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難以開口的問題#

「什麼是一棟美的建築?」是一個現代人特別難以回答的問題。在當代,凡涉及美感的討論,都很容易被視為不成熟、無建設性的爭執:

  • 沒有人敢宣稱自己知道何謂迷人
  • 沒有人敢在眾說紛紜中替某種風格做最終裁決
  • 「創造美」原本是建築師的核心任務,卻悄悄從專業討論中蒸發,退回為私下的、混亂的個人偏好

接下來,德波頓(Alain de Botton)回顧了這個問題如何一步步演化到今日的局面。

古典共識:千年的標準答案#

過去一千多年的西方歷史中,「美的建築」幾乎等於「古典建築」(Classical architecture):

  • 神殿式正立面、裝飾柱、重複的比例、對稱的立面
  • 由希臘人創立、羅馬人繼承、文藝復興義大利重新發掘
  • 從赫爾辛基到布達佩斯、從薩凡納到聖彼得堡,到處可見

這套語言形成了全城範圍的美感共識

  • 連椅子、天花板、床、浴室都依古典原則設計
  • 範式由文藝復興學者建築師整理出來,再透過樣式書(pattern book)傳播給普通工匠

古典建築師與業主鮮少追求原創,「忠於正典、重複前人」才是美德。羅伯特.亞當(Robert Adam)為 Kedleston Hall(1765)後立面嵌入一座一比一複製的康士坦丁凱旋門(c. AD 315)為榮;湯瑪士.漢密爾頓(Thomas Hamilton)的愛丁堡高中(1825)以模仿雅典帕德嫩神殿的多立克式而備受讚譽。

至於普通住宅,「該長什麼樣子」由限制決定:

  • 氣候:在沒有平價暖通空調的時代,氣候直接決定屋頂坡度與牆體做法
  • 材料運輸成本:人們只能使用在地的石頭、木頭、泥土
  • 資訊封閉:印刷昂貴使旅行不便,少有人見過異國的房子(這也是為什麼北方早期宗教畫中耶穌的誕生地常被畫成阿爾卑斯山小屋)

這些限制反而鍛造出強烈的地方建築風格——肯特郡的房子一眼就能與康沃爾郡的房子分辨開來。

沃波爾的草莓山:選擇的潘朵拉之盒#

1747 年春,一位喜愛奢華、蕾絲領與閒談的年輕人——首相之子霍勒斯.沃波爾(Horace Walpole)——在泰晤士河畔的特威克納姆買下一塊地,蓋下一棟徹底打亂時人「美的房子」想像的別墅:草莓山莊(Strawberry Hill, 1750–92)

  • 沃波爾沒有選擇當時主流的帕拉第奧式(Palladian)大宅
  • 他迷戀中世紀的修道院廢墟、月夜墓園與十字軍意象
  • 因此決定打造世上第一棟**哥德式(Gothic)**住宅
  • 壁爐仿自坎特伯雷大教堂的主教石棺、書架仿自西敏寺的墓
  • 完工後他開放眾人參觀,連一般民眾都能買票入內

草莓山的影響不在於單一個案,而在於它打開了「住宅可以選擇風格」的可能。短短數十年內,哥德復興(Gothic revival)席捲歐洲與北美,最終達到能夠像古典派那樣聲稱「我才是最高貴最合宜的建築」。

從哥德到混亂:風格的嘉年華#

哥德復興背後的動力——歷史意識的擴張、交通改善、新中產階級對變化的渴望——很快就讓「風格」的選項暴增:

  • 建築師宣稱自己能蓋印度、中國、埃及、伊斯蘭、提洛、雅各賓任意風格
  • **漢弗萊.雷普頓(Humphry Repton)**為猶豫的客戶準備一整本「風格選單」
  • **約翰.路登(John Loudon)**1833 年的《村舍、農舍與別墅建築百科》使自建者能照圖蓋出世界各地的房子,迅速摧毀了區域性建築傳統

開發模式也在變動。十八世紀倫敦多由貴族地主主導,他們深諳古典文化、對協調有近乎強迫的執著:

  • 貝德福德伯爵(Earl of Bedford)的合約規定每層樓的高度、窗框深度、磚色,連地板都指定「最佳的梅梅爾或里加木材,不得有一絲樹液」
  • 為了確保花園對稱,他甚至清晨親自帶花剪去修整中央灌木

但十九世紀的開發商並非西塞羅與塔西陀的讀者,而是訴諸消費者新奇感的創業者:

  • 普利茅斯的一條街道在數百公尺內,並列了羅馬科林斯式排屋、多立克式市政廳、東方風格教堂、愛奧尼克式雙併住宅與埃及式圖書館

這就是「不受限的選擇」的副作用:很容易就接近徹底的混亂。

Castle Ward:一棟住宅的兩種立面#

最戲劇化的案例發生在北愛爾蘭一處安靜湖畔。班戈子爵(Viscount Bangor)與夫人安妮(Lady Anne Bligh)為自家別墅的風格爭執不下:

  • 子爵堅持古典:三開間、附壁柱、三角山花窗
  • 夫人偏愛哥德:城垛屋頂、尖頂窗、四葉飾,並嚮往草莓山的天花板

最終建築師提出了「所羅門式」的折衷——前半古典、後半哥德。室內音樂廳與樓梯為古典;閨房與私人空間則是哥德式扇形拱頂與尖拱壁爐。

1828 年,年輕的德國建築師**海因里希.許布許(Heinrich Hübsch)**出版的書名一語道破整個時代的困境:《我們該以何種風格建造?(In What Style Shall We Build?)》普金(Augustus Pugin)也抱怨:「我們正受困於一場建築的嘉年華,私人判斷恣意奔放,每位建築師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

工程師登場:以「功能」取代「美」#

一個看似乾淨俐落的答案,竟出自十八世紀末才取得專業地位的工程師之手。他們在工業革命中迅速崛起:

  • 掌握鐵、鋼、平板玻璃、混凝土的技術
  • 興建的橋梁、火車棚、運河、碼頭令世人驚嘆
  • 重要的是:他們似乎根本不問「該用何種風格」

工程師的工作方式直截了當:

  • 蓋橋——設計能跨最大距離、用最輕骨架、最低成本的方案
  • 蓋火車站——讓蒸汽散去、引入自然光、容納人潮
  • 不糾結船艙是否該配科林斯式柱頭、火車頭尾是否該畫條中國龍

這套態度與整個建築界的價值觀正面衝突。**辛克爾(Karl Friedrich Schinkel)**主張:「把實用、功能性的東西轉化為美的東西,這才是建築的責任。」**史考特爵士(Sir George Gilbert Scott)**也說:「建築(相對於單純的構築)就是構築的裝飾。」

工程師的「真誠」道德觀#

部分十九世紀建築師意識到,工程師掌握了他們所欠缺的東西:確定性。工程師擁有一套看似不可動搖的評估方法:

  • 結構若有效率地履行其機械功能,就是「正確且誠實」
  • 結構若背負無支撐功能的柱、雕像、裝飾,就是「虛偽不道德」

這種思維把美學爭論轉化為「技術真理」的探討——爭論建築外觀,將如同爭論一道代數題的答案那樣荒謬。

整部建築史也被以新標準重新審判:

  • 羅馬人在競技場(Colosseum)外加柱被視為「不誠實」,因為支撐工作其實由拱完成
  • 紐曼(Johann Balthasar Neumann)的維森海里根朝聖教堂中,內牆與穹頂裝飾掩蓋了真正的承重結構,被批為「全方位說謊」
  • 柯克瑞爾(Charles Cockerell)的牛津 Ashmolean 博物館,外圍碩大的愛奧尼克柱實際只承載花盆與雕像,真正的負重藏在牆內,被視為「鋪張的欺騙」

柯比意與「居住的機器」#

那麼,一棟「完全放棄美、只追求功能」的房子會是什麼樣子?柯比意(Le Corbusier)想用**薩沃伊別墅(Villa Savoye, 1931)**回答這個問題。

在《邁向新建築(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1923)》中,他高調宣稱:

「我們的工程師健康、有力、活躍、實用、平衡、快樂;而我們的建築師失意、失業、自誇或抱怨。因為很快就沒有事情留給他們做了……每個人都需要洗澡,工程師會解決這些事,所以他們會成為我們的建造者。」

他的偏好極端而有趣:

  • 把英國皇家馬車推下多佛海崖,改用 Hispano-Suiza 1911 賽車
  • 把羅馬譏為「恐怖之城」、「半吊子知識份子的詛咒」、「法國建築的癌症」
  • 認定真正偉大的建築存在於 40,000 千瓦的渦輪機與低壓通風扇之中

當被問及最愛的椅子,他選了駕駛艙的座椅;他將 1909 年首次見到飛機飛越巴黎天空的時刻,視為「人生最重要的瞬間」。柯比意總結住宅的功能僅有三項:

  • 抵禦熱、冷、雨、賊與好奇者的庇護所
  • 接收陽光的容器
  • 數個依烹飪、工作、私人生活分配的細胞

走進薩沃伊別墅#

薩沃伊別墅就是這份「機械式」純粹的具象:

  • 立於纖細支柱之上、白色長方體、帶狀窗
  • 屋頂的半圓護欄看似水塔或氣瓶
  • 進門大廳像手術室般潔白;地上鋪磁磚、屋頂垂裸燈泡、中央甚至放著洗手盆,邀請訪客洗淨外界的不潔
  • 廚房裝設當代最先進的設備、浴室管線外露宛如潛水艇
  • 牆與天花板以完美直角相接,沒有任何邊框軟化
  • 柯比意要求業主極簡,當薩沃伊夫人提出想擺一張扶手椅與兩張沙發時,他驚呼:「現代家居正被『必須有家具』這種糟糕的觀念癱瘓——應該用『設備』取而代之。」

機能主義的隱藏謊言#

然而柯比意所代表的現代主義(Modernism)並未真正擺脫「美」。德波頓指出,「功能」與「外觀」之間的區分其實是幻覺:

  • 我們對任何建築不只要求它能用,更要求它「看起來像那麼一回事」
  • 不論宗教、學術、商業、家居,建築都被期待傳遞特定氛圍
  • 拉斯金(John Ruskin)一句話總結:我們希望建築替我們遮風避雨,也希望它向我們訴說我們在意的事。

現代主義者其實並未失去對「述說」的興趣——他們只是不希望建築述說十九世紀、貴族特權、中世紀或古羅馬,而要它述說未來、速度、科技、民主與科學。他們希望扶手椅讓人聯想到賽車與飛機,燈具召喚出工業力量,咖啡壺呼應高速火車的動感。

美麗但會漏水的機器#

薩沃伊別墅本身就是個矛盾:

  • 它看起來像高效機器,實則是藝術動機極強的「奢侈品」
  • 那看似工業的白牆,其實是工匠手工以昂貴的瑞士進口砂漿製成,纖細如蕾絲

最諷刺的是它的平屋頂。柯比意以「技術與經濟」為由說服業主:平屋頂更便宜、更易維護、夏天更涼,薩沃伊夫人還能在上面做體操:

  • 入住一週後,屋頂在兒子羅傑(Roger)的房間漏水
  • 男孩感染胸膜炎、轉成肺炎,最終在霞慕尼療養院住了一整年
  • 薩沃伊夫人於 1936 年寫下名信:「玄關在下雨,斜坡在下雨,車庫的牆全濕了,浴室也還在下雨,水從天窗灌進來。」
  • 柯比意建議她在桌上擺本訪客簽名簿:「妳會收到許多漂亮的簽名」
  • 1937 年薩沃伊夫人準備興訟:「請立即讓這棟房子可住,否則我將訴諸法律」

只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薩沃伊家逃離巴黎,才使柯比意免於上法庭為這棟「住不了人卻極美的居住機器」辯護。

為何披上技術外衣?#

既然現代主義者其實在追求美,為何要訴諸科技語言?德波頓的解釋是——恐懼

  • 一旦放棄了普世的美的標準,任何風格都暴露在批評之下
  • 哥德派或提洛派若對現代主義建築外觀提出反對,現代主義者很難不被指為傲慢

於是科技成了現代主義者的「燃燒荊棘」:

  • 在基督教式微、古典文化被冷落的時代,科技是當時最具威望的力量
  • 訴諸科技就能借用盤尼西林、電話、飛機的權威,讓批評者退避

但科學從不獨裁#

事實上,科學很少能下定論。德波頓舉出三個例子:

布勞耶 B3 椅(Marcel Breuer, 1925)#

  • 號稱是「坐姿問題」的第一個冷靜邏輯解
  • 椅面與椅背用皮革耐用、彎曲鋼管比木頭強百倍

但是椅子只需承受人的體重,沒有真正的「技術必要性」。彎曲鋼可以、橡木可以、竹、塑膠、玻璃纖維也可以;安妮女王式扶手椅或溫莎椅一樣能完成「坐」這件樸素任務。單靠科學無從決定座椅的長相。

卡拉特拉瓦的蒙特惠克通信塔(Montjuïc Telecommunications Tower, 1991)#

  • 天線可以做成梨形而不是標槍狀
  • 基座可以做成靴子而不是太空船船首
  • 工程上有數十種方案都能順利傳輸訊號
  • 真正能傳達現代性詩意的,只是其中極少數

由此看來,工程從不能告訴我們建築長什麼樣子;過去也不能(在多元社會中),權威傳統也已不能;於是建築彷彿又落入「想雕花就雕花、想加伊斯蘭花紋就加」的相對主義——回到那場混亂的嘉年華。

建築會說話:把美的爭論導向價值#

如何走出這片荒蕪?德波頓回到拉斯金的洞察:

建築會說話——而且說的不只是視覺,是可以被分析、評估的概念。它們述說民主或貴族、開放或傲慢、歡迎或威脅、對未來的同情或對過去的留戀。

任何設計都會散發出它所支持的心理與道德態度:

  • 一組樸素的斯堪地納維亞餐具,邀請你進入一種民主、優雅的生活感
  • 一組華麗的塞夫爾(Sèvres)瓷器,召喚的是儀典與階級的存在方式

於是「建築美不美」其實在問:這個建築鼓勵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 說一棟建築美——意味著我們被它所推動的生活方式吸引
  • 說一棟建築醜——是因為它與我們對「正當生命」的理解相牴觸;這也解釋了為何建築爭論常變得如此激烈

把焦點從外觀移向價值#

把問題從「視覺」轉到「價值」之後,建築討論就和關於人、思想、政治議程的討論一樣可以正常進行:

  • 美學爭論不會變得更容易,但也不會比「智慧或正義」的爭論更難
  • 我們可以像辯護一個法律立場或倫理立場那樣,公開說明為何某棟建築可取或可厭

「會說話的建築」這個概念,把建築爭論的核心從「我們希望事物看起來如何」轉移到「我們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這正是接下來幾章將深入探討的主題。

原書插圖#

p.26|Rules for Classical columns:

p.27|A city-wide consensus about beauty:

p.27|The Arch of Constantine, Rome, c. AD 315

p.28|Robert Adam, rear elevation, Kedleston Hall, 1765

p.29|Maison Carrée, Nîmes, c. AD 130

p.29|Joseph Hansom, Town Hall, Birmingham, 1832

p.31|Smallhythe Place, Tenterden, Kent, early sixteenth century

p.32|Smallhythe Place, Tenterden, Kent, early sixteenth century

p.33|The Long Gallery, Strawberry Hill

p.34|The most noble and appropriate architecture of all: Imre Steindl, Houses of Parliament, Budapest, 1904

p.36|Options for your next home:

p.37|Encyclopaedia of Cottage, Farm and Villa Architecture, 1833

p.39|New visions of beauty: John Foulston, Kerr Street, Devonport, Plymouth, 1824

p.39|Front elevation, Castle Ward, Strangford Lough, 1767

p.40|Rear elevation, Castle Ward

p.41|The irrelevance of aesthetic discussion:

p.43|Doge’s Palace (detail), Venice, 1340–1420

p.44|A mendacious ceiling: Johann Balthasar Neumann, Vierzehnheiligen Pilgrimage Church, Banz, 1772

p.45|A mendacious ceiling: Johann Balthasar Neumann, Vierzehnheiligen Pilgrimage Church, Banz, 1772

p.46|From Le Corbusier, 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1923

p.47|From Le Corbusier, 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1923

p.48|From Le Corbusier, 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1923

p.49|Le Corbusier, living room, Villa Savoye, Poissy, 1931

p.51|Le Corbusier, Villa Savoye, Poissy, 1931

p.52|Left: Le Petit Trianon, Versailles, 1768 Right: Villa Savoye, Poissy, 1931

p.54|A stage set for actors in an idealised drama about contemporary existence:

p.55|Beautiful but not rain-proof: Rooftop, Villa Savoye, 1931

p.57|A chair dictated by science? Marcel Breuer, B3 chair, 1925

p.59|Functional chairs:

p.60|Art rather than science: Santiago Calatrava, Montjuïc Telecommunications Tower, Barcelona, 1991

p.61|The return of choice:

p.62|The return of cho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