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能讓人嚐得、感覺得，卻無法描述其所帶來的那種精緻的安息——這珍貴的飲品，驅走五種憂愁之因。

——清高宗（乾隆皇帝）

僅次於水，茶是世上最被飲用的飲料。

中國：茶的起源#

中國神話將茶的發現歸於西元前 28 世紀神農氏。傳說神農氏為地上公主與天龍之子，是首位耕作者，被稱為「神農氏」「神醫」。一日他以茶樹枝燒水，一片茶葉意外落入杯中浸出汁液——飲後精神煥發，便寫下世界最早的本草書《神農本草經》。神農氏寫道，茶：

• 生於河谷山丘，冬不凋。
• 三月三日採集後乾燥。
• 解渴、減少睡意、令人心情愉悅。

最早的茶史出於西元前十二世紀的周公；西元 350 年《爾雅》正式記載。四世紀郭璞識綠茶為藥；五世紀茶已是正式藥用。

為便運輸與儲存，茶葉被乾燥壓成磚狀，中央穿孔以繩懸掛；飲用時掰下投入沸水——這做法至今仍存。六、七世紀，茶磚已是交易媒介。

唐代（618–907）茶被欣賞兼具味道與藥性，並被賦予專屬漢字。780 年陸羽應茶商邀寫成三卷《茶經》，記錄歷史、栽植、調製與服務——至今仍流通。

宋代（960–1280）茶成為社交與精神的藝術——蔡襄（蔡向）1053 年的《茶錄》提及粉狀綠茶；宋徽宗的《大觀茶論》描述以竹筅打成沫的方法。

明代（1368–1644）始於壺中沖泡葉茶。為襯托湯色，茶杯施以特別釉色：白瓷襯綠茶、黑褐配紅茶。

日本：茶道的成形#

八世紀日本佛教僧侶訪中發現茶有助禪修，帶回茶籽。茶最初珍稀，僅富裕大名與貴族可享，因稀少而儀式化。首場正式茶儀歸於八世紀聖武天皇的 incha，他以中國高僧鑑真所贈茶磚奉佛。九世紀初僧人空海將粉茶法引入日本。

十二世紀僧侶榮西明菴創立日本禪宗，主張內省與直覺。1187 年他赴中國，1191 年帶回茶籽植於佛寺，被視為日本宗教用茶種植之首人。

十五世紀大阪商人轉茶人**千利休（Sen-no Rikyu）**宣揚茶道為神祕體驗，貫徹禪宗四原則：和、清、敬、靜。日本茶道 Cha-no-yu（「為茶之湯」）融美學、禮儀、秩序、寧靜於一爐。

十九世紀茶道與封建時代習俗連結而失勢，裏千家家元再振——主張茶道培養謙恭、紀律與秩序，對現代日本有益。十九世紀末茶道再興，茶校紛立。今日《茶錄》與《大觀茶論》仍為日本茶道的本源。

印度與東傳#

印度茶發現的傳說歸於 520 年到中國傳禪法的菩提達摩。據傳他在南京山中洞穴中面壁九年，某次禪修打瞌睡，悔之深而割眼皮投地，神奇地長出茶樹，葉能驅睡；另一說是他焦躁中抓茶葉吃下而不困。

歐洲認識茶不過三百多年。十六世紀經阿拉伯商人由中、印輸入。1559 年威尼斯十人議會秘書 Giambattista Ramusio 於宴中聽哈吉·穆罕默德（Hajji Mahommed）談茶之療效，記入 Voyages and Travels——此為歐洲首部提及茶的書。

葡萄牙傳教士隨後傳回更多：

• 1560 年 Father Gasper da Cruz 描述茶「苦、紅、藥用」。
• Father Matteo Ricci 1598 年抵中國，論及茶促長壽、激能量。
• Father Alvaro Samedo 記下社交禮儀——首杯敬客、第三杯暗示告辭。

英國：茶的角力與普及#

1607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活絡亞歐茶貿易；1610 年首批中國茶經爪哇運至荷蘭，後傳至英格蘭。

十七世紀英格蘭爭議激烈：醫師讚為治百病良方（焦慮、抑鬱、目疾、胃、脾、腎）；反對者斥為成癮藥物、削弱經濟。茶極貴，每磅約合今 100 美元（60 英鎊）——窮人從富家廚房購得用過茶葉反覆使用至無色，再灑糖塗奶油於麵包上吃。

1657 年茶首次公開銷售於 Garway’s Coffee House，店主 Thomas Garway 宣稱茶可「驅惡夢、舒腦、強記」，亦能治頭痛、結石、痛風等。Sultaness Coffee House 也於 1658 年 Mercurius Politicus 廣告茶。

1662 年凱薩琳·布拉甘薩（Catherine of Braganza）嫁查理二世，嫁妝含孟買港與印度茶園。英國設加爾各答與馬德拉斯茶廠；國會禁荷蘭茶以保英國東印度公司壟斷。1689 年英方直接與中國交易，獨佔逾 150 年。

1717 年 Thomas Twining 開立 The Golden Lyon——首間專營散裝秤重茶店，至今仍營業。1734 年 Twining 賣茶 13,114 磅、咖啡 5,137 磅、巧克力 2,897 磅。

十八至十九世紀初英國茶稅 12.5–200%，催生兩種地下產業：

• 走私：荷蘭走私者停泊康沃爾、多塞特、肯特、漢普郡沿海，經地下通道由小馬車分送全英。
• 摻假：黑茶以浸銅水與羊糞的灰樹葉「smouch」摻假；綠茶以接骨木芽於硫酸鐵中煮、加鋸屑與羊糞稀釋。

1784 年政府廢茶稅、令東印度公司增供以平價滿足需求。仍有人主張戒茶——**「teetotaller」**一詞即 1833 年 Robert Turner 呼籲不「全飲茶（tea drinkers totally）」而來。

1823 年英國植物學家 Major Robert Bruce 於阿薩姆高海拔發現野生茶；1830 年清除密林開墾，建立印度東北與錫蘭（斯里蘭卡）為主要產區。

十八世紀茶與咖啡商業競爭：茶以「快」勝（咖啡需烘焙磨研沖煮，茶只需沸水浸泡）。東印度公司宣傳茶為兩性皆宜的戶外飲品，茶園為家庭場所——與男士室內的咖啡館對峙。茶園夜有樂團、煙火、花架步道，但茶在家中盛行後，1850 年最後一座茶園關閉。

茶葉的迷信與占卜#

• 沸水先入壺、茶葉後加為惡兆。
• 茶葉逆時針攪拌預示爭吵。
• 茶葉占卜（tasseographer）：飲者帶問題啜飲，留少量茶覆於葉上；占卜者左手持杯逆時針旋三次，將茶倒入碟；再逆時針三次，杯柄朝向問者。從柄左讀起：刀=離婚；點=金錢；球=克服問題；心=快樂（蝴蝶亦同）；雙心=結婚；梯=升遷。

俄羅斯：駱駝商隊與茶炊#

1618 年三百駱駝載六百磅中國茶啟程赴俄，跨戈壁萬一千里、十六個月。茶以布袋承載減負，夜間吸入篝火煙味——俄人稱「商隊茶（caravan tea）」。

俄式做法：以小茶壺浸出濃「茶精」，置於 茶炊（samovar）——大型金屬甕，中央管放炭加熱水。將茶精倒入小玻璃杯，以下方熱水稀釋。因味苦，飲時齒間咬一塊方糖。

美洲：從新阿姆斯特丹到波士頓茶黨#

一箱茶中蘊藏了大量的詩意與情感。

——拉爾夫·瓦爾多·愛默生

茶入殖民地始於新阿姆斯特丹（紐約）末任荷蘭總督彼得·史岱文森。1674 年新阿姆斯特丹歸英，英俗繼之。早期殖民者不諳沖泡，常燉煮數小時成苦褐汁，或將葉灑鹽放吐司上吃。

十八世紀每年逾百萬磅茶輸入殖民地。1765 年喬治三世為支付法印戰爭費用通過《印花稅法》。儘管次年廢除，但《宣示法》保留無需殖民地同意即立稅之權，殖民地組「自由之子」回應。

1767 年《貿易與稅收法》課茶稅。殖民地拒絕英茶，從荷蘭走私並以本地草本、根、葉（如覆盆子枝）泡「自由茶」。

1773 年諾思勳爵的《茶稅法》授東印度公司直銷殖民地但保留 3 便士/磅之稅。馬薩諸塞總督 Hutchinson 拒絕讓 18,000 磅茶卸貨，自由之子（亞當斯父子、保羅·里維爾領導，扮莫霍克印第安人）於 1773 年 12 月 16 日夜砸沉 342 箱茶——即波士頓茶黨事件，美國革命的導火線。

革命後咖啡成為美國國飲，茶貿易雖恢復但不復昔日榮景。十九世紀美國軍官夫人辦下午茶稱「kettledrum」（鼓面替代茶几）——傳賓客交談如鼓聲喧鬧。1897 年美政府通過茶稅法以確保進口茶品質一致，至今仍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