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田野的命運#

德波頓(Alain de Botton)以一片即將消失的田野作為全書終章的開場。

那塊地數百萬年躺在冰被之下;後來人類在它上頭升起火堆、立起石壇、向陌生神祇獻祭。歲月流轉:

  • 犁被發明、麥子與大麥被播下
  • 田地的擁有權從修士、國王、商人,最後到達一位接受政府補助、把它讓給金鳳花、雛菊與紅三葉草的農夫
  • 戰爭時德國轟炸機曾從上空飛過、孩子在路邊嘔吐、情侶躺在草地上猜頭頂的光是星星還是衛星
  • 兩對挪威騎自行車的夫婦在這裡紮營過夜、唱過一首〈Anne Knutsdotter〉、還有〈Mellom Bakkar og Berg〉

但時間到了。蒲公英的位置很快會是 24 號的客廳;罌粟之間將出現 25 號的車庫;玉米毛茛的地方則是某尚未出生的人有一天會與父母吵架的飯廳。一個遠在地球另一端的男人會在機場思鄉——而那個「家」的地基,將打在現在還是水窪的那個位置。

Great Corsby Village」會努力暗示自己歷史悠久、必然存在;至於那群黑紅尾鴝、那一晚的露營與〈Mellom Bakkar og Berg〉的歌聲——將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我們對醜陋的奇怪順從#

新住宅的興建,幾乎成了「破壞」的同義詞:誕生的鄰里總比它取代的鄉野更不美。但奇怪的是,我們竟以被動與認命接受這一切。

  • 建築的體積、材料的厚實、移除的高昂成本,使它們擁有「無從質疑」的權威——彷彿它們和懸崖一樣,是自然之事
  • 我們因此往往忘了問那個最基本、最該憤怒的政治問題:「這是誰幹的?

但只要稍稍追溯一下建築誕生的過程,便會發現那些不幸的案例從來都不是出自神之手、不可移易的經濟必然、買方根深的偏好,或是人性新形態的墮落——

它們只是平庸的志向、無知、貪婪與意外的組合。一個會毀掉十平方英里鄉野的開發案,是由幾位既不特別邪惡也不算缺德的人經手的——他們可能叫德瑞克、馬爾科姆、休伯特或茂;他們愛打高爾夫、愛動物——但他們在幾週內所推動的計畫,將實質地破壞一片風景三百年以上。

德波頓的態度很堅決:壞建築不過是凍結放大的錯誤。雖然伴隨它的常是壯觀的鷹架、混凝土、噪音、金錢與大話,但它配不上比其他任何錯誤更多的尊重。

我們應像對待不公的法律或荒謬的論證那樣,對建築的平庸無所畏懼

倫敦本可以是巴黎#

歷史中有許多錯失的機會。1666 年倫敦大火後幾乎全城燒毀,**克里斯多福.雷恩(Christopher Wren)**為查理二世獻上計畫——林蔭大道、廣場、透視軸、對稱街道、條理分明的道路系統、體面的河畔——倫敦本可以擁有巴黎與羅馬的氣派:

  • 查理二世稱讚雷恩的方案
  • 但決策權不在他一人——市議會由焦慮稅收與產權衝突的商人主導
  • 1667 年 2 月計畫被判「太複雜」而胎死腹中
  • 倫敦從此被交給商人,為了不放棄一年利潤中的一絲一毫,把首都判決成三百年以上的次等

並且從倫敦近郊的舊地圖可以看出:

  • White City 曾是農場、Willesden Junction 曾是蘋果園
  • 今天的 Shepherd’s Bush 與 Harlesden 站立的地方,本來是一片純粹可能性
  • 那塊地原本可以發展出可與巴斯(Bath)或愛丁堡媲美的街道

我們之所以覺得這話太狂,是因為我們陷入了一連串不合邏輯的假設:

  • 認為人造之美只「注定」存在於某些地方而不是其他地方
  • 認為偉大的城市作品出自比我們本質上更偉大的人
  • 認為比現有醜建築更好的建築必然花費高得驚人

但事實是:在**老約翰.伍德(John Wood the Elder)**進場之前,巴斯的山並無特別前途;在 **詹姆斯.克雷格(James Craig)**畫下新城計畫之前,愛丁堡的田地只是一片普通土壤、配上草、羊、雛菊、樹,以及(愛丁堡的特例)成群凶猛的蚊子。

伍德與克雷格也並非有獨家天才——他們所運用的廣場、花園與大道原則,已流傳了好幾代。他們之所以成事,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正站在歷史的特殊時刻,要造一座新雅典或新耶路撒冷。這種自命不凡也許狂妄,卻是把綠地變成迷人街道時,不可或缺、值得擁有的信念

至於「沒錢蓋好城」?柯比意(Le Corbusier)反問:「我們難道沒有資源?路易十四只用十字鎬與鏟;豪斯曼(Hausmann)的工具同樣寒酸——鏟、鎬、車、抹刀、手推車。」我們有起重機、挖土機、速乾混凝土、焊接機——除了自己的無能,我們已沒什麼可怪罪。

樣品屋的辯護與其漏洞#

開發商會給你一本蠟面銷售手冊,上面有五種以英國國王命名的房型:「伊莉莎白二世」配鉻製把手與不鏽鋼烤箱、「喬治五世」帶玻璃纖維仿木餐廳、「亨利八世」必然走仿都鐸風。

如果你還想質疑外觀,他們會搬出兩個看似不可駁倒的論點:

  • 這類房子賣得快、賣得多——你嘲笑它的設計就是無視商業邏輯
  • 這是其他人的選擇,你嘲笑就是侵犯他們的「品味自由」——觸犯了「金錢」與「自由」兩個現代神聖概念

但這套防禦並非無懈可擊。德波頓在飛往日本的飛機上讀到 Donald Keene 的《日本文學的趣味(The Pleasures of Japanese Literature, 1988)》,其中指出:

  • 日本的美感長久以來與西方不同——重不規則勝於對稱、重短暫勝於永恆、重簡樸勝於華麗
  • 這份不同不來自氣候或基因,而是作家、畫家與理論家的塑造

與浪漫主義信念相反,我們並非自然而然就會落定到合適的「美」——我們的視覺與情感能力其實需要不斷的外部引導,才知道應注意什麼、賦予什麼價值。「文化」就是這股協助我們挑選的力量。

Wabi 與「我們本可看見的美」#

中世紀日本的詩人與禪僧把日本人引向那些西方鮮少公開重視的事物:

  • 櫻花、變形的陶器、耙過的礫石、苔蘚、雨打葉聲、秋空、屋頂瓦、未上漆的木頭

於是「侘(wabi)」這個詞誕生了——指與樸素、簡單、未完成、短暫相連的美。在西方語言中找不到直接的對應字。

  • 在林中木屋獨自度過的雨夜——是 wabi
  • 老舊不成套的餐具、樸實的水桶、有瑕疵的牆、被苔蘚與地衣包覆的粗石——是 wabi
  • 最 wabi 的色彩是灰、黑、棕

浸入日本美學六百年來對 wabi 的省思之後,當我們在博物館裡見到本阿彌光悅(Hon’ami Koetsu, 1558–1637)的茶碗,便不會再以為它只是一團未成形的怪東西,而能識得一份自己並非與生俱來就看得見的美。

更重要的是,這趟教育將戳破一個由塑膠豪宅商人積極推銷的簡單預設——「人現在覺得美的,就是他能愛的全部」。

1900 年小說家夏目漱石赴英時,驚訝地發現他覺得美的事物無法觸動當地人:「我曾被笑話,因為邀人去賞雪;我描述日本人對月有多深的感受,聽眾只覺困惑……我去蘇格蘭一座宅邸作客,在花園散步時稱讚樹間小徑長滿了苔蘚,氣質高古;主人卻回說,他正打算找園丁把那些苔蘚刮掉。」

自我審查與美的演進#

當然,西方也有偶見之人能從粗糙陶片裡發現美、欣賞苔蘚四生。但在以帕拉迪奧別墅與台夫特陶瓷為主流的文化中,要為這些事物發聲很容易被笑——我們可能在他人有機會嘲笑前就先審查了自己。

比起那些假裝有美學熱情以求尊重的人,我們更常做的是「為了不顯得怪異而壓抑真實的熱情」。我們對水仙的喜愛被壓抑,直到華茲華斯(Wordsworth)背書才敢說出口;我們對莊嚴賞雪的偏好沉默不言,直到夏目漱石替我們確認其價值。

王爾德有句俏皮話:「惠斯勒開始畫泰晤士河之前,倫敦並沒有霧。」同理,在日本僧侶與詩人開始書寫之前,老石頭裡也少有美。

開發商的反射性辯護,本質上是否認「人類能愛上他們尚未注意到的事物」。它在玩弄自由的語言,卻壓抑了一個事實——要做出真正的選擇,得先知道有什麼可選

當我們下次面對保守復古的住宅樓盤時,應該記得苔園與粗陶的教訓。應當允許自己想像——若新的風格與新的詞彙被擺到我們眼前,我們的品味將如何演化;現狀也將不再得以強行宣稱自己是「事物的自然與永恆秩序」。一個原本只想要紅磚仿都鐸住宅的買家,經過適當的美學引導後,或許會驚訝地對一座原始 wabi 風的混凝土方屋產生興趣

革命所需要的並不多#

不必為這份「品味演進」灰心——歷史上的美學革命,所動用的手段往往比我們想像的精簡:

  • 尼采指出,那場宏偉的「義大利文藝復興」其實大約只有一百人參與
  • 古典之復興,更只仰賴一棟建築(布魯內列斯基的孤兒院 Foundling Hospital)與一篇論述(**阿伯提(Leone Battista Alberti)**的《建築十書(Ten Books on Architecture, 1452)》)
  • 一本書(Colen Campbell 的《Vitruvius Britannicus, 1715》)就讓帕拉迪奧風格深入英格蘭風景
  • 大約二百頁的**《邁向新建築(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1923)》**就決定了二十世紀大半建成環境的樣貌
  • Schröder HouseFarnsworth HouseCalifornia Case Study Houses 這類建築,影響力遠超過其體積與成本

但僅有作品還不夠——這些革命中最具決定性的,是先驅者們的毅力。偉大的建築革命家是「藝術與務實的合成體」——他們會畫圖、會思考,也會說服、討好、施壓、與業主和政界玩耐心的長線。

絕對王權時代結束,建築師再無法像路易十四那樣揮揮手就移動建築。在更集體、民主的時代,建築師必須變成「會議桌上的藝術家」。倫敦地鐵郊外那幾座車站經典之作(Charles HoldenFrank Pick 合作),就是說服一個本能上反對嚴肅建築的英國政府後得來的。柯比意精明地觀察到:「我們必須記住——城市的命運是在市政廳裡決定的。

我們欠這片田野什麼#

對建築最嚴厲的指控之一,是當推土機開來時我們所感到的悲傷——這份悲傷的來源幾乎全是因為我們對「將要被建造的東西」的厭惡,而非反對「開發」這件事本身

德波頓提醒我們:

  • 當工人來規劃巴斯的新月與愛丁堡的新城,砍開樹叢、把測量繩釘進土裡時,鮮有人為即將被破壞的場地落淚——因為取代它的是夠資格的補償
  • St James’s Square 取代了一片雛菊田、是合宜的;Calton Hill 上的建築之美,連樹也無法企及;皇家新月(Royal Crescent)的安詳,連溪流也比不上
  • William Morris 也說過:若我們生活在威尼斯早期,看著沼澤被填出街道與運河——「島嶼一個接一個被建起,我們也不會太計較」;同樣,我們也不會悲傷地看著「牛津由 Oseney 北遷,偉大的學院與教堂年復一年遮蔽掉牛津郡的草與花」

我們欠這片田野的,是讓我們蓋的房子不會比它取代的處女地更差。我們欠那些蚯蚓與樹的,是讓我們在它們上面立起的建築,成為對最高、最聰明的幸福的承諾

這就是「一片田野的承諾」——也是這本書最後的呼籲。建築不是無關緊要的裝飾,也不是無從評論的個人偏好。它是我們對自己——以及對下一代——做出的承諾。

原書插圖#

p.223|Christopher Wren, A Plan of the City of London, 1666

p.225|Christopher Wren, A Plan of the City of London, 1666

p.228|The promise of Shepherd’s Bush: John Rocque, A Survey of London and Country Ten Miles Around, 1746

p.233|The architectural benefits of absolutism:

p.235|The lagoons that ring Venice

p.236|The lagoons that ring Ven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