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覺醒與覺察#

本章整合了原書第七章「To Be Awake」與第八章「To Be Aware」，探討存在的藝術中兩個密切相關的核心能力：從半睡半醒中真正覺醒，以及培養對身體、情感與潛意識的覺察力。

To Be Awake：覺醒#

「改變意識狀態」的迷思#

今天有很多人追求「改變意識狀態」（altered consciousness）——通過迷幻藥物或自我催眠進入某種新的感知境界。但 Fromm 提出一個根本性的質疑：

• 多數追求改變意識的人，在日常狀態中甚至還沒達到正常發展的意識水準
• 「拓寬意識」的體驗往往只是從狹窄意識中的逃離
• 體驗結束後，這些人與之前並無不同——他們依然是半醒的人

Fromm 的核心批判：為什麼要急著「改變」意識狀態，當你在正常狀態下都還沒有真正醒來？

半醒狀態#

「半醒」（half awake） 是 Fromm 用來描述大多數人日常心智狀態的詞語。

我們習慣將清醒與睡眠視為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但實際上：

• 睡眠有不同層次：從淺眠到深眠，有做夢（REM 睡眠）與不做夢的狀態
• 清醒也有不同層次：從警覺、開放、精力充沛到遲鈍、漫不經心
• 這兩種狀態可以迅速交替，與是否睡眠充足無關

弔詭的是，Fromm 指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在睡著時比清醒時更為覺醒。夢境展現了我們的創造力，而白日夢則暴露了我們的心智懶惰。在睡眠中，我們不受常識和幻覺的干擾，能對自己表達最深層的願望、恐懼和洞見。

什麼能喚醒我們？#

Fromm 觀察到幾種能將人從半醒狀態喚醒的刺激：

• 人的影響——一個在辦公室昏昏沉沉的男人，遇到心愛的女人立刻變得機敏、風趣、精力充沛；反之，一個在工作中全神貫注的已婚男人，回到家中可能變得無聊、昏沉
• 危險——面對威脅時，注意力驟然集中
• 激情——贏的慾望、征服的衝動、任何能激發內在熱情的事物

Fromm 提出：「告訴我什麼能喚醒你，我就能告訴你你是誰。」

局部覺醒 vs 全然覺醒#

Fromm 區分了兩種不同品質的覺醒：

真正看見一張臉#

Fromm 用一個所有人都有過的經驗來說明全然覺醒：

• 我們可能見過一個人的臉很多次——親人、朋友、同事
• 某一天，不知為什麼，我們突然以全新的方式看見了那張臉
• 它彷彿獲得了一個新的維度，變得完全鮮活
• 我們以非凡的清晰度看見的是這個人本身——不是他的「問題」、他的過去，而是他如其所是的「如此性」（suchness）
• 從此我們再也無法用之前那種模糊、淡漠的方式想起他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互相覺察——沒有障礙、沒有迷霧。在這個直接的覺察過程中，他們不是在思考對方，而是在覺察。思考可以之後進行，但如果在覺察的當下思考，覺察本身就會受損。

To Be Aware：覺察#

詞源學的啟示#

「Aware」這個詞與「to know」、「to be conscious of」通常被視為同義詞，但詞源揭示了重要的差異：

• 英文 aware 的詞根（同德文 gewahr）含有「注意」、「正念」（Aufmerksamkeit）的意思
• 覺察不只是簡單的意識或知識
• 它意味著在密切注意的狀態下去認知——發現不明顯的、甚至出乎意料的事物

身體的覺察#

呼吸練習#

一個簡單的身體覺察練習：

• 坐下，放鬆但不鬆懈的姿勢，閉上眼睛
• 嘗試不想任何事，只是感受自己的呼吸
• 不試圖控制呼吸，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將自己交付給呼吸的行為

Fromm 強調一個關鍵區別：覺察呼吸與思考呼吸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事實上它們互相排斥。一旦我開始思考關於我的呼吸，我就無法覺察呼吸的行為本身。

手臂移動練習#

另一個練習來自 Fromm 的親身體驗：

• 同樣坐姿，雙手放在大腿上（如埃及法老雕像的姿勢）
• 決定舉起一隻手臂到四十五度角
• 通常方式：神經系統發出信號，手臂抬起——我們看到結果但沒有經歷過程
• 覺察方式：極其緩慢地移動手臂，感受每一個階段——從手掌微微離開的瞬間，到「升空」的感覺，到逐漸抬高，再緩慢放下

Fromm 指出，做這個練習的人會發現：他體驗了手臂的移動，而不是作為「動作」的旁觀者。在覺察的過程中，他不會思考或反思它——思考可以在之前或之後進行。

太極拳#

太極拳（T’ai Chi Chuan）是 Fromm 特別推薦的練習，因為它結合了：

• 感覺覺察（sensory awareness）的元素
• 專注冥想的狀態
• 同樣的原則：在覺察身體動作的過程中，排除思考的干預

情感與心境的覺察#

覺察與思考的同樣區別也適用於情感與心境：

• 如果我覺察到自己感受著喜悅、愛、悲傷、恐懼或憎恨——這意味著這個感覺沒有被壓抑
• 這不意味著我在思考或反思我的感覺
• 用拉丁語詞根來說，conscious（有意識的）= con（與）+ scire（知道）= 以心智能力覺醒地參與認知
• 德文的 Bewusstsein（意識）更為傳神：bewusstes Sein = 有意識的存在

覺察隱藏的事物：揭露性覺察#

除了覺察表面可見的事物，還有一種更重要的覺察——覺察被隱藏的事物：

• 這等同於使潛意識（被壓抑的內容）變為有意識
• 這是一個主動的過程——需要揭露（revealing）或揭開（uncovering）
• Fromm 稱之為 uncovering awareness

馬克思與佛洛伊德作為批判理論#

工業社會初期最具開創性的兩個批判理論分別來自馬克思和佛洛伊德：

Fromm 將馬克思與佛洛伊德的批判分析視為同一理念在兩個不同維度的表達。覺察不僅指向內在衝突的揭露，也同樣指向被意識形態（社會合理化）所否定和掩蓋的社會衝突。

覺察的不可分割性#

Fromm 提出一個根本性的論點：看見的能力是不可分割的。

• 個人是社會的一部分，無法將自己與社會脈絡分開
• 對社會現實的幻覺也會阻礙人對自身幻覺的解脫
• 人的心智批判能力是統一的：相信一個人可以在內在有洞察力、卻對外在世界盲目，就像說蠟燭的光只能照亮一個方向

覺察的解放效果#

覺察是否真能帶來解放？Fromm 分兩個層面回答：

是否可能？

• 歷史上有無數例子證明人能夠打破幻覺的鎖鏈
• 人的力量取決於他對現實感知的充分程度——感知越充分，越能站穩腳跟、以自己為中心
• 人就像安泰俄斯（Antaeus）——只要觸及大地就充滿能量

是否必然是好事？

• 如果衝突無法解決，活在幻覺中是否更好？
• Fromm 認為：即使什麼都無法改變，覺醒的人至少成功地作為人而活和死，而不是像綿羊一樣
• 覺知真相有解放的效果：它釋放能量、澄清心智，使人更獨立、更有中心、更充滿活力

不臣服與不信任#

Fromm 提出兩個有助於增強覺察的態度：

不臣服（non-submission）：

• 這裡指的是內在的不臣服，而非純粹叛逆的教條式不服從
• 一旦認識到不臣服的關鍵重要性，就會對臣服的細微跡象變得非常敏銳
• 就能看穿為臣服辯護的合理化，就能練習勇氣

深度不信任（deep distrust）：

• 我們聽到的大部分言論不是明顯的謊言，就是半真半假的扭曲
• 報紙上讀到的大部分內容是被扭曲的詮釋偽裝成事實
• Fromm 建議以激進的懷疑主義為起點
• 不是說人人都是騙子，而是大多數人的陳述——不論是否半真——都在真誠地自我說服說他們在說真話

Fromm 的建議：與其預設人們在說真話直到被證明是假的，不如預設所聽到的很可能是謊言或扭曲，直到被證明是真的。這聽起來憤世嫉俗，但比相反的預設健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