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與存在的對立#

「不費力、不痛苦」信條#

Fromm 指出,學習存在藝術的另一個障礙是**「不費力、不痛苦」信條**——人們深信一切事物,即使是最困難的任務,都應該毫不費力或只需極少努力就能完成。

教育中的無努力傾向#

  • 以「自我表達」、「反成就」、「自由」之名,將每門課程盡可能變得輕鬆愉快
  • 堅持嚴格要求的教授被貼上「權威主義」或「老派」的標籤
  • 唯一例外是自然科學——因為那裡無法用「輕鬆課程」來掌握知識
  • 社會科學、藝術、文學課程,從小學到高中,都瀰漫著這種趨勢

無努力信條的根源#

Fromm 分析了三個主要原因:

根源機制
經濟需求現代社會需要大量半教育技術人員,大學提供的是一知半解的知識
匿名權威社會系統建立在「沒有人被迫做事」的虛構上,武力被同意所偽裝,同意透過大眾暗示取得
技術進步第一次工業革命用機器取代體力,第二次用電腦取代思考和記憶,被視為「進步」的最大恩賜

從機器中解放出來本是一份禮物——前提是被釋放的人類能量轉向更高尚、更有創造力的任務。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種解放反而導致了絕對懶惰的理想和對一切真正努力的恐懼。

無痛苦信條#

與無努力信條相伴的是無痛苦信條——在一切情況下避免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與不適。

  • 現代進步聲稱要將人類帶入無痛的應許之地
  • 人們發展出一種對痛苦的慢性恐懼症
  • 這裡的「痛苦」不僅指身體疼痛,也包括:
    • 每天練習音階的痛苦
    • 學習不感興趣但必要的科目的痛苦
    • 想和朋友出去玩卻必須坐下來讀書的痛苦

Fromm 認為這些都是微小的痛苦,但如果想學習什麼是本質性的東西、想糾正自己價值觀的偏差,就必須欣然接受這些痛苦,不要抱怨。至於更嚴重的痛苦:快樂不是少數人的命運,受苦是所有人的命運。人類團結的最堅實基礎之一,就是分享彼此苦難的經驗。


「反權威主義」#

對紀律的恐懼#

Fromm 指出另一個障礙是對任何被視為「權威主義」事物的恐懼症——即對任何施加於個人、要求紀律的事物的反感。這種恐懼被人們有意識地理解為對自由的渴望——完全的決定自由。

自由的經濟與存在根源#

反權威主義有多重根源:

  • 社會經濟根源——資本主義經濟建立在自由原則之上:自由買賣、不受道德或政治原則限制的行動自由
  • 存在根源——對自由的渴望也根植於強烈的存在激情:成為自己、不被他人利用的需求

然而,這種存在性的自由渴望逐漸被壓抑——在保護財產的慾望中,真正的自由願望淪為純粹的意識形態

匿名權威取代公開權威#

Fromm 觀察到一個看似矛盾的發展:權威主義在西方民主國家中大幅減少,但個人的實質自由也同步減少了。改變的不是依賴的事實,而是依賴的形式

時期權威形式結果
19 世紀公開的、直接的權威——國王、政府、牧師、老闆、父母、教師依賴顯而易見
20 世紀匿名的組織權威——企業、政府說服個人「他是自由的、一切為了他的利益」個人老闆被非人格官僚取代,個人實際上更加無力

任性的自由 vs. 意志的自由#

為了抵禦這種令人不安的無力感,人們建立起絕對的、不受限制的「個人」自由理想。

  • 任性的自由(freedom of whim)——任何自發浮現的慾望,無論多麼短暫或非理性,都要求被滿足。不去實現它就被視為對自由的侵犯
  • 意志的自由(freedom of will)——基於整體人格及其目標的、有結構的決定

兩者的判別標準:任性回應的是「為什麼不?」的問題,而非「為什麼?」的問題。「為什麼不」意味著做某事只是因為沒有理由不做,而非因為有理由去做。追隨任性本質上是深層內在被動性的結果,混合著避免無聊的願望。意志建立在主動性之上,任性建立在被動性之上。

消費者「自由」的幻覺#

Fromm 認為,個人自由的虛構最明顯地體現在消費領域

  • 消費者是超市和汽車市場的「國王」
  • 多個品牌競相爭取他的青睞,電視廣告數月來引誘他
  • 當他購買時,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強大的人,在「完全自由」中做出選擇
  • 但這位消費者國王沒有意識到:
    • 他對被提供的商品毫無影響力
    • 所謂的「選擇」根本不是選擇——不同品牌本質上是一樣的,有時甚至是同一家公司生產的
    • 就像選舉日前的政治候選人一樣,都在乞求他的「選票」

無力感與任意性的惡性循環#

Fromm 提出一條心理學法則:無力感越強、真正的意志越缺乏,就越會產生順從或對滿足任性的執迷,以及對任意性的堅持。

總結而言,反權威主義的概念是為任意性的執念所做的首要合理化。反權威主義的鬥爭確實具有重大的正面意義,但它也可以——而且已經——成為以下行為的合理化:

  • 自戀式的自我放縱
  • 孩童般的、不受損害的享樂生活
  • 對現實的逃避——現實對人施加法則,人只能在夢境、出神狀態或瘋狂中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