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向陌生人證明自己的能力，是無價之寶。

不需打動別人，是資產負債表上最值錢的項目#

「不需要向別人——尤其是陌生人——留下好印象」這件事，在你的個人資產負債表上的價值，可能比任何項目都高。

豪瑟（Morgan Housel）的邏輯非常單純：

• 你不需要打動別人 → 你的欲望下降
• 你的欲望下降 → 你對眼前所擁有的事物滿意度上升

要衡量人生過得好不好，從來都有兩種標竿：

• 內在標竿（internal benchmark）：你對自己有多滿意
• 外在標竿（external benchmark）：別人怎麼看你

太重視外在標竿的人，活得極為煎熬；而一輩子只追求把內在標竿打好的人，看起來格外暢快。下面是一個極端故事——兩位帆船手分別站在這條光譜的兩端。

1968 倫敦《週日泰晤士報》黃金球帆船賽#

1968 年，倫敦《週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為了搶搭日益火熱的帆船熱潮，主辦了一場環球比賽：第一位獨自、不靠岸地繞行世界一周的人，將贏得黃金球賽（Golden Globe Race）。

• 名義是比賽，實際上首要任務是「完成」——史上沒有人做過獨自、不靠岸環球航行
• 完成的人會立刻被封為史上最偉大的水手之一
• 沒有資格門檻，規則極少
• 九個人報名，其中一人從未航過海
• 一年、27,000 英里後，只有一人完成

但真正震撼世界的，是兩位沒完成的水手——克勞赫斯特（Donald Crowhurst）與莫提西埃（Bernard Moitessier）。他們站在「為誰而活」的兩端，故事是一般人日常情緒的放大版。

克勞赫斯特：被外在眼光綁架的人#

克勞赫斯特曾說：「人生是一場只有聰明人會贏的遊戲。」對他而言，聰明是最重要的特質；只要能讓別人開心、能贏，撒謊也沒關係。這兩個想法最終都回過頭來吞噬他。

他在報名比賽時 36 歲，身上背著兩個關鍵事實：

• 抱負大，但職涯一路失敗：被英國皇家空軍與英國陸軍開除，創業即將倒閉，他把黃金球賽視為救贖機會
• 不是頂尖水手：頂多是週末划船、容易暈船的業餘者

但他自信滿滿，認為自己土法煉鋼的導航設備能讓他贏得比賽，並順便救活他的公司。問題是：

• 他沒船、沒錢、也付不起參賽費用
• 他與英國商人貝斯特（Stanley Best）簽下合約——貝斯特提供裝備經費，條件是：
  • 兩人合力炒作媒體，把克勞赫斯特包裝成「帆船奇才」
  • 若沒完成比賽，需歸還全部資金

BBC 為他著迷——一位無名業餘者要挑戰史上最艱難的賽事。圈內最資深的水手都認為「獨自不靠岸環球航行幾乎不可能」，而克勞赫斯特一個無經驗的人卻挺身而出。他樂在其中。

朋友這樣形容他：「唐納德的特點是，他覺得自己是神。」

啟航前夜：他知道自己沒準備好#

出航前一天，克勞赫斯特意識到自己有多不堪一擊——他改裝過度的三體帆船「汀茅斯電子號」（Teignmouth Electron）載滿未完成的奇怪裝置，連近岸航行都勉強，遑論獨自環球。

妻子克萊兒勸他放棄：

• 他：「我知道，但這件事對我太重要了，我必須繼續。」
• 接著沉默片刻，他又說：「親愛的，我對這艘船很失望。它狀況不對，我也沒準備好。若我帶著這樣的條件出發，妳會不會擔心到發瘋？」
• 克萊兒反問：「如果你現在放棄，你會一輩子不快樂嗎？」
• 他無言以對，開始哭泣

無論準備好與否，1968 年 10 月 31 日他從汀茅斯出航。

兩本航海日誌的謊言#

從一開始就糟透了——兩週後，他只完成不到一半的預計距離。然後船開始漏水：

• 「這艘該死的船因為工程細節沒做好正在解體。」他在日記寫
• 進水雖未致沉，卻把電子設備與發電機都毀了
• 若繼續駛入南大西洋的險惡水域，可能很快翻船
• 「擺在面前的路：放棄不靠岸的嘗試，或繼續——繼續的話，活下來和淹死的機率各半。」他寫道

但若回家，等著他的是破產（必須償還借款）與又一次失敗的羞辱。所以這位「聰明人」找到了第三條路——徹底的詐騙：

• 他開始在大西洋上漫無目的地繞圈
• 同時向英國發送假座標，營造仍在環球航行的假象
• 計畫是漂個半年，等其他人完成後，他再以「保住尊嚴」的姿態回家
• 他開始記兩本航海日誌：一本記假位置（用反推法算出該抵達的點）、一本記真實位置（確保不會被經過的船發現）

要拉這種級別的騙局，得是天才——克勞赫斯特不是。前幾天他就犯下大錯：

• 假座標的計算太草率，看起來像是某天突然衝刺、創下不可能的航速
• 媒體照單全收，《週日泰晤士報》大肆報導他「24 小時值勤」、「人生第一次航得這麼快」
• 全是謊言

這樣的雙面人生持續數月：他在大西洋上抑鬱、恐懼地漂浮，向組委會傳送假座標，而家鄉的人以為他正寫下航海史上最英勇的篇章。

從假二名到被推上冠軍寶座#

當他規劃返航時，意識到自己不想贏——贏得太矚目，會引來圈內前輩翻查日誌、揭穿造假。他的最佳策略是搶下第二名：是英雄，但又不會被細查。

• 領先的水手是泰特利（Nigel Tetley）
• 克勞赫斯特策略性地把自己「插」到第二，卻離泰特利太近
• 泰特利為了拉開距離，把船逼得太緊
• 結果泰特利的船在大西洋上解體沉沒（他靠救生艇生還）

於是，克勞赫斯特即將贏得黃金球，並被封為史上最偉大的水手。

家鄉準備了所有迎接英雄的盛大儀式：

• BBC 安排了直升機追拍他回港
• 汀茅斯成立「歡迎唐納德回家」委員會
• 砲火齊鳴的遊行已在排練

結局：「我選擇結束這場遊戲」#

克勞赫斯特的日誌透露這份不勞而獲的名聲讓他多麼恐懼。他寫：

• 「我看不到這場遊戲的『目的』……我是我，我看清自己罪過的本質。」
• 接著更陰沉的句子出現，到最後一段他寫道：「這是我遊戲的終點。真相已被揭示……我何時想玩這場遊戲、何時不玩，由我決定。」

11 天後，汀茅斯電子號在大西洋上漂流被尋獲：

• 沒有重大損傷
• 沒有事故跡象
• 沒有克勞赫斯特的身影

他從未再被見到——幾乎可以確定是投海自盡。

順帶一提：唯一完成比賽的諾克斯-強斯頓（Robin Knox-Johnston）把 5,000 英鎊獎金全數捐給克勞赫斯特的遺孀克萊兒，剛好夠免於克勞赫斯特所最怕的家庭破產。

莫提西埃：只在乎內在標竿的人#

就在克勞赫斯特結束生命的前不久，另一位選手做出同樣令人震撼的決定——但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莫提西埃是法國頂尖水手，48 歲。下水五個月後，他真的有可能堂堂正正地贏下比賽：

• 他熱愛航行、半生都在海上
• 但他厭惡帆船運動的商業化——為了媒體、贊助商、新聞表演的概念讓他作嘔
• 他單純為航行而航行

他甚至沒帶無線電上船，寧願獨處，靠經過的船隻向英國回報位置。能夠九個月獨自在海上的人本就不在意社會連結，而莫提西埃是極端版本。

想到要回到歐洲那個「蛇坑」就覺得噁心……我厭倦了那些假神，永遠像蜘蛛一樣在伏擊我們，吞吃我們的肝、吸我們的骨髓。我控訴這個現代世界——那才是怪物，正在踐踏人類的靈魂。

但船上不同：

日子一天天過去，從不單調。即使表面上看起來一模一樣，它們從來不真的一樣。這就是海上生活的特殊維度——由沉思與最簡單的對比構成：海、風、寧靜、太陽、雲、海豚。和諧地活著的平安與喜悅。

在繞過合恩角的當下，他選擇調頭#

繞過合恩角（Cape Horn）回程英國途中，莫提西埃開始考慮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放棄這場他即將贏下的比賽，去別的地方。

他寫下：

我不知怎麼跟家人朋友解釋我需要平安、需要繼續往太平洋去。他們不會理解。但我深深感受到我是對的。我知道我要去哪裡——即便我不知道。

他在海上攔下一艘商船，請船長把信遞交給法國領事，最後送至《週日泰晤士報》編輯：

親愛的羅伯特，今天是 3 月 18 日。我正繼續不靠岸往太平洋群島前進，因為我在海上很快樂，或許還能拯救我的靈魂。

接著他退賽、調頭，往大溪地（Tahiti）駛去。日記寫道：

現在這只是約書亞號（Joshua）跟我之間的故事，是我與天空之間的故事——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偉大故事，與其他人再也無關了……擁有時間、擁有選擇，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卻照樣前進，不擔心，不再問任何問題。

對家鄉許多人而言，他瘋了。對他自己而言，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清醒。

一個諷刺的紀錄#

他抵達大溪地後在沙灘上蓋了一間屋子、自己種食物、寫了一本關於航行的書。「你無法理解我有多快樂。」他寫。

諷刺的是，大溪地路線太偏，他迂迴繞行的總里程反而創下了單人不靠岸航行最長距離的世界紀錄——超過 37,000 英里。他的書裡完全沒提到這件事——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也絕不想引起注意。

內在標竿 vs. 外在標竿#

故事不是在嘲笑克勞赫斯特，也不是在英雄化莫提西埃。九個月孤獨在海上足以讓任何人發瘋；莫提西埃的選擇若放在多數人身上會是災難。但極端故事能放大日常情緒，幫助我們看見自己：

• 克勞赫斯特沉迷於別人對他成就的看法
• 莫提西埃完全不在乎
• 一個為外在標竿而活、一個只在乎內在的快樂衡量

巴菲特（Warren Buffett）說過：

關於人的行為，最大的問題是——你有的是「內在記分卡（Inner Scorecard）」還是「外在記分卡（Outer Scorecard）」？滿足於內在記分卡會大有助益。

他舉的極端問題：

• 你寧願「被視為世界最好的投資人但實際上是最糟」，
• 還是「被當作世界最差的投資人但其實是最好」？

每一筆花錢決定都落入其中一個籃子：是為了讓別人對你改觀（喜歡你、佩服你、甚至嫉妒你），還是真的滋養你的靈魂、讓你快樂？

用巴菲特的框架問自己：

• 你寧願別人對你的物品印象深刻、但你內心痛苦，
• 還是沒人在意你擁有什麼、但你每天早上都帶著快樂醒來？

社會的拉力強烈地把人推向外在標竿——追逐別人替你設下的路徑，無論你喜不喜歡。社群媒體把這股拉力放大十倍。

但人也有一股強烈的、想追求內在標竿的本能——

• 獨立
• 順著自己古怪的習慣過日子
• 想做什麼、何時做、跟誰做，都由自己決定

這就是金錢最高的用途——因為這才是多數人真正想要的。

下一章，豪瑟要說一個關於盲人的故事，能教我們很多關於快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