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他們 | 花錢的藝術

嫉妒、羨慕，以及那項無價的藝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第二個踏上月球的人#

1969 年 7 月 20 日，巴茲・艾德林（Buzz Aldrin）成為地球上最知名的人類之一——他登上了月球。

那是人類史上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但他是第二個——在阿姆斯壯（Neil Armstrong）踏上月面數分鐘後。同行的太空人柯林斯（Michael Collins）說，艾德林脾氣不好、不太能適應名氣：

我認為巴茲對「沒當上第一個踏上月球的人」的怨恨，遠勝過他對「成為第二個」的感激。

嫉妒的力量極為強大——一旦超過基本生存需求，你想要的往往是「比別人高一階」。所以你的每一項成就都是相對的，你最渴望的，常常是別人有而你沒有的東西。

這對花錢非常重要：

你問自己「我買的東西是不是夠好」時，真正在問的常常是「我的東西是不是比別人的好」
你問「我家是不是夠大」時，真正在問的是「我家是不是比鄰居大」

高斯原理：競爭是天性#

這幾乎不可避免：

人生很大一部分是資源競爭——錢、時間、伴侶、注意力、朋友、土地
重點往往不是你有多好，而是你相對於別人有多好
俄羅斯生物學家高斯（Georgii Gause）的「高斯原理（Gause’s principle）」說：兩個爭奪同一有限資源的物種無法共存，最終一方會把另一方淘汰

但豪瑟（Morgan Housel）想強調一條容易被忽視的細微分界：

「被別人擁有的事物激勵」（potentially good）與「嫉妒別人擁有而你想要的事物」（always dangerous），中間只有一線之差。
被激勵：對方的成功像有效的廣告，讓你知道「原來有這種選擇」
嫉妒：是一份你跟自己簽訂的「保證活得痛苦」的合約

庫許納的籃球票：再好的位置也有更好的#

企業家庫許納（Josh Kushner）大學時，被一位富有的朋友帶去看尼克隊（Knicks）籃球賽。座位是場邊——好到「幾乎能聞到球員的味道」。他驚嘆連連。然後朋友看向五個位子外，說：「我的位子很好，但那個人的位子更好。」

C・S・路易斯（C. S. Lewis）在一篇叫〈內圈〉（“The Inner Ring”）的散文中精妙地描述了這種感受：

人生常被看作一連串社交圈，人們的渴望是擠進更內、更獨家的下一層
在圈外時，沒有什麼比「進到裡面去」看起來更美好
但一旦進去，你會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快樂
注意力立刻轉向下一個更內、看似涅槃所在的圈

路易斯寫於 80 多年前的句子：

除非你採取行動阻止，否則這種渴望會成為你人生的主要動機之一——從你進入職業生涯的第一天，到你年邁不再在意的那一天。

80 年前就已如此，今天更糟。摩根（J. P. Morgan）說「看著鄰居變有錢會破壞你的財務判斷」是一個世紀前的話；今天人人都是你的「鄰居」——社群媒體把嫉妒與比較變成了奧運項目。

關於嫉妒、羨慕與花錢的五個重點#

1. 地位遊戲幾乎不可能贏#

某時期獨特、令人羨慕的東西，下一個時期就會變得平常、無味。《連線》雜誌（Wired）的創始執行編輯凱利（Kevin Kelly）說過：

想知道未來低收入族群會嚮往花錢買什麼，去看今天高收入族群獨家在做什麼。

歐洲度假曾經是富人專屬，後來下滲
上大學曾經是高所得族群專屬，後來普及
投資：1929 年「咆哮二十年代」泡沫頂峰，只有 5% 的美國人持有股票，幾乎全是富人；今天 58% 的家庭持有股票
兩車家庭、草坪、走入式衣帽間、花崗岩檯面、六口爐、噴射機旅行——甚至「退休」這個整個概念，都走過同樣的下滲

部分原因是商品變便宜了——而商品變便宜的原因，就是因為大眾的嚮往帶起需求，逼著公司創新大規模生產方式。

這就是為什麼地位遊戲贏不了——讓一件東西有地位的，是別人沒有；一旦別人也拿到了，它就不再有地位。

亨德森（Rob Henderson）在耶魯念書時觀察到：同學原本超愛百老匯音樂劇《漢密爾頓》（Hamilton）；但當這齣劇在 Disney+ 上線、人人能看之後，同學們開始覺得它無聊，不再聊它。耶魯學生在意的不是這齣劇，而是「自己能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當這項獨家性消失，魅力就消失了。

仰慕對象總會處於不安——他們永遠在被嚮往他們生活方式的人追趕。地位是個移動標靶，永遠贏不了。

2. 嫉妒別人的生活，看到的永遠是片面#

如果我想要你擁有的東西，我忽略了你也在想要別人擁有的東西——所以你跟我一樣不滿足。而那個「別人」又想要另一個人的東西。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羨慕鎖鏈。

一旦意識到地位與嫉妒遊戲沒有終點，唯一贏的方法就是不玩。

3. 嫉妒別人擁有的，是把批判性思考外包給陌生人#

社會比較雖然自然，但細思之下令人沮喪。豪瑟舉自己為例：

若把他單獨留在自己愛的家人朋友圈中，他形成的會是一組欲望
但若把他暴露在他不認識、也不在乎的數百萬陌生人面前，他會形成完全不同、更宏大的欲望

作家梁勞倫斯（Lawrence Yeo）的話：

**嫉妒與自我審視成反比。**你愈不認識自己，愈會向外去尋找自己的價值。但你愈深入了解自己是誰，愈不需要向外索取，嫉妒也就開始溶解。

如果你把「獨立」視為金錢的主要目標之一，那「社會比較」就是它的天敵。
你可以為了融入選擇的社交圈而花錢；但一旦把期待錨定在無止盡的陌生人群中，你等於向自己保證——永遠不會獨立、也不會滿足。

豪瑟舉了一個直覺證明：「罵某人『嫉妒』永遠是強烈的侮辱」——因為沒人想承認自己在追逐別人擁有的東西。人們想覺得自己獨立，因為內心深處——獨立才是真正的目標。嫉妒等於承認自卑。

4. FOMO 是最危險的金錢情緒#

FOMO（Fear Of Missing Out, 害怕錯過）是社會比較與魯莽的交集——你看到別人擁有你想要的東西，理智立刻失守。

不被 FOMO 牽動，可能是最重要的金錢能力。對別人成功的「賽蓮歌聲」免疫——尤其是那種突然、極端、來自不可控因素的成功——這項能力之強大，幾乎是長期理財成功的必要條件。

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愛引用拿破崙的話：「軍事天才是當所有人都在發瘋時，仍能做出平凡之事的人。」金錢上也一樣。

FOMO 是偽裝成抱負的魯莽：

你看到別人變有錢或過著精彩生活，心想「他們行，我也行」
那種感覺好像是「觀察、依數據走向成功」
但實際上，你把情緒外包給了那些「突然暴富或炫耀生活、內心可能極脆弱」的人
跟著他們追，你可能會跟著他們衝下懸崖

一個驚人例子：三位研究者的研究指出——如果你的鄰居中樂透，你未來借錢與破產的機率會上升。

孟格（Charlie Munger）說：

永遠都會有某個人比你變得更有錢更快。這不是悲劇……在意有人賺錢比你快，是「致命的罪」之一。

把 FOMO 拿掉之後，剩下：

你只在乎自己的財務目標
你只在乎你真正在乎的人對你的看法
你長期思考，避開風潮與泡沫
大致只需要這些，就能長期做得不錯

5. 你愈富，嫉妒傾向可能愈強#

付不起房租或飯錢時，「想要更多錢」是生存議題，有明確目標與終點線
已財務無虞時，「想要更多錢」幾乎只剩地位——而地位沒有上限、永不滿足

研究者盧塔（Suniya Luthar）研究過貧窮市區青少年與富裕郊區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毒品、行為問題。令人意外的是——富裕郊區的青少年在多項指標上反而更糟：

一個解釋是：當富有的孩子被其他富有的孩子包圍，爬不會飽足的社交階梯的衝動會爆發
不必為房租與雜貨擔憂之後，整個人生就變成「比隔壁那位更有錢、更受歡迎」的競賽

豪瑟常觀察到：

沒錢時，你想要穩定薪水、一棟小房
變有錢之後，你想要登上《富比士》億萬富翁榜、想要私人飛機
社會比較曲線會隨收入指數成長

聽起來瘋狂，但豪瑟有時懷疑——最渴望地位、最飢渴金錢的人，正是富有的名人，因為他們的社會比較群體是「超級富有的大牌名人」。

6. 小心你交往的對象#

你是你最常往來那三、四個人的反射。
若朋友品味昂貴，你的期待會向那種生活方式靠攏
若朋友認為週五最棒的活動是去湖邊打水漂、聊天，你的物質期待會更接地氣

人生所有值得追求的事，都只是「期待」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當你的參照框架是「正在彼此炫耀的富人」，那道差距會迅速被擠掉。

豪瑟個人經驗：

他以前住在杳無人煙的山林，搬到洛杉磯海邊後
「成功、有錢、奢華」的定義在身邊都是富人後迅速膨脹
抱負是好事，但這未必整體正向——一位牙醫或小生意主在一個小鎮可能感覺自己很成功；在另一個鎮跟同儕比，可能像是混到失敗

你交往的對象，對你物質快樂的影響可能不亞於你賺多少、花多少。意識到這點，你會更謹慎地選擇與誰共度時間。

路易斯：打破「進入內圈」的渴望#

C. S. 路易斯散文結尾寫道：「追逐內圈的渴望會讓你心碎，除非你先打破它。」

打破的意思很簡單——

一旦你滿足於現在所在的圈子，不嫉妒誰、不羨慕什麼、感激擁有的人事物與自己擅長的事，你便已舒適安全地處於某個從外面看就像「內圈」的中心。

不嫉妒還會帶來另一項禮物：自由。下面要談這件事。

過上不錯人生的最簡單公式#

如何過好人生是個無窮複雜的議題，但有時理解複雜議題最好的方法，是緊盯幾條最重要的大規則。豪瑟提一條：

過上不錯人生最簡單的公式：獨立 + 目的（independence + purpose）。

獨立：擁有做你想做的事的自由
目的：擁有想做有意義的事的智慧

這不是一切，但真的能撥動指針。獨立的方式有很多——免於健康問題、免於文化壓力、免於專斷的老闆——但財務獨立顯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項。

把錢花在「獨立」上，可能是錢能買到最美好的東西——而且它比你想像的更在你掌控之中。

下一章談的，就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