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分為三個部分:記憶理想為何理想會改變。三者共同回答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建築對我們的內在生活如此關鍵?

一、記憶:建築為什麼必須對我們說話#

我們內在的多重自我#

如果美的建築會召喚幸福的感受,為什麼這份「召喚」必要?德波頓(Alain de Botton)的解釋指向一個令人謙卑的事實:

  • 我們內心住著許多不同版本的「我」
  • 並非每一個「我」都同樣覺得「就是我」
  • 在某些情緒中,我們會抱怨自己「離真正的自己很遠」

問題在於:我們所懷念的那個更真實、創造性、自發性的自己,不是想召喚就能召喚的——它的取得,在很大程度上仰賴我們所處的場所:磚頭的顏色、天花板的高度、街道的布局。

在被三條高速公路勒住的旅館房間裡、在破敗大樓的廢地中,我們的樂觀與目標感會像被戳破容器中的水般慢慢流失。我們會開始忘記自己曾有過抱負,曾有過讓人雀躍的理由。

於是「家」不必是長期居住的地方,也不必收藏我們的衣物。指的是任何能夠與我們內在最珍重的旋律共鳴、並提醒我們「我是誰」的地方:

  • 它可以是機場、圖書館
  • 是花園、是公路休息站
  • 是任何能對齊我們所欲版本的自我、保住那些重要而易逝面向的場所

宗教建築:環境如何決定信念#

世界各大宗教最深切地理解環境對身分認同的影響。宗教建築的根本前提就是——

我們所在的位置,會嚴重影響我們有能力相信什麼。

無論我們在理智上多麼確信自己的信念,若沒有空間持續地肯認它,我們便會在情慾與商業喧囂中迷失。我們需要金箔與青金石的鑲板、彩色玻璃窗、整齊耙過的礫石庭園——這些外在事物來鞏固內在最真誠的部分。

麥當勞與西敏寺主教座堂的對照#

德波頓親身的一個小故事直接展示了這個原理。某次大雨他被朋友放鴿子,在倫敦維多利亞街的麥當勞躲雨:

  • 燈光刺眼、薯條沉入熱油的聲音、櫃台人員忙亂的動作
  • 客人獨自吃飯、神情緊繃,比餵食棚還缺乏禮貌
  • 整個環境讓「人會偶爾無償善待彼此」、「關係可以真誠」、「人生值得忍受」這些念頭顯得荒謬

走出去後,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隔壁那座拜占庭式的西敏寺主教座堂(Westminster Cathedral)

  • 紅白磚鐘塔高聳 87 公尺、深處幽暗如焦油、一千支祈願燭閃爍
  • 馬賽克鑲嵌、香煙繚繞、低語的禱詞
  • 中殿懸著十米高的十字架,主祭壇後是基督坐於天上

在大教堂裡待了十分鐘後,那些在四十公尺外被薯條與芬蘭少年的歡笑壓得不可置信的概念——例如耶穌曾走在加利利海上、天使可能透過窗戶吹金號宣告天上的事——竟全都重獲莊嚴感。透過一棟建築,這些念頭得以擁有最高的意義與威嚴。

從地下墓窟到大教堂#

最早的基督教空間出現在公元 200 年後羅馬街道下的地下墓窟:

  • 低矮、燭光、潮濕牆面
  • 信徒以拙劣的筆觸畫下耶穌生平
  • 沒有偉大資助者、沒有工匠技藝,卻仍要把心中的天堂塗上四壁

信徒會把信仰的符號塗滿四壁,是為了確保外在所見的事物,能夠強化內在的真理

公元 379 年羅馬以基督教為國教後,這份野心進化為大教堂——上帝在地上的家。中世紀人相信:亞當墮落使世界混亂罪惡,但在大教堂的範圍內,伊甸園原始的幾何之美得以重生;彩繪玻璃透出的光,預演著來生將輝映之光。

伊斯蘭:以幾何寫下對神的崇敬#

早期伊斯蘭建築也以同樣的邏輯運作。視神為一切理解之源的伊斯蘭教,特別重視數學的神聖性質:

  • 牆面覆滿不斷重複、纖細複雜的幾何圖案,暗示神的無限智慧
  • 在地毯與杯子上已夠精巧的紋樣,覆滿整個大廳時更具有迷幻力量
  • 觀者會感受到一種連結,卻無法完全掌握其底層邏輯——彷彿來自一顆無人類局限的更高心智

阿罕布拉宮(Alhambra Palace)的科爾托雷迪卡蒂瓦塔(Torre de la Cautiva)牆上以裝飾性庫法體(Kufic script)書寫經文:

  • Al-mulk li-llah(「權柄屬於神」)
  • Al-‘izz li-llah(「榮耀屬於神」)
  • 字母筆劃伸長交錯,與植物與幾何花紋交織——文字與圖像完美結合,提醒觀者伊斯蘭存在的目的

美的物件能改善人#

早期基督教與伊斯蘭神學家提出一個對現代人而言奇特的主張:

美的建築具有道德與靈性的提升力。它不是腐化人心的奢侈,而是把我們推向完善的助力。

這個信念背後還有更驚人的命題:視覺與倫理是等價的——

  • 一個簡樸雕刻的門把,是「沉穩節制」的非語言版
  • 一塊精細嵌進窗框的玻璃,是關於「溫柔」的暗中布道
  • 醜的建築則是「惡」的物質版本

伊斯蘭哲學家**伊本.西納(Ibn Sina)在十一世紀寫下:「讚嘆一塊馬賽克的完美與對稱,就是同時辨認出神聖榮耀,因為神是一切美的源頭。」十三世紀的林肯主教格羅斯泰斯特(Robert Grosseteste)**也說:

「想想一棟美的房子、這個美的宇宙;再想想各個美的物件。然後拋開這個與那個,去想是什麼讓它們是美的。試著看見美本身……如果你看見了,你就看見了神——那位居住在一切美中的美本身。」

神學家更進一步:透過,比透過更能成為神的忠僕——人類是感官的動物,靈性原則經由眼睛比經由智識更能堅固靈魂。

世俗建築的同等任務#

世俗建築雖無教義可辯護、無經典可引、無神可崇拜,卻擁有同樣的塑造力。一棟北斯德哥爾摩 Rö 的**奈斯之屋(Näs House, c. 1820)**就是例子:

  • 工作日中我們可能說言不由衷的話、為不重要的目標激動嫉妒
  • 但回到家中、看著花園與漸暗的暮色,我們會與「真實的自己」重新接上線
  • 門兩旁繪製的花朵鼓舞我們潛沉的玩心
  • 細緻摺疊的窗簾肯認了「溫柔」的價值
  • 樸素未經處理的木地板呵護一種「謙遜溫柔」的幸福

這就是「家」最深的意涵——一個不為任何神服務、卻能幫我們紀念真實自我的住宅,與清真寺或教堂無異。

一幅畫亦可承擔同樣任務#

威廉.尼克爾森(William Nicholson)1911 年的《光澤碗與青豆(The Lustre Bowl with Green Peas)》也許是這類「情緒守護者」最樸素的形式:

  • 白桌布、樸素的碗、未剝殼的豆莢
  • 我們看了會感到一絲悲傷——意識到自己離那種沉思觀看、欣賞日常之美的精神已多麼遙遠

我們欲擁有並掛上這幅畫,是希望反覆觀看能使其特質慢慢移植到我們身上。它就像一塊磁鐵,把我們潛藏的性格絲線拉到表面。它扮演了一種情緒守護者的角色。

家中所體現的氛圍不必甜美鄉愁——也可以是肅穆的;只要它能比外界更穩定地保有那些我們所重視、卻容易遺忘的真理:

正如我們寫作那樣,我們建造——是為了留下對我們重要事物的紀錄。

葬禮建築:對「記得」的渴望#

世界各文化中最早、最重大的建築多半是葬禮建築:

  • 約 4000 年前,新石器時代的祖先在彭布羅克郡的山坡上徒手立起巨石(Pentre Ifan, c. 2000 BC),標示族長埋身之處
  • 那位族長的名字早被遺忘,但石頭傳達著所有葬禮建築共同的訊息:「記得(Remember)

1790 年,蒙特艾吉康伯伯爵夫人(Countess of Mount Edgcumbe)甚至在普利茅斯郊外山頂立起 30 英尺新古典方尖碑,悼念她稱為「真正朋友」的一頭異常敏感的豬,名叫邱比特(Cupid)

我們替活人建造的家居物件——畫、椅子、燈具——其實是調整尺度與生氣後的「現代墓塚」。居家陳設,是對身分的紀念碑。

建築最深的衝動,並不是在他人面前炫耀,而是渴望透過物件、顏色與磚塊的語言宣告我們是誰——同時提醒我們自己。

二、理想:建築為何要描繪「最好的我們」#

文藝復興到啟蒙時期的理想化建築#

歐洲早現代時期的代表性建築幾乎都帶有「理想化」的成分:

  • 1575 年**維洛內塞(Paolo Veronese)**為威尼斯總督府的議事廳(Sala del Collegio)天花板繪製寓意畫,將威尼斯描繪成「正義、和平、溫順、忠貞、富饒、節制」之化身
  • 1566 年帕拉迪奧(Andrea Palladio)為阿爾梅利科(Almerico)設計的圓廳別墅(Villa Rotonda, 1580)——立面平衡象徵秩序、勇氣、自我犧牲與尊嚴的羅馬理想
  • 1764 年羅伯特.亞當(Robert Adam)為英國首席法官曼斯菲爾德勳爵(Lord Mansfield)整修肯伍德(Kenwood)圖書館,天花板繪有寓意作品「赫拉克勒斯在榮耀與情慾之間」
  • 倫敦雅典娜俱樂部(Athenaeum Club, 1824)外牆以 260 英尺長的浮雕模仿艾爾金大理石,門上立著女神雅典娜

為什麼要「理想化」?#

現代人很容易嘲笑這套美學——畢竟現實往往背離寓意:

  • 威尼斯共和國一邊讚揚正義一邊販賣奴隸、忽視窮人
  • 阿爾梅利科家族在別墅完工前就破產,繼承的卡普拉家也未獲商業之神眷顧
  • 曼斯菲爾德勳爵其實是冷酷節儉的典型十八世紀律師
  • 雅典娜俱樂部的會員多為求社交地位,整日在皮椅中發呆吃童年食品

但理想化並非天真。德波頓提醒我們:

創作者並非不知道現實的陰暗,他們只是選擇不向我們重述現實的常態,而要把「最佳的可能」常駐在我們眼前——好把我們一點一點推向實現與美德。雕塑與建築要承載我們最高的渴望,把它們封存。

席勒的理想化美學#

最清晰的理論出現在十八世紀末的德國哲學中。**席勒(Friedrich Schiller)**在《美育書簡(On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 1794)》中說:

「人類失去了它的尊嚴,但藝術已將其拯救,並保存於有意義的石中。真理在藝術的幻象中存活;正是從這個副本、這道後像中,原初的圖像終將重新被恢復。」

藝術不是讓我們面對自身最黑暗的時刻,而要作為「潛能的絕對顯現」、像「從理想世界派出的隨從」。建築亦是如此:

  • 它提供了一種從容、力量、優雅,是我們作為創作者與觀者大多無法企及的
  • 它「因為超越了我們,才能贏得我們的尊敬

不必達成才能算數的理想#

席勒的同代人**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也認為,古希臘建築的理想化已經不可能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中重現,但這無損其價值:

「我們充分自覺地模仿希臘人那些不可企及的典範;我們以他們自由而豐盛的生活景象充實我們的想像,明知這樣的生活已被我們所棄絕。」

洪堡的朋友**辛克爾(Karl Friedrich Schinkel)**為柏林設計古典橋梁、博物館、宮殿——他知道柏林人只能遠遠仰望古典時代,但他相信古典的整全與宏偉仍能透過建築滲透普魯士首都,在散步、會議、過橋時悄悄促成精神的復興。

現代人也仍在「理想化」#

我們以為自己已揚棄理想化,但其實我們只是換了「理想的內容」——從古典神話換成民主、科學、商業:

  • 1992 年塞維利亞世博芬蘭館(Monark Architects):拋光鋼板與彎曲的金髮木頭並置,象徵男女、現代與歷史、科技與自然、奢侈與民主的完美調和
  • 柏林 DZ Bank(Frank Gehry, 2000):員工每天經過時可俯瞰中庭裡那間奇形優雅的會議室,暗示老闆嚮往的創意與玩心
  • 巴西利亞(Brasília, 1956–60):總統庫比契克(Kubitschek)打算用一座新都「創造出它所象徵的現代性」,把巴西重塑成它自己的形象——即使這座城市最終仍有貧民窟、雜草、教堂裂縫
  • **諾依特拉(Richard Neutra)**設計的加州鋼骨玻璃住宅:屋主可能一邊酗酒、爭吵、不誠實、被焦慮淹沒,但建築仍向他們訴說坦率、安詳、對未來的信心

最動人的或許是**馬拉帕特(Curzio Malaparte)**1938 年於卡普里島委建的住宅——他寫信給朋友說,這將是「石頭中的自畫像(ritratto pietra)」、「像我的房子(una casa come me)」。

但屋子並非鉅細靡遺地反映他所有面向——它沒有納入他作為法西斯支持者的姿態、酗酒打架的劣行;它像所有有效的理想化作品一樣,幫助才華橫溢卻有缺陷的主人朝向自己最高貴的那一面

建築即「宣傳」?#

把建築看作理想化作品的實踐,等於承認它是一種宣傳(propaganda)——一個我們慣常排斥的字眼:

  • 但「宣傳」本意只是推廣某種信念或主張
  • 它本身並無負面色彩,是歷史上多被惡用而蒙塵
  • 任何作品只要在引導觀者朝某種價值反應,就具有宣傳性

與其追求「徹底剷除宣傳」的不可能目標,不如讓自己被更高貴的宣傳包圍。理想化美學最坦率的洞見是:藝術應該「讓事情發生」,而且更重要的是——讓我們變好

美讓人悲傷#

凝視理想會帶來一種奇異的副作用:悲傷。看著皮特.德.侯赫(Pieter de Hooch)那位嚴肅捧著麵包給母親的小男孩,或巴斯的**皇家新月(Royal Crescent, 1775)**時,我們可能近乎落淚。

這份哀傷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喜悅與憂鬱的混合:

  • 喜悅——因為眼前的完美
  • 憂鬱——因為意識到自己很少能遇上這樣的事物

中世紀思想家**聖維克多的雨果(Hugh of St Victor)**就敏銳地捕捉到這層感受:

「當我們讚嘆可見之物的美時,我們確實感到喜悅,但同時也感到一種巨大的虛空。」

宗教解釋是:美使我們想起伊甸園的無瑕生命;亞當與夏娃的罪奪走了我們在地上重溫此境的可能。美是神性的碎片。

即使脫去神學色彩,這個故事仍足以解釋我們在動人物件前的哀愁:

  • 想像一個在事業困境中的人,於某棟喬治亞市屋的等候室裡抬頭看見天花板
  • 那是十八世紀某人費心設計的花環圖案,漆成白、瓷藍與黃
  • 它擁有他自己最缺乏的特質:俏皮又嚴肅、含蓄又清晰、正式又不矯飾
  • 它像個發自小孩臉龐的笑——同時又包含著他所沒有的一切
  • 天花板才是這個男人真正的家,而他卻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們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刻,反而最能被美觸動。藝術與建築的最佳開口,是我們最低落的時刻——因為這正是我們對其理想品質最飢渴的時候。

真正想要的不是擁有,是「成為」#

我們看見美之物時的本能是想擁有它;但更深層的願望,並非擁有它的形體:

我們真正渴望的,是內在地相像——而不是物理上的占有。試圖購買所愛之物的美麗,可能正是回應它所喚起之渴望最缺乏想像力的方式;正如試圖與某人上床,可能是對「愛」這份感受最遲鈍的回應。

三、為何理想會改變#

古董店的暗示#

德波頓帶我們走進一間倫敦邊緣的「古董店」——更像舊貨堆置場:

  • 一座原本可能被某維多利亞女傭每幾天就用雞毛撣子撫過的高雅邊櫃
  • 帶著科林斯柱、燙金鏡框與鼓凸側翼
  • 此刻價格與柴火相近,醜得連最寬厚的眼光都無法忽視

我們的美感常以為自己會持守不變,但建築與設計的歷史卻從不為這份忠誠作證。我們對美的感受不停在「節制/華麗」、「鄉村/都市」、「陰柔/陽剛」之間擺盪,沿途無情地把舊愛丟進垃圾堆。

由此可預見——後代將以我們今天嘲笑死人的方式嘲笑我們的壁紙與沙發。這也解釋了建築師為何如此努力把自己的工作與「時尚」切割(雖然多半是徒勞)。

沃林格:抽象與移情#

1907 年德國年輕藝術史家**沃林格(Wilhelm Worringer)**發表了《抽象與移情(Abstraction and Empathy)》一文,提出一個解釋:

人類藝術只有兩種基本類型:

  • 抽象藝術——強調對稱、秩序、規則、幾何;流行於拜占庭、波斯、巴布亞紐幾內亞、所羅門群島、剛果、馬利、薩伊;二十世紀初也回到西方
  • 寫實藝術——力圖捕捉感官經驗的活力;古希臘羅馬至文藝復興、十九世紀末的歐洲均以此為主流

一個社會會把忠誠從一種轉向另一種,端看那個社會所欠缺的是什麼——它會在藝術中愛它自己沒有的東西。

  • 法治瓦解、意識形態動盪、暴力與道德混亂的社會,會渴望「寧靜」——轉向幾何、抽象的紋樣(如二十世紀美國大都會、紐約下城的極簡藝廊;如數代相互殘殺的紐幾內亞村莊的編籃)
  • 太過秩序、太過可預測的社會,會渴望逃離常規與安全感——轉向寫實藝術,重新找回豐沛的感覺強度

風格選擇暴露的「缺乏」#

由此推論:

  • 十七世紀貴族對鎏金牆的愛,反映了暴力與疾病橫行下對禮儀與優雅的需要
  • 現代人愛清水模、未粉光的牆面與輕量原料,並非比較不缺什麼,只是缺別的東西——當生活已過於規矩、安定,反而渴望「自然、原始、直接」

史學家常觀察到:十八世紀晚期的西方對「自然」生出狂熱——田園詩、平民小說、無裝飾建築。但這並不是西方人變得更自然,而是因為他們在生活中正在失去自然。席勒在〈論天真與感傷詩〉中指出,希臘人並未失去自然,所以也沒有強烈衝動要在藝術中重建它;最「不自然」的法國,反而最為「天真」傾倒——其女王在凡爾賽花園盡頭蓋起一座小村,週末看人擠牛奶。

山與牧人:兩種不平衡的並置#

1776 年瑞士畫家**卡斯帕.沃爾夫(Caspar Wolf)**畫下伯恩高山一群登山者於勞特拉冰川(Lauteraar Glacier)前歇息的場景:

  • 兩位貴族戴著昂貴的帽子撐著精緻的傘,仰望巨大裂縫
  • 畫面左下方是一位穿粗呢披風的山地嚮導,幾乎是躲在岩石旁——他熟悉這些山,卻對風景毫無興趣

對嚮導而言,美在於低地、草地、木屋;高山只是必要時才該攀爬的可怕地方。對貴族而言,山的粗獷與險峻則是他們過度文明生活所迫切渴求的療癒。

一百年前他們還會待在莊園裡修剪幾何圖案的籬笆;一百年後,連嚮導也將因暖氣、天氣預報、報紙、郵局與穿越阿爾卑斯山的鐵路而開始欣賞荒野。但在這個瞬間,兩種對美的判斷並肩而立,全因兩種不同、且不同地缺乏的生命方式。

柯比意 vs. 工人:佩薩克的故事#

1923 年法國工業家弗呂熱(Henry Frugès)委託柯比意為他工廠的工人蓋集合住宅,地點在波爾多附近的雷格與佩薩克(Pessac, 1925)。柯比意得意地排除一切地方與鄉村風格:混凝土、無裝飾、平屋頂、長方形窗、裸燈泡。

但這些住戶的「美感缺乏」與柯比意完全不同:

  • 他們穿藍色制服在混凝土廠房裡組裝糖業包裝箱、工時長、假期少
  • 多人從鄉村被招來,思念故鄉的房子與田地
  • 下班後最不需要被提醒的,就是「現代工業的活力」

結果幾年後,他們把柯比意的純粹方塊改造成各自獨特的私人空間:加上斜屋頂、百葉窗、小推窗、花朵壁紙、白色尖頭木欄;前院還添了裝飾噴泉與花園小矮人

工人的選擇方向與大師相反,但邏輯完全相同——他們同樣愛上了體現自身生命所欠缺特質的風格。

兩種美學教條的逃脫#

理解品味背後的心理機制不會讓我們瞬間愛上自己原本不喜歡的東西,但能讓我們不再因此驚訝或鄙視:

  • 一座極簡白盒子,可能是某個被無政府感所苦的人的家
  • 一棟黑磚與生鏽鋼門的住宅,可能是某人對「過度特權」的逃離
  • 一棟屋頂彎曲、窗框扭曲、刷上童趣色彩的房子,會強烈打中那些被官僚與嚴肅內在所壓抑的人

對品味心理的理解,能幫助我們逃出兩個美學教條:「只有一種風格可被接受」,以及(更難成立的)「所有風格都同等有效」。風格的多樣性是我們內在需求多樣的自然結果——這正如斯湯達爾所說:「幸福的形態有多少種,美的風格就有多少種。

但接受多樣性,不等於放棄判斷:

  • 我們可以承認鄉村風格的合法性,同時質疑佩薩克住戶把它注入家中的方式
  • 我們可以譴責花園小矮人,同時尊重激起這種選擇的渴望

衝突無法被消除#

美感的衝突與演變雖然代價昂貴,但也無從避免。只要社會與個人有歷史——也就是不斷變化的掙扎與抱負——藝術也會有歷史;而那段歷史中,必然有被遺棄的沙發、住宅與紀念碑。當我們失衡的方式改變,我們的目光就會被引向品味光譜上的新區段——並把那些新風格稱為「美」,因為它們以濃縮的形式體現了此刻在我們內在投下陰影的那些事物

原書插圖#

p.90|John Pardey, Duckett House, New Forest, 2004

p.96|The Breaking of the Bread, Catacomb of Priscilla, Rome, third century AD

p.99|Above: west front, Reims Cathedral, after 1254

p.101|Ibn al-Jayyãb, decorative plaster panel, main room, Torre de la Cautiva, Alhambra Palace, c. 1340 Al-mulk li-llah = Power belongs to God; Al-’izz li-llah = Glory belongs to God

p.101|Ibn al-Jayyãb, decorative plaster panel, main room, Torre de la Cautiva, Alhambra Palace, c. 1340 Al-mulk li-llah = Power belongs to God; Al-’izz li-llah = Glory belongs to God

p.102|Ibn al-Jayyãb, decorative plaster panel, main room, Torre de la Cautiva, Alhambra Palace, c. 1340 Al-mulk li-llah = Power belongs to God; Al-’izz li-llah = Glory belongs to God

p.105|William Nicholson, The Lustre Bowl with Green Peas, 1911

p.107|Top: Neolithic burial chamber, Pentre Ifan, western Pembrokeshire, c. 2000 BC Below: Memorial to Cupid, Plymouth, c. 1790

p.108|Top: Neolithic burial chamber, Pentre Ifan, western Pembrokeshire, c. 2000 BC Below: Memorial to Cupid, Plymouth, c. 1790

p.109|Paolo Veronese, The Triumph of Venice, Sala del Collegio

p.111|Andrea Palladio, Villa Rotonda, Veneto, 1580

p.111|Paolo Veronese, The Triumph of Venice, Sala del Collegio

p.112|Andrea Palladio, Villa Rotonda, Veneto, 1580

p.115|Decimus Burton, Athenaeum Club, 1824; E. H. Bailey, Athena, 1829

p.116|Decimus Burton, Athenaeum Club, 1824; E. H. Bailey, Athena, 1829

p.120|An invitation to a Classical ideal:

p.123|An ideal of a career in banking: Above: Frank Gehry, DZ Bank, Berlin, 2000

p.124|Oscar Niemeyer, National Congress, Brasília, 1960

p.125|Richard Neutra, Edgar J. Kaufmann House, Palm Springs, 1946

p.126|A self-portrait in stone: Curzio Malaparte (with Adalberto Libera), Casa Malaparte, Capri, 1943

p.128|John Wood the Younger, Royal Crescent, Bath, 1775

p.130|Pieter de Hooch, A Boy Bringing Bread, c. 1665

p.133|A human ideal on a ceiling: Robert Adam, Home House, Portman Square, London, 1775

p.137|Top left: raffia skirt, Kuba, twentieth century Top right: Agnes Martin, Untitled, 1962 Bottom: Byzantine mosaic, Basilica of Kampanopetra, Cyprus, sixth century AD

p.139|A defence against the dangers of privilege:

p.139|A defence against the dangers of privilege:

p.142|Caspar Wolf, The Lauteraar Glacier, 1776

p.143|Le Corbusier, houses, Pessac, 1925 and 1995

p.145|deficient: Left: David Adjaye, Dirty House, London, 2002 Right: Michele Saee and Bruno Pingeot, Publicis Drugstore, Paris,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