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件如何「開口說話」#

如果建築與物件吸引我們的,並不只是它們做什麼,更是它們對我們說了什麼,那麼我們便該細究這個奇特的過程:石頭、鋼鐵、混凝土、木頭與玻璃的組合,怎麼會讓人覺得它們在訴說重要而動人的事?

在常識的眼光下,花太多時間解讀燈具開關、水龍頭背後的「訊息」會顯得可笑。但若我們希望培養一種更深沉的觀看方式,可以從一個最不像建築的場所——抽象藝術館——找到信心。

抽象雕塑的啟示#

二十世紀上半葉,抽象雕塑(abstract sculpture)讓人又驚又怒:

  • 它們既不像古希臘以來的西方雕塑那般描摹寫實
  • 又沒有家具的實用功能
  • 卻被批評家視為承載最重要主題的容器

舉幾個著名例子:

  • 評論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形容亨利.摩爾(Henry Moore)**的作品是「上帝離去的世界中,關於人類仁慈與殘忍的論文」
  • **大衛.西爾維斯特(David Sylvester)認為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雕塑表達了「工業社會中人遠離真實自我的孤獨與渴望」

有人會嘲笑這些說法是「對巨型耳塞或翻倒割草機的過度詮釋」。但德波頓(Alain de Botton)邀請我們反過來思考:

偉大抽象雕塑的禮物,是教我們明白——關於智慧、善良、青春或寧靜這類「大想法」,能透過木頭與繩索、石膏與金屬的組合傳達,效果不亞於文字、人物像或動物像。

只要我們留心,雕塑教給我們的觀看方式就能延伸到生活四周——沙拉碗不僅是沙拉碗,它隱隱關聯著「整體性、女性、無限」;書桌、柱子、整棟住宅,同樣可以是我們生命中重要主題的抽象表達。

Hepworth 的「家庭肖像」#

某個康沃爾聖艾夫斯(St Ives)的清晨,**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epworth)**1936 年首展的大理石作品《兩塊楔石與球(Two Segments and a Sphere)》靜置在台座上:

  • 球體看起來不安、躍躍欲試,像快要往楔石的斜邊滾下、橫衝整個展間
  • 半圓楔石則安靜成熟,似乎在前後輕搖,溫柔地馴服球的衝動

精神分析評論家**阿德里安.斯托克斯(Adrian Stokes)**對這件作品做出了動人的詮釋:

如果這件雕塑能打動我們,是因為我們潛意識裡把它讀成了一張家庭肖像——球體像個圓胖、扭動的嬰兒;楔石像個從容、寬胯的母親。我們在白色磨光大理石中讀到了「母愛」這條人生主題。

斯托克斯的觀點指向兩件事:

  • 我們不需要太多「相似」就能把物體讀成生命:石頭不必有腿、眼或耳,只要露出一絲母性的腿弧或嬰兒臉頰的暗示,我們就會把它視為人物
  • 我們欣賞抽象雕塑或一張桌子的理由,與欣賞具象畫作的理由並無太大不同:當作品成功喚起人類或動物身上最迷人的特質時,我們便稱之為美

看見建築裡的「人物」#

只要動念去看,就會發現生活中到處潛伏著「生命形態」:

  • 水壺裡有企鵝、茶壺裡是個自命不凡的大人物
  • 書桌裡有優雅的鹿、餐桌則像隻牛
  • **梅塞爾(Alfred Messel)**的柏林 Wertheim 百貨屋頂,凝視著我們的疲憊懷疑眼神
  • 巴黎的 Castel Béranger 立面,像翻過來的昆蟲腳
  • 馬來西亞 Putrajaya 會議中心像隻好鬥的甲蟲、英國蓋茨黑德的 Sage 藝術中心則像隻溫暖的刺蝟

連字體都帶有性格:

  • Helvetica 中那個直背抬頭的「f」——準時、清爽、樂觀
  • Poliphilus 中軟綿耷拉的「f」——昏睡、靦腆、沉思,故事多半不會有好結局

將建築與生命形態並置的傳統可上溯至羅馬建築師維特魯威(Vitruvius):多立克柱(Doric column)對應力士赫拉克勒斯(Hercules)、愛奧尼克柱(Ionic column)對應穩重的中年女神赫拉(Hera)、科林斯柱(Corinthian column)則對應青春之神阿芙蘿黛蒂(Aphrodite)。

我們之所以能從酒杯口角度的幾度差別判定「謙遜」或「傲慢」,是因為這套技巧是先在「人」身上練成的:

  • 一公分的眉毛差異,就讓人從「擔憂」變成「專注」
  • 嘴角的細微角度差異,就讓人從「賭氣」變成「悲傷」
  • **拉瓦特(Johann Kaspar Lavater)**1783 年的四卷《面相學論文(Essays on Physiognomy)》正是試圖將這些幾乎不可察的變化系統化編目

我們對建築風格的爭執之所以那麼激烈,是因為我們對「物件臉孔」的辨識,本來就跟對「真人臉孔」的辨識一樣細膩。覺得一棟建築醜,多半只是討厭它立面後那個若隱若現的「人物性格」。我們在建築中尋找的,與我們在朋友身上尋找的,相去不遠——美的物件,是我們所愛之人的另一個版本。

線條也會說話#

即使物件不像人,我們仍能從最樸素的形狀中讀出性格:

  • 直線——穩定、無趣
  • 波浪線——花俏、悠然
  • 鋸齒線——憤怒、混亂

兩張椅背的支條也是如此:彎曲的支條訴說從容與俏皮,筆直的支條則表達嚴肅與邏輯。它們並不模仿人形,而是抽象地代表了兩種氣質。

心理世界與外部視覺的連結之容易,使我們的語言天生充滿隱喻:可以說某人「扭曲」、「黑暗」、「光滑」、「堅硬」;可以擁有「鋼鐵般的心」、跌入「藍色」的情緒;可以將一個人比作混凝土,比作酒紅。

德國心理學家**阿恩海姆(Rudolf Arnheim)**曾要學生「用線條描繪一段好婚姻與一段壞婚姻」。

  • 平緩流暢的曲線——和睦愛戀的伴侶關係
  • 劇烈跳動的尖刺——諷刺嘲諷與摔門

把這個練習延伸到建築上:

  • **巴約大教堂(Bayeux Cathedral)**的尖拱訴說熱忱與激烈
  • **烏爾比諾公爵宮(Ducal Palace, Urbino)**庭院的圓拱則呈現平靜與從容——像是從容應對人生壓力的人

更宏大的例子是兩座德國世博館:

例子用了哪些隱喻在說什麼
阿爾伯特.史佩爾(Albert Speer),1937 年巴黎世博德國館高度、量體、陰影不祥、侵略、抗拒——典型權力的視覺修辭
艾格.艾爾曼(Egon Eiermann),1958 年布魯塞爾世博德國館水平延伸、輕盈、透明平靜、溫和、民主

材料與顏色如此富有口才,以致一個立面就可以宣告一個國家應該如何治理、其外交應遵循何種原則。政治與倫理觀念被寫入窗框與門把;玻璃盒立於石基上,竟可成為一首關於寧靜與文明的頌歌。

第三條訊息:引述與聯想#

物件還有第三條溝通管道:引述(quotation)——透過喚起我們過去對其原型或對應物的記憶來說話。

德波頓舉了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華盛頓的德國大使官邸(Residence of the German Ambassador, 1995)。

  • 外牆覆白色石灰岩、室內大理石地板、橡木門、皮革鋼椅
  • 一切看似溫文爾雅,但若你來到後陽台,會發現它的廊柱與比例幾乎與**史佩爾在紐倫堡閱兵場(Zeppelinfeld, 1939)**的迴廊一模一樣
  • 那個立面在你耳邊低語的,是火炬遊行、軍隊行進與納粹敬禮

我們似乎無法只看建築本身——觀看時總會把它連結到某段歷史與個人經歷。風格因此變成「情感紀念品」:

  • Art Deco 字體中肚子鼓鼓的「B」、張口的「G」會讓人想起短髮女郎、戴著哈密瓜帽、棕櫚灘度假
  • 一個陡斜的磁磚屋頂可以瞬間召喚出英國「美術工藝運動(Arts and Crafts movement)」
  • 一個 gambrel 形屋頂會帶人回到瑞典群島的夏日
  • 倫敦 Essex Road 上的 Carlton Cinema 帶有埃及氣息——是因為我們潛意識記得 Karnak、Luxor、Philae 的塔門角度

但聯想也有它的陰暗面:

  • 我們可能因為大學時住過的不愉快宿舍而厭惡十九世紀哥德式
  • 也可能因為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曾為納粹所偏好(如辛克爾的作品),而對它生反感

但聯想多半是隨意的——只要時間流逝,許多風格就會被洗去原本的負面記憶。如今我們可以心平氣和欣賞十七世紀聖母小雕像,不再聯想到狂熱的耶穌會士或宗教審判的火堆;也終能在德國大使官邸的陽台上,欣賞門廊大膽的形式而不見納粹的衝鋒隊。

真正美的建築:能抵抗投射的物件#

由此德波頓提出一個簡潔的判準:

真正美的物件,是擁有充足內在資產、能抵抗我們正面或負面投射的那些。它們體現好的特質,而不只是讓我們想起它們。它們因此可以超越時代與地理的起點,在最初觀眾消失之後,仍能傳達其意圖;它們在我們不公平的厚愛或苛責的潮汐中,依舊主張自己的特質。

一本「建築語意辭典」?#

雖然建築物如此會說話,討論「它們在說什麼」卻仍十分罕見。我們較願意分析歷史出處與風格典故,較少觸及擬人、隱喻或喚起層面的意義。

德波頓設想,若有一本「建築語意辭典」就好了:

  • 像建築師查燈具與五金的厚重型錄那樣詳盡
  • 但內容不是機械性能與建築法規,而是表達意涵
  • 包含各種材料的氣質:鋁、鋼、陶、混凝土
  • 列出每一種屋頂角度、柱子粗細的隱喻
  • 分析凸線與凹線、反射玻璃與普通玻璃的意義
  • 指出細節如何徹底改變一棟房子的整體口氣(一條直石灰岩楣樑換成微微弧形的磚楣樑)

有了這樣的工具,我們就能成為更自覺的「環境讀者」與「環境寫作者」。

美:幸福的承諾#

但即便有這樣一本辭典,它仍無法獨力解釋為何某些建築說起話來特別美。德波頓最終把答案歸到一個古老命題:

我們所敬仰的建築,最終是那些以各種方式讚揚我們認為值得的價值的——那些透過材料、形狀或色彩,指向友善、溫柔、細膩、力量、智慧等正面特質的建築。我們的美感與我們對美好生活的理解是糾纏在一起的。

我們:

  • 在臥室裡尋找與「平靜」相關的聯想
  • 在椅子裡尋找對「慷慨與和諧」的隱喻
  • 在水龍頭裡尋找一種「誠實與直率」的氣質
  • 會被一根優雅地承接屋頂的柱子打動,被磨損的石階所暗示的智慧打動,被喬治亞門廊扇形窗所流露的俏皮與禮貌打動

最後,作者引用斯湯達爾(Stendhal)的名言為這條觀念畫下句點:

「美是幸福的承諾(Beauty is the promise of happiness.)」——斯湯達爾

這句話的可貴在於:

  • 它把對美的熱愛,從「學院式美學」中抽離出來,直接對接到我們作為人類整體繁榮所需的特質
  • 它不規定哪一種美才是美——畢竟有人覺得虛榮迷人、有人覺得攻擊比尊重更耐看
  • 它包容多樣:「幸福的形態有多少種,美的風格就有多少種。」

稱一件作品為美,等於是承認它體現了我們繁榮所必須的價值——是把我們各自心中的理想,「物質化」(transubstantiate)為材質與形式。

原書插圖#

p.68|Donald Judd, Untitled, 1989; Diener and Diener, Migros, Lucerne, 2000

p.69|Donald Judd, Untitled, 1989; Diener and Diener, Migros, Lucerne, 2000

p.69|Donald Judd, Untitled, 1989; Diener and Diener, Migros, Lucerne, 2000

p.70|Barbara Hepworth, Two Segments and a Sphere, 1936

p.72|Hedgehogs, beetles, eyes and legs: Clockwise from top left: Foster and Partners, Sage Arts Centre, Gateshead, 2005 Hijjas Kasturi, Convention Centre, Putrajaya, 2003 Alfred Messel, Wertheim Department Store, Berlin, 1904 Hector Guimard, Castel Béranger, Paris, 1896

p.73|Hedgehogs, beetles, eyes and legs: Clockwise from top left: Foster and Partners, Sage Arts Centre, Gateshead, 2005 Hijjas Kasturi, Convention Centre, Putrajaya, 2003 Alfred Messel, Wertheim Department Store, Berlin, 1904 Hector Guimard, Castel Béranger, Paris, 1896

p.74|What faces mean: Johann Kaspar Lavater, Essays on Physiognomy, 1783

p.79|Albert Speer, German Pavilion, World’s Fair, Paris, 1937

p.80|Albert Speer, ambulatory, Zeppelinfeld, Nuremberg, 1939

p.81|Albert Speer, ambulatory, Zeppelinfeld, Nuremberg, 1939

p.82|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

p.83|C. F. A. Voysey, Moorcrag, Cumbria, 1899

p.85|Temple of Isis, Philae, c. 140 BC

p.89|John Pardey, Duckett House, New Forest,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