」所能概括。

對金融的長期敵意#

縱觀西方文明史，社會對金融與金融家始終存在敵意，並認為借錢生利的人寄生於農業與製造業之上。作者歸納這種敵意有三個來源：

• 債務人多於債權人：兩者之間從來就不容易產生善意。
• 危機與醜聞反覆出現：使金融看似製造貧困與波動，而非繁榮與穩定。
• 族群與宗教因素：數百年來，許多國家的金融業由被排除於土地與公職之外的少數族群承擔，他們靠著緊密的親族與信任網絡興盛於金融，卻也成為仇視對象。

「銅臭味」（filthy lucre）只是表象。金錢的演化——尤其是信用（credit）與債務（debt）——對文明的興起與技術進步同等重要。

金融如何撐起文明的轉折點#

書中後續各章將揭示「每個重大歷史現象背後都有一個金融秘密」的論點：

• 文藝復興的藝術盛世，建立在像麥地奇（Medici）家族這樣將東方數學引入金融的銀行家身上。
• 荷蘭共和國擊敗哈布斯堡帝國，靠的是世界上第一個現代股票市場，而非西班牙的白銀礦山。
• 法國大革命的爆發，與一名蘇格蘭逃犯掀起的第一場股市泡沫與崩潰密切相關。
• 滑鐵盧戰役的勝負，羅斯柴爾德（Nathan Rothschild）的角色不亞於威靈頓公爵（Duke of Wellington）。
• 阿根廷的衰落：自我毀滅式的違約與貶值循環，把這個 1880 年代世界第六富的國家拖入 1980 年代的通膨深淵。

「金融行星」的崛起#

到了 2006 年，全球財富版圖出現結構性變化。作者用一組數字呈現「金融行星」（Planet Finance）正在吞噬「地球行星」（Planet Earth）的速度：

• 全球經濟產出約為 47 兆美元。
• 全球股市總市值 51 兆美元，比實體產出大 10%。
• 國內與國際債券總值 68 兆美元，比實體產出大 50%。
• 衍生性商品（derivatives）名目總額 473 兆美元，比實體產出大十倍以上。

不只規模驚人，速度也是。每天有 2 兆美元在外匯市場易手；每個月則有 7 兆美元在全球股市流動。

新物種、新生態系#

1980 年代之前幾乎不存在的金融工具與機構，迅速繁衍：

• 槓桿收購（leveraged buyouts）：2006 年規模衝上 7,530 億美元。
• 證券化（securitization）：將個別房貸切片打包再轉售，使房貸抵押證券、資產抵押證券與擔保債權憑證（CDO，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的年發行量超過 3 兆美元。
• 衍生性合約：例如利率交換（interest rate swap）與信用違約交換（CDS，credit default swap），場外（OTC）名目總額在 2007 年底已逼近 600 兆美元。
• 避險基金（hedge fund）：1990 年僅 610 檔、管理規模 380 億美元；本書寫作時已超過 7,000 檔、管理規模 1.9 兆美元。

金融部門對美國 GDP 的貢獻，也由 1947 年的 2.3% 上升到 2005 年的 7.7%。在英國，這個比例 2006 年達到 9.4%。

「過去四千年是人類作為思想者（man the thinker）的進階；如今我們似乎正活在人類作為銀行家（man the banker）的進階之中。」

2007 年的警鐘#

2007 年夏季的金融危機，提醒人們一條金融史的永恆規律：每個泡沫最終都會破裂。當熊勝過牛、貪婪轉為恐懼，連最自滿的銀行家也擋不住。

次級房貸的傳染鏈#

危機的近因，是一種被婉稱為「次級房貸」（subprime mortgages）的債務違約激增。作者勾勒出整個風險如何被打散又集中：

• 美國阿拉巴馬、威斯康辛等地的低收入家庭以複雜的房貸購屋或再融資。
• 紐約與倫敦的銀行把這些貸款與其他類似貸款打包，重新組裝為 CDO 並售出。
• 德國地方銀行、挪威市政當局等買家成為實際的房貸債權人，卻不見得了解風險。
• 經過層層切割，部分利息流被宣稱「可靠如十年期美國公債」，因此被評為夢寐以求的 AAA 級。

當「優惠期」（teaser period）結束、利率重設，借款人開始違約，房價自 1930 年代以來最劇烈下挫，連鎖反應隨之展開：

• 各類資產擔保證券崩跌。
• 銀行設立用以「藏匿」風險的「導管」（conduit）與結構性投資工具（SIV，structured investment vehicles）陷入困境。
• 銀行的資本與資產比率向法定下限急墜。
• 各國央行被迫降息並透過「定期競標機制」（term auction facility）注入資金。
• 美歐多家頂級銀行不僅向央行求援，也轉向亞洲與中東主權財富基金（sovereign wealth fund）注資。

1929–1933 年的「美國銀行體系大收縮」（great contraction）已被廣泛視為大蕭條的根源。若此次次級房貸危機帶來的損失遠大於目前承認的 2,550 億美元，信用收縮的規模可能還要再放大十倍。

比 1970 年代更熾的物價#

聯準會（Federal Reserve）為紓解信貸緊縮而降息與注入流動性，使美元對外貶值。美元滑落疊加亞洲工業續強，把大宗物價推到可比 1970 年代、甚至 1940 年代的水平。作者用一句話概括 2008 年中的處境：

我們目睹了一場世界大戰的通膨症狀，卻沒有真正的戰爭。

普遍的金融文盲#

危機的另一面是民眾對金融的無知。作者列出幾份調查結果：

• 約四成美國信用卡持卡人每月不繳清全額；29% 不知道自己卡片的利率。
• 三成持卡人以為利率低於 10%，事實上絕大多數信用卡公司收取的利率明顯高於此。
• 超過一半受訪者表示在學校「沒怎麼學」或「完全沒學」過理財。
• 2008 年的另一份調查顯示，三分之二的美國人不理解複利（compound interest）如何運作。
• 高中生在個人理財與經濟學測驗中平均僅得 52 分。
• 英國 FSA（Financial Services Authority）2006 年調查中，五分之一的人不知道在通膨 5%、利率 3% 的情況下儲蓄購買力會如何變化；十分之一甚至搞不清 250 英鎊的電視打 9 折與折 30 鎊哪一個比較划算。

更別說「賣權」（put option）與「買權」（call option），或 CDO 與 CDS 的差別——絕大多數人都無法說明。

一個期待個人自負稅後支出、自行決定房產、退休儲蓄與健康保險的社會，若放任公民缺乏基本金融素養，等於在為未來儲存隱患。

全書結構：六種金融制度的歷史#

本書依照金融體系的關鍵組件，循序追溯其起源：

• 第 1 章 慾望之夢（Dreams of Avarice）：金錢與信用的興起。為何金錢從金屬變成紙鈔，再消失於螢幕中？
• 第 2 章 人類的束縛（Of Human Bondage）：債券市場（bond market）。它真的「統治世界」嗎？
• 第 3 章 吹泡泡（Blowing Bubbles）：股票市場與央行在泡沫與崩潰中的角色。
• 第 4 章 風險的回歸（The Return of Risk）：保險（insurance）的故事，以及為何它未必是抵禦風險最好的方法。
• 第 5 章 房子的安全（Safe as Houses）：不動產市場。人們是否高估了置產的好處？
• 第 6 章 從帝國到中美國（From Empire to Chimerica）：國際金融的興衰再起。中美經濟相互依存是穩定的關鍵，還是一個幻象（chimera）？

作者的三個體悟#

作者在寫作過程中沉澱出三點關鍵見解：

1. 貧困來自金融制度的缺席#

貧困的根源不是「貪婪金融家剝削窮人」，而是缺乏金融機構：

• 只有當借款人能取得有效的信用網絡，才能擺脫高利貸者的掌控。
• 只有當儲蓄者能把錢存入可靠的銀行，資金才會從閒置的富人流向勤奮的窮人。
• 這條法則不只適用於開發中國家。即便在已開發國家內部，也存在「內部的非洲」——例如作者出生地格拉斯哥（Glasgow）的部分社區，居民每天只能靠 6 英鎊度日，但當地放貸者的年利率甚至可以超過 一千一百萬%。

2. 金融放大了人性與不平等#

金融體系若有缺陷，那個缺陷正是「人性的鏡子」：

• 行為金融學（behavioural finance）的研究顯示，金錢會放大人類情緒：景氣時過度興奮、衰退時陷入沮喪。
• 繁榮與崩潰，本質上是情緒波動的產物。
• 金融全球化使「先進國家」與「落後國家」的二分逐漸瓦解，但同時也擴大個人差距：精明者豐收、不幸者沉淪。
• 資本回報長期超過低技術勞動回報，使「懂金融」的人獲得空前獎勵，而金融文盲付出的代價也空前嚴重。

3. 金融危機的時點與規模幾乎無法預測#

金融體系本質上複雜且非線性，甚至混沌（chaotic）：

• 金錢的進階從來不是平滑曲線，而是「像安地斯山稜線」那樣崎嶇的高低起伏。
• 用另一個比喻，金融史更像是一部加速版的演化史：新的挑戰逼出新的對策，但失敗的「物種」也會被淘汰。

「正如某些物種會在自然中滅絕，某些新興的融資技術也可能不如其他技術成功。」

— 美國財政部助理部長 Anthony W. Ryan，2007 年 9 月於國會作證。

為何此刻最該了解金錢的歷史#

無論讀者是為三餐奔波，還是想成為「宇宙的主宰」（master of the universe），理解金錢的進階都從未如此迫切。作者的願望是：本書能拆除「金融知識」與「其他知識」之間那道危險的圍牆，讓更多人理解我們所身處的這個龐大、流動、且不斷演化的金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