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金錢的世界，可能嗎？#

長期以來，共產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乃至極端反動派與宗教基本教義派，都夢想著一個沒有金錢的世界。馬克思（Karl Marx）與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認為，金錢只是資本主義剝削的工具，以冷酷的「現金紐帶」（cash nexus）取代一切人際關係。

• 1970 年代仍有歐洲共產黨人在《社會主義者準則》（Socialist Standard）裡幻想：「金錢將會消失……黃金可如列寧所願，用來蓋公共廁所。」
• 然而，從未有任何共產國家（連北韓也包含在內）能在現實中廢除金錢。

沒有金錢的部族生活#

哥倫比亞亞馬遜雨林邊緣的 Nukak-Makú 部落，於五年前突然從叢林走出。他們：

• 只靠獵猴與採果維生，沒有金錢、也沒有「未來」這個概念。
• 走出叢林後依賴政府救濟。問他們是否懷念叢林，他們大笑——終於不必整天為食物奔波。

但狩獵採集者的生活遠非田園詩。人類學家發現：

• 厄瓜多 Jivaro 部落男性死亡中近 60% 死於暴力；巴西 Yanomamo 部落約 40%。
• 部族相遇通常是搶奪而非交易；他們不存錢、也不貿易，只搶劫。

正因如此，他們也不需要金錢。

銀山與第一場全球通膨#

印加帝國的崩塌#

五百年前的印加帝國（Inca Empire）也是一個無貨幣社會。對印加人來說，黃金是「太陽的汗水」，白銀是「月亮的眼淚」，勞動才是價值單位。然而：

• 1532 年，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 帶領 180 人擊潰印加帝國。
• 被俘的皇帝 阿塔華爾帕（Atahuallpa） 以裝滿一室的黃金與兩室白銀贖身，仍被處決。
• 1545 年，印第安人 Diego Gualpa 在波托西（Potosí）的 Cerro Rico（富山） 發現五條大銀脈，徹底改寫世界經濟史。

波托西：地獄之口#

波托西海拔 4,824 公尺，是西班牙帝國的「白銀之山」：

• 起初付工資雇傭附近村民，後因條件惡劣改採強制勞役（la mita），徵調 18–50 歲男性每年服役 17 週。
• 礦工因汞蒸氣與惡劣空氣大量死亡。修士 Domingo de Santo Tomás 稱波托西為「地獄之口」。
• 「波托西鑄出的每一枚比索，背後都犧牲了十位印第安人。」
• 1556–1783 年間，富山產出 45,000 噸純銀；高峰時城市人口達 16–20 萬，比當時多數歐洲城市還大。

「值一個波托西」（Valer un potosí）至今仍是西班牙語裡形容富可敵國的說法。

第一場「物價革命」#

西班牙人沒有理解：貴金屬的價值並非絕對的。當供給暴增時，貨幣本身會貶值。

• 1540 年代到 1640 年代，整個歐洲爆發「物價革命」（price revolution）：英國的物價在這百年間漲了七倍。
• 大量白銀並未讓西班牙更富裕，反而成為「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抑制更具生產力的經濟活動，並讓尋租型君主壓制代議機構（如西班牙的 Cortes）。
• 西班牙王室在 1557–1696 年間竟然違約 14 次。即便擁有波托西所有的白銀，仍無法成為可靠的信用對象。

金錢的本質：信任#

三大功能 vs. 六大條件#

傳統上，金錢被定義為：

• 交換媒介（medium of exchange）：消除以物易物的低效。
• 計價單位（unit of account）：方便估值與計算。
• 價值儲存（store of value）：跨時空進行交易。

而要勝任這三項功能，金錢必須具備：可取得、可負擔、耐久、可分割、可攜帶、可信賴。金、銀、銅因為符合大多數條件，曾被視為理想的貨幣材料。

歷史上的硬幣#

• 已知最早的硬幣可追溯至公元前 600 年，發現於以弗所（Ephesus）阿耳忒彌斯神廟的呂底亞（Lydian）金幣。
• 雅典的「四德拉克馬」（tetradrachm）為標準銀幣，正面雅典娜、背面貓頭鷹。
• 羅馬使用金（aureus）、銀（denarius）、銅（sestertius）三種金屬。
• 中國則要到秦始皇於公元前 221 年才有標準化的銅幣。

美索不達米亞的泥板#

金錢的本質不是金屬，而是「刻寫的信任」（trust inscribed）。

• 約五千年前的美索不達米亞人即以泥板記錄大麥、羊毛、白銀等商品的交易。
• 一塊出自 Sippar、漢摩拉比之子 Ammi-ditana 王朝（公元前 1683–1647）的泥板，授權持有者於收穫期領取一定量大麥——這就是早期的「持票即付」（pay the bearer）。
• 在漢摩拉比（Hammurabi）的時代，貸款利率可高達 20%，且已存在類似複利的觀念。

英文 credit 來自拉丁文 credo（「我相信」），這並非偶然。今天我們手上的紙鈔，乃至帳戶裡看不見的電子貨幣（佔美國 M2 中現金僅約 11%），本質上仍是同一件事：對發行者與承兌者的信任。

高利貸與少數族群#

為什麼是猶太人？#

中世紀基督徒被禁止收取利息——

• 1179 年第三次拉特朗公會議將收息者逐出教會。
• 但丁（Dante Alighieri）的《神曲》（Divine Comedy）把高利貸者放入地獄第七層。
• 猶太人可依《申命記》「對外邦人可收息、對弟兄不可」的條款放貸給基督徒，代價是被社會排斥。

威尼斯的隔都（ghetto）#

1492 年西班牙驅逐猶太人後，許多人輾轉來到威尼斯：

• 1516 年，威尼斯政府指定一處舊鑄鐵廠（getto，意為「鑄造」）作為猶太人居住區，這即是 ghetto 一詞的起源。
• 猶太人夜間與基督徒節日須留在隔都，外出須佩戴黃色 O 字符號或紅色頭飾。
• 1589 年由代表 Daniel Rodriga 爭取，猶太人取得威尼斯臣民地位，可從事黎凡特貿易，但仍不得加入行會、不得從事零售——實質上被推向金融服務業。

莎士比亞（Shakespeare）筆下的夏洛克（Shylock）並非完全虛構。《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揭示了早期金融的三項真實困境：

• 在信用市場尚不成熟時，貸方可索取極高利率。
• 法庭是解決金融糾紛的替代品，避免暴力。
• 少數族群的債權人特別脆弱：當多數族群債務人反撲時，他們缺乏自保能力。

現代格拉斯哥的高利貸#

弗格森的家鄉格拉斯哥（Glasgow）東區，仍保有原始放貸者：

• Shettleston 區男性平均壽命約 64 歲，比英國平均少 13 年，與巴基斯坦相當。
• 放貸者 Gerard Law 把酒吧當辦公室，借款人交出救濟金本子或郵局提款卡作抵押。
• 標準利率為每週 25%，換算複利後年化超過 1,100 萬%。

雖然 Gerard Law 沒有實際施暴，但「威脅」始終存在。這提示我們：放貸者陷入兩難——

• 太寬鬆，就賺不到錢。
• 太狠辣，遲早會被警察抄家。

答案是：做大，做強。

銀行業的誕生：麥地奇家族#

從黑幫到銀行家#

14 世紀的義大利金融業由 Bardi、Peruzzi、Acciaiuoli 三大佛羅倫斯家族壟斷，但因英王愛德華三世與那不勒斯王羅伯特違約而在 1340 年代倒下。麥地奇（Medici）家族 的興起，展示了相反的方向：

• 1343–1360 年間，竟有五名 Medici 因死刑罪被判決——更像黑手黨而非銀行家。
• 真正讓家族「合法化」的是 Giovanni di Bicci de’ Medici，他從 1385 年起經營羅馬分行，1397 年回到佛羅倫斯擴展業務。
• 教廷因擁有多國貨幣，是理想客戶。Giovanni 之後將分行設到威尼斯、日內瓦、比薩、倫敦、亞維儂。

兩大商業創新#

• 匯票（cambium per literas）：替代教會禁止的利息，以匯兌價差形式賺取利潤。
• 多重合夥制（multiple related partnerships）：每個分行由獨立合夥契約構成，分行經理是分潤合夥人，而非僱員。

麥地奇銀行 1402 年資本約 20,000 弗洛林，到 1420 年累積利潤達 151,820 弗洛林，年化報酬率約 32%；羅馬分行甚至超過 30%。

從金錢到權力#

教宗庇護二世（Pius II）說 Cosimo de’ Medici：「他在自家決定政治問題……他除了沒有國王的名號之外，就是國王本身。」

• 麥地奇家族培育出兩位教宗（Leo X、Clement VII）與兩位法國王后（Catherine、Marie）。
• 波提切利（Botticelli）的《東方三博士的朝拜》（Adoration of the Magi）裡，三位賢者其實全是麥地奇家族成員。
• 1494 年家族被驅逐、銀行資產遭沒收，多數帳冊在 Savonarola 煽動的「虛榮的篝火」中燒毀。
• 1537 年家族被請回，1569 年被冊封為托斯卡尼大公（Grand Duke），王朝延續至 1743 年。

麥地奇之所以成功，關鍵在於：規模化、多元化、跨國經營。

17 世紀的三大金融創新#

歐洲北部接棒成為金融中心，產生三個劃時代的機構：

1. 阿姆斯特丹匯兌銀行（Wisselbank, 1609）#

• 解決尼德蘭十四種鑄幣與大量外幣混雜的問題。
• 允許商人以標準化貨幣設立帳戶，奠定現代支票、轉帳的雛形。
• 但其存款幾乎與貴金屬準備 1:1，無法創造信用。

2. 瑞典 Riksbank（1656）#

• 同時扮演 Wisselbank 與 Lanebank（放款銀行）的角色。
• 因為存款人不會同時提領，銀行只需保留部分準備金即可運作，這就是 部分準備金制度（fractional reserve banking）的雛形。
• 銀行的負債是存款＋準備金；資產則是放款。

3. 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 1694）#

• 主要為政府戰爭融資而設立。
• 1709 年起為唯一可採股份制的銀行；1742 年起部分壟斷紙鈔發行。
• 後續成為現代央行制度的範本。

一場 MBA 教室裡的貨幣遊戲#

哈佛商學院教授演示：央行付給教授 100 美元，他存進銀行 A；銀行 A 保留 10% 準備金，把 90 元貸出去；款項被存入銀行 B……

• 經過幾輪後：M0（基礎貨幣）= 100 美元，M1（廣義貨幣的一部分）= 271 美元（100 ＋ 90 ＋ 81）。
• 接著教授要求提領 100 美元——觸發連鎖效應，M1 立刻收縮。
• 這個簡單實驗同時演示了信用創造與擠兌風險。

從這個機制出發，金錢的本質徹底改變：

• 不再是「鑄成硬幣的貴金屬」。
• 而是「銀行特定負債的總和」（存款＋準備金），對應的資產則是銀行的放款。

銀行體系的演化#

工業革命前後#

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 1776）中說：「審慎運作的銀行業，以紙張替代金銀，提供了一條空中馳道。」此後一百年間，銀行的種類大爆發：

• 票據貼現銀行（如 Barings）支持跨國貿易。
• 「鄉村銀行」（country banks）伴隨英國農業興衰。
• 1826 年確認英格蘭銀行的紙鈔壟斷，1833 年廢除高利貸法（usury laws）後其貼現率成為市場短期利率基準。

Bagehot 法則#

1866 年 Overend Gurney 銀行倒閉後，《經濟學人》主編 Walter Bagehot 提出央行的關鍵角色：

在危機中作為最後貸款人（lender of last resort），自由放款，但收取懲罰性利率。

金本位的束縛#

• 牛頓（Isaac Newton）擔任皇家鑄幣廠廠長時奠定英鎊兌黃金的固定比率，被視為神聖原則。
• 1858 年放寬股份制銀行限制後，倫敦－西敏（London & Westminster, 1833）、Midland、Lloyds、Barclays 等大型商業銀行陸續成立。
• 至 1913 年，英國銀行存款近 12 億英鎊，而紙鈔流通僅 4,550 萬英鎊；金錢已主要藏在銀行內部。
• 鄉村銀行數量自 1809 年的 755 家銳減至 1913 年的 17 家。

美國的特殊路線#

• 美國立法者對「過度強大的金融家」充滿戒心，連續兩次中止了央行雛形。
• 1864 年《全國銀行法》（National Bank Act）放寬設立門檻，但禁止跨州經營，銀行數量從 1899 年的不到 12,000 家暴增至 1922 年的逾 30,000 家。
• 大量資本不足的小銀行是金融不穩定的溫床，並在大蕭條中釀成災難。
• 1933 年引入存款保險才大幅降低擠兌風險。

金本位之終結#

• 1924 年凱恩斯（Keynes）斥責金本位為「野蠻遺物」。
• 釘住單一商品標準必須在「自由資本流動」與「獨立貨幣政策」間二擇一。
• 1971 年 8 月 15 日，尼克森（Richard Nixon）關閉黃金窗口，金錢與貴金屬之間延續數個世紀的連結正式斷裂。

破產之國：美國的信用文化#

田納西州的破產法庭#

弗格森拜訪曼非斯（Memphis, Tennessee）時觀察到：

• 美國每年破產案件約 100–200 萬件，個人破產佔絕大多數，其中田納西比例極高。
• 街上同時存在賣場、稅務顧問、車貸店、二胎房貸、發薪日預支（年息高達 200%）、典當行、Rent-A-Center 家具租賃……以及販血給「血漿中心」每次 55 美元。
• 但破產過程相對輕鬆——多數人能在無汙名、無暴力下脫身。

破產是「不可剝奪的權利」#

• 19 世紀初英國仍有債務人監獄，美國卻早已廢除。
• 1898 年起，美國人可主動申請破產（第七章清算或第十三章重整）。
• 立法本意是鼓勵創業，給創業者「再嘗試一次」的機會。
• Heinz、Barnum、Henry Ford 都曾失敗破產。

但今日美國 98% 的破產案件其實與創業無關——主要推手是家庭債務：

• 2007 年美國消費者債務破紀錄達 2.5 兆美元。
• 消費者債務占可支配所得比，從 1959 年的 16% 升到 24%。
• 醫療帳單、無健保保障常是壓垮一般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

全球流動性的長期擴張#

• 1970 年代以來，已開發國家廣義貨幣對 GDP 比率由 70% 升至 100% 以上；歐元區由 1990 年的 60% 升至近 90%。
• 銀行資本適足率長期下滑，歐洲銀行資本對資產比已不到 10%，遠低於 20 世紀初的 25%。
• 國際清算銀行（BIS）數據顯示，2006 年全球國際銀行資產約 29 兆美元，相當於世界 GDP 的 63%。
• 美元自 1957 年至今購買力下跌約 87%；當年 1,000 美元換成黃金，今天價值近 26,596 美元。

信用，文明的構件#

無金錢的世界，不會更好。

• 莎士比亞筆下的高利貸者只是放貸者的一種極端形式；自麥地奇以來，銀行的功能是「把錢從 A 處（多餘之地）移到 B 處（需要之地）」——這是 3 代羅斯柴爾德勳爵的精闢說法。
• 貧窮通常並非源於金融家的剝削，而是源於金融機構的缺席。
• 唯有當借款人能進入有效的信用網絡，才能擺脫高利貸的鉗制；唯有當儲蓄者能信任銀行，閒置的錢才能流向勤奮的人。

銀行業的演化，是金錢進階的關鍵一步。然而 2007 年 8 月引爆的金融危機，所涉及的並非傳統銀行放款，而是「證券化貸款」（securitized lending）——銀行創造貸款後將其重新打包售出。這套機制能成立，仰賴的是繼銀行業之後興起的第二根金融支柱：債券市場（bond mark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