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金錢控制是一種隱形的負債——而所有負債最終都會被連本帶利償還。
「有錢」與「富有」的差別#
豪瑟（Morgan Housel）區分了兩個概念，定義是他自己的，但很實用：
- 有錢（rich）：銀行有錢，能買你想要的東西
- 富有（wealthy）：對「金錢如何作用於你的人格、自由、欲望、抱負、道德、友誼、心理健康」擁有某種程度的控制權
真正讓你快樂的，不取決於你有多少錢、花多少錢，而取決於你究竟想當「有錢」還是「富有」。
不會用錢，就會被錢用#
金錢是強大的工具，可以以非凡的方式形塑人生。這句話既能是啟發、也能是詛咒：
如果你沒搞清楚如何正確使用金錢，它就會反過來使用你——毫不留情、毫無同情地控制你，讓你成為它的囚犯。
許多人以為自己在追逐金錢以過更好的生活，事實上他們被金錢像提線木偶一樣牽著走，被迫追逐自己其實不喜歡、嚮往自己其實不懂的事物。
如果你問：「對毒品、酒、名聲、權力的執迷是好事嗎？」沒人會說是——對幾乎任何事物的執迷都會反過來控制你，把原本有用的工具變成獨裁者。
對「金錢」、尤其是「花錢」的危險執迷，特別容易悄悄滲入生活，因為「有更多錢就會更快樂」這個念頭太誘人、太普世，使人難以區分「高尚的抱負」與「危險的執迷」。
被錢控制的現象任何收入層都會發生，但在極富有的人身上像被放大鏡放大——他們擁有大量金錢，卻常被金錢支配生活。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說，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對富人有種「浪漫的敬畏」——以為他們是某種特殊閃耀的種族；當他發現他們不是時，「打擊他的程度，跟任何其他擊垮他的事一樣大。」
下面就是史上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他們對花錢的執迷，造就了一段比令人嚮往更令人唏噓的故事。
范德比家族：把錢花到沒得花的傳奇#
雷吉・范德比（Reginald Claypoole Vanderbilt）出生在一個被激烈競爭、脆弱自尊與不可承受的期待撕裂的家族。
當雷吉的曾祖父——「准將」范德比（Cornelius “Commodore” Vanderbilt）——於 1877 年逝世時，《紐約每日論壇報》（New York Daily Tribune）一篇社論寫下了世上最富有者留下的遺產預言：
范德比這一案是一個深刻的教訓——告誡世人，不要試圖以「擁有金錢」這種低劣的基礎來「建立一個家族」。
准將晚年的主導念頭，是堆積一筆能世代矗立、做為范德比家族紀念碑的巨額財富，讓家主在美國社會永世掌權。
世上沒有任何國家比這裡更能快速累積財富……也沒有任何國家像這裡一樣，繼承來的錢為持有者帶來的助益如此微薄。
范德比的錢，當下絕未為它的繼承者帶來任何快樂與偉大；我們幾乎可以斷言，幾年之內，它將走上多數美國財富的後塵——大批繼承人會把錢花掉，最終被整個國家的循環吸納消化。
預言過於樂觀。經通膨調整後，准將留給後代的財富相當於 3,000 億美元——傳聞甚至比美國財政部還多。60 年內，幾乎一無所剩。
財富傳給三代人，他們人生的指導原則只剩下一件事：比誰花得最快、最揮霍：
- 早期的繼承人仍對家族事業有一些責任感
- 久而久之，「家族事業」變成不安全感與怨恨
- 1875 年一篇社論說，這群上流社會的人「不計成本地追求享樂」
- 一位范德比反譏：「實際上，他們是『不顧享樂地揮霍』」
- 這場「贏不了的遊戲」，所有人都輸了
被金錢控制是一種隱形的負債——而所有負債，終將以巨大代價償還。
雷吉：21 歲繼承的玩家#
雷吉是最後幾位繼承到鉅額財富的范德比家後人之一。21 歲生日時，他繼承了 1,250 萬美元（折合今日約 3.5 億美元）。
家族傳記作者阿瑟・范德比（Arthur Vanderbilt）寫道：
自我放縱、懶惰、漫不經心，雷吉除了「讓自己不要無聊」之外，沒有任何責任感或目的……他從未受雇，從未做過任何工作。被問到職業時，他通常回答：「紳士」……雷吉唯一能讓自己出眾的方式，是過著富有花花公子的生活——他極為投入、技巧爐火純青。
雷吉兩大嗜好是酒與賭博：
- 酒：45 歲時因肝硬化死亡，肝臟血流受阻被推升至食道，靜脈突然破裂，他在家人驚恐目睹下，溺死在自己的血泊中
- 賭：留下大筆債務，遺囑幾乎形同虛設——他應付給繼承人的金額遠超過實際財產
范德比家族曾擁有最大的房子、最華麗的家具、最奢華的派對、最精緻的旅行。但這些大多是他們對財富的紀念碑——把錢當作神明來崇拜，而不是當作改善生活的工具。結果介於荒謬與悲劇之間。
比爾特摩莊園與不會止息的競爭#
雷吉揮霍時，另一位繼承人喬治・華盛頓・范德比花六年蓋了 135,000 平方英尺的比爾特摩莊園（Biltmore house）——40 間主臥、全職員工近 400 人：
- 他極少住在那裡，因為「太像商業大樓，不像家」
- 朋友形容房子「完全沒法配合任何可能的生活安排」
- 維護費高到幾乎讓他破產
- 90% 的土地被賣掉以還稅
- 房子最後變成觀光景點
家族成員之間的「比賽」永無止盡：誰的遊艇大、誰買的藝術品貴、誰娶到血統最純的對象。比賽本身、而非享受才是重點——快樂永遠遙不可及。再加上包辦婚姻、無止盡的繼承權糾紛——繼承人幾乎沒機會找到自己的路，永遠只是「信託基金兒」。
威廉・范德比 1920 年臨終前說：
我注定不會真正快樂。繼承來的財富是快樂的真正障礙。它對抱負的扼殺，就像可卡因對道德的扼殺一樣徹底。
幾乎在每一個轉折，金錢都撕裂這個家族，導致連敵人都不會希望降臨在身上的失能與不安。
范德比是史上最富有的一群人，但按豪瑟的定義，他們是史上「最不富有」的一群——錢對他們而言不是資產，而是社會與心理的負債，把他們鎖在「追逐地位」的人生軌道。
「因為我做得到」——錢是工具還是主人？#
這不是孤例。企業家西格（David Siegel）在佛州蓋了一棟 9 萬平方英尺的房子，被問為何要蓋這麼大時，他思考片刻說：「因為我做得到。」
豪瑟的觀察：
- 沒有提到回憶
- 沒有提到帶給人的喜悅
- 只剩「我做得到」
- 這是金錢徹底掌控人格的味道
對比工具的本質：
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用螺絲起子」，你不會說「因為我做得到」——你會說「為了把畫掛上牆、把家具組起來」。「主人 vs. 工具」的對比，看清後極具威力。
輪胎大亨費爾史東（Harvey Firestone）在 1926 年的回憶錄中坦承自己也掉進過同樣的陷阱：
為什麼一個人一旦有了夠多的錢，就會蓋一棟遠超過自己需要的大房子？
我在阿克倫的房子比我所需大很多倍；邁阿密海灘的房子也是。我猜在我死前還會買或蓋更多遠超我所需的房子。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這些房子只是負擔。 但我做了，我所有變有錢的朋友也都有大房子。連福特（Henry Ford）那麼不張揚的人，在迪爾本的房子也比他真正想要的大很多。
我不曉得為什麼。也許是封建時代「大房子代表強屋、能容納小型衛兵保護自己」的愚蠢殘留……但在大多數情況——尤其是自己白手起家的人——房子就是被蓋起來了，而蓋完時，沒有人真正知道為何開始。
「這些房子只是負擔……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豪瑟說這份坦承令人震撼。
庫珀：第一個剪斷提線的范德比#
雷吉的孫子——記者安德森・庫珀（Anderson Cooper）——是最早一批沒有被承諾繼承王朝財富的范德比後人。這對他可能是祝福。
- 他不只是百年來最成功的范德比後人，
- 也看起來是最快樂的
庫珀說：
我覺得繼承遺產會吸走你的主動性。我覺得它是詛咒。我從小如果以為「有一桶金在等我」，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這麼上進。
擺脫了「對金錢的繼承式執迷」，他得以追求熱情、學會欣賞一美元的價值——他像家族裡第一個剪斷提線的木偶，拒絕讓錢控制自己。
范德比家族最富，但按豪瑟的定義是「最不富有」之一：錢對他們不是資產，而是社會與心理上的負債——將他們困在追逐地位的人生中，多數人最終都活得很痛苦。
費尼：真正「富有」的範例#
要看「富有」的範例，可以看免稅店共同創辦人費尼（Chuck Feeney）。他於 2023 年逝世。
廣為人知的部分：
- 他是史上最節儉的億萬富翁
- 在去世前數年，已捐出 80 億美元財富的 99.99%
- 他與妻子留 200 萬美元自用，住小公寓、搭經濟艙，過著低調生活
較少人知道的是——他真的試過上流社會的生活。《華盛頓郵報》寫到他 1980 年代剛富起來的歲月：
他在紐約、倫敦、巴黎都有奢華公寓，在亞斯本和法國蔚藍海岸有度假村。他與其他超級富豪在遊艇、私人飛機上交際。只要他想要，他都付得起。
他很快意識到那不適合他。社會說他應該想要那些東西，但讓他真正快樂的，是送錢出去：
當我做的事在幫助別人，我就快樂；當我做的事不在幫助別人，我就不快樂。
豪瑟說自己愛這句話——更精確地說：他愛費尼愛這句話。
- 他不跟著別人告訴他該喜歡什麼、該怎麼活
- 他不崇拜自己的錢，不讓錢決定他怎麼活、不讓錢支配他是誰
- 他找到讓自己快樂的事，把鉅額財富當作讓自己更快樂的工具
- 他看起來節儉，但其實是世上最自由、最獨立的人之一
范德比家族「以擁有金錢為唯一基礎」建構自己；費尼則完全相反——他先有了道德與獨立性，才剛好擁有很多錢。對他而言金錢不是供奉的紀念碑，而是工具——和水電工使用的扳手沒兩樣。
朋友佩瑞爾（David Perell）的話也很貼題：
我最仰慕的人，都有一種從文化泡泡中逃出來的方式。有時靠宗教、有時靠舊書、有時靠在大自然中度過時間。沒有這種逃逸，宣傳會贏，你會停止為自己思考，現代妄念會長成吞噬一切的腦病毒。
三個放進日常的提醒#
1. 你必須先能不靠錢就快樂，多花錢才會讓你更快樂#
愛情裡有句話：「如果你沒有伴侶時不快樂，跟伴侶在一起時也不會快樂。」花錢也是這樣。
- 行為財務學的發現是：本來就快樂的人，更可能因為多賺錢而更快樂
- 反過來說：超過基本必需的層級後，若你對「自己是誰」不滿，更多錢很難讓你快樂
- 你的道德、價值觀、人格、友誼、你想博取誰的尊敬——這些必須是你自己掌控的；危險的是假設「更多錢能改善這些」，那時錢（甚至只是「想賺更多」的抱負）就接手控制了你的人生
當你已對自己滿意，自然會把錢視為讓事情更好的工具——那才是真正「富有」的時刻。
2. 把「你喜歡的」與「你想要的」分開#
兩者可以差很多：
- 許多人喜歡抽菸（感覺好），但很少人真正想要
- 豪瑟說他喜歡漫無目的地滑社群媒體，但並不真的想做
- 這些是上癮，控制人，而不是強化人
豪瑟想花錢買的，是那些「喜歡，但沒有也不會發瘋」的東西：偶爾一頓豪華晚餐、每年一次大型家庭旅行、偶爾的好衣服。如果哪天必須拿掉這些，會有點失落，但全家依然沒事。
當你能享受卻不執迷——錢才真的是工具，而不是要服侍的主人。
斯多葛學派有句話：「若你無法征服你的『永不滿足』，你不太可能擁有美好且有意義的人生。」
3. 不要以「消費」為傲，要以「你建立的事物」為傲#
你建立的家庭、找到的朋友、累積的回憶、累積的智慧——才是值得驕傲的。
- 有時你買的東西能幫忙創造回憶、強化與親友的優質時間
- 但真正有意義的是人，不是東西
巴菲特（Warren Buffett）說，他有些非常有錢的朋友擁有一切——大房、私人飛機、甚至有以他們名字命名的醫院館：
但真相是：世上沒有人愛他們。如果你活到我這年紀，沒人覺得你好，我不管你銀行帳戶多大，你的人生就是一場災難。
你變得「有錢」了，但「富有」仍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