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作為身分的守護者#
德波頓(Alain de Botton)以一棟尋常的露台屋(terraced house)開場:陽光灑進空蕩的客廳,暖橘磚牆吸納著城市的低鳴,地板與廚櫃透露出秩序,餐桌上印著奶油花的桌巾透露出俏皮,樓上一間空房等待思緒孵化。
這棟屋子並未解決住戶生活中的所有困擾,但它的房間確實見證了一種「建築對幸福做出獨特貢獻」的可能。屋子不只提供身體的庇護,更是心理的避難所:
- 它是身分的守護者(guardian of identity)
- 屋主從外地歸來時,會在環顧四周中重新「想起自己是誰」
- 室內的每一處細節,都在悄悄塑造屋主的情緒與自我
對建築的長期懷疑#
然而,「關心建築」這件事歷來都帶有可疑的氣味。德波頓指出,世上許多最聰明的人物,反而選擇貶抑裝潢與設計:
- 古希臘斯多噶哲學家**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對失火痛哭的友人說:「若你真的明白宇宙的法則,怎麼還會渴慕那些石頭?」
- 基督教隱修士**亞歷山德拉(Alexandra)**賣掉房子,把自己關進墓穴,從此不再看世界
- **聖伯爾納鐸(St Bernard of Clairvaux)**繞了日內瓦湖一圈卻沒注意到湖的存在;在自己的修道院住了四年,仍說不出餐廳是否有拱形天花板
這條「鄙夷視覺經驗」的傳統提醒我們:將幸福寄託在建築上,似乎與哲學家追求的內在德行相違背。
視覺感受是否值得認真看待#
可是,與這種輕視同樣強烈的,是另一股塑造物質世界的衝動:
- 人們花費週末把難看的線路藏到牆面之後
- 為了廚房檯面該選什麼材質而陷入長考
- 在雜誌上看見遙不可及的房子,卻仍黯然神傷
德波頓由此提出本書的核心命題:
對建築意義的信念,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我們在不同的地方會成為不同的人;建築的任務,是把「我們理想中所能成為的樣子」鮮明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醜陋的房間能凝結我們對人生不完整的隱憂;陽光灑落、鋪著蜂蜜色石灰岩的房間,則能支撐我們心中最有希望的部分。
建築為何令人懷疑#
承認建築對情緒的影響有許多代價,作者整理出以下幾個常見的疑慮:
建築工程的辛酸不被看見#
- 建築完工時往往呈現「漫不經心」的優雅,掩蓋了破產、延宕與爭執
- 親自動手才會體會到:要兩片玻璃接成一條乾淨的線、燈具對稱懸掛,是多麼艱難
建築終將崩壞#
- 即便完工,也會迅速開始衰敗:牆面龜裂、櫥櫃泛黃、地毯沾汙
- **龐貝(Pompeii)**的廢墟對一切「等待工人完工」的人都是一記嘲諷
-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論短暫〉中記述與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散步的場景:里爾克無法忽視眼前的美注定消逝
- 越是熱愛美的人,越會清楚地看見其脆弱
美學家的偏執#
- 對建築的熱情走到極端,會把人變成「美學家(aesthete)」——像博物館警衛一樣巡視自己的家
- 必須避開小孩、必須在晚餐時注意客人不要靠到牆上留下頭痕
- 美與醜,可能只相差幾毫米
建築無法保證幸福#
- 即使站在進口石材的地板上、看著對稱的橡樹列,內心仍可能焦慮、羨慕
- 在 Geoffrey Bawa 或 Louis Kahn 設計的建築中,依然可能爆發離婚的爭吵
- 最高貴的建築,有時還不如午睡或一顆阿斯匹靈
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在《威尼斯之石》中盛讚聖馬可教堂;但他也沮喪地承認,威尼斯人並未因為置身世上最美的城市而變得更高尚——他們依舊在咖啡館裡爭執、偷竊、無視屋頂上俯視的天使。
美的房子無法改善居住者的品格#
- 我們本以為熱愛古老石牆與舊書氣味的人,會帶有耐心、溫柔與懷疑
- 但莊園與公寓也曾庇護過暴君、虐待狂與勢利者
- 中世紀勸世畫掛在權貴客廳,並不會阻止管家送上手指食物、屠夫盤算下一步
建築或許帶有道德訊息,但它沒有強制執行的能力。它提供建議,而非頒布法律;它邀請我們仿效其精神,卻無法防止自身被誤用。我們應寬厚地不將自己的失敗怪罪到建築頭上。
在悲傷之後,重新看見美#
然而,當我們在情感與政治生活上遭逢挫折,反而可能對「美的島嶼」變得更慷慨:
- 沉浸在熱戀中的年輕情侶,往往不會駐足欣賞一面風化的磚牆
- 對小尺度之美的忽略,正是「相信另一種更澈底幸福」的副產品
- 當我們在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選錯伴侶、走入無聊的職涯、失去摯愛——建築才開始能真正觸動我們
德波頓引用神學家**保羅.田立克(Paul Tillich)**的回憶作為例證:
- 年輕、無憂時,藝術從未使他動容
-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被徵召入伍(其營隊四分之三的人最後都陣亡)
- 一次休假時,他在柏林腓特烈大帝博物館(Kaiser Friedrich Museum)遇上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的《聖母、聖嬰與八位歌唱天使》
- 在聖母慈悲的目光中,他不能自持地啜泣,經歷了所謂「啟示性的狂喜(revelatory ecstasy)」
許多美麗事物是在與痛苦的對話中獲得價值的。對建築的鑑賞力,竟以「對悲傷的熟識」為前提之一——我們可能需要先帶著一些傷感,建築才能真正觸碰到我們。
認真看待建築的代價#
把建築當一回事,意味著一連串特殊且艱困的承認:
- 承認自己會被環境影響,即使那環境只是廉價的乙烯地板
- 承認壁紙的顏色、床罩的圖樣,可能讓自己一整天失去方向
- 同時也承認:建築只能解決我們不滿的一小部分,無法阻擋邪惡在它的屋簷下發生
- 建築的抗議——對抗「事物現狀」——永遠只是小小的、不完美的、易毀的、道德上不可靠的
建築要我們相信:幸福往往帶著樸素、不英雄式的性格。它可能僅藏於一段老地板、一道清晨灑在灰泥牆上的光——這些不戲劇、易碎的場景之所以動人,是因為我們知道它們是襯著一片更暗的背景而存在的。
通往下一個問題#
但只要我們承認建築的合法性,新的爭議便立刻浮現:一棟美的建築究竟該長什麼樣子?
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曾為了替妹妹格瑞托(Gretl)在維也納蓋一棟房子,離開學界整整三年。完成後,他留下一句感嘆:「你以為哲學很難,但我告訴你,那跟當一個好的建築師的困難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這個問題,正是接下來各章要逐一展開的主題。
原書插圖#

p.14|Architecture can render vivid to us who we might ideally be: Mies van der Rohe, dining area, Tugendhat House, Brno, 1930

p.18|We would still often be in a bad mood: Philip Johnson, The Glass House, New Canaan, Connecticut, 1949

p.20|The moral ineffectiveness of a beautiful house:

p.21|Life is not usually like this: Ken Shuttleworth, Crescent House, Wiltshire, 1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