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曼陀羅一詞的意義#

「Mandala」是梵文「圓」（circle）的意思：

• 印度宗教儀式中所繪的圓
• 榮格曾在南印度馬杜賴（Madura）的大廟見到一位婦人以彩色粉筆在 mandapam（門廊）地上繪製一幅約十英呎寬的曼陀羅
• 廟中陪同的學者（pandit）說：「只有繪製的婦人才知道它的意義」
• 民居中可見以紅粉繪於白牆上的精緻曼陀羅
• 「最佳、最具意義的曼陀羅見於藏傳佛教」

二、藏傳曼陀羅的結構#

榮格分析一幅由 Richard Wilhelm 介紹給他的西藏曼陀羅：

Yantra：「沉思的器具」#

曼陀羅在儀式中被稱為 yantra——是專注的工具，將心理視野收束至中心。典型結構從外到內：

1. 三層黑或深藍的圓：隔絕外界、收束內在
2. 外緣的火焰：concupiscentia（慾望之火，地獄之苦由此而生）
3. 墓地的恐怖景象
4. 蓮花葉花環：使整個曼陀羅成為 padma（蓮花）
5. 修道院庭院（四門）：聖隔離與專注的象徵
6. 四個基本顏色（紅、綠、白、黃）：對應四方位與四種心理功能
7. 另一道魔法圓：標出中心，即冥想的核心目標

中心：濕婆（Shiva）的世界生成#

中心通常呈現濕婆的世界生成顯現：

• 濕婆是「唯一存在」（the One Existent）——完美狀態的永恆者
• 創世始於「濕婆—點」（Shiva-bindu）出現於其女性面 Shakti 的永恆擁抱中
• 從「自在」（being-in-itself）邁向「自為」（being-for-itself）——榮格借用黑格爾術語

在 kundalini 瑜伽中，Shakti 表現為環繞 lingam（陽具形的濕婆）三圈半的蛇。從 Shakti 流出 Maya——所有個別事物的建構材料——是「真實」世界的女創造者。

觀曼陀羅的目的#

瑜伽士透過觀曼陀羅而內在地覺察神——他「重新認自己為神」，從「個體存在的幻覺」回歸至「神聖狀態的普遍整全」。

三、東方曼陀羅的西方對應：中國的「河圖」#

榮格將其與中國 I Ching 的基礎系統相連：

• 中央是「乾」（heaven）——濕婆的對應
• 四方有四個發散：「亨」（all-pervading）、「元」（generative）、「利」（beneficent）、「貞」（unchangeable）
• 環繞此男性中心是「坤」（地），是 Shakti 的對應——「天受於地」產生 tetraktys（Pythagorean 的四元）

「河圖」傳說中由龍從河中拖出，三千年前的中國觀念與年輕得多的密續曼陀羅出現驚人對應。Richard Wilhelm 認為兩者間沒有直接傳承——它們獨立地、自發地源自一個無所不在的心靈母體。

四、藏傳「世界輪」（World Wheel）#

榮格進一步區分藏傳曼陀羅與 World Wheel：

• 後者代表「世界」（即輪迴），由死神 Yama 持有
• 中央三大原則：公雞（慾）、蛇（嫉）、豬（無意識）
• 六輻、十二輻——基於三元系統
• 「不完整狀態以三元表達，完整（精神）狀態以四元表達」
• 兩者比例 3:4，即「Maria 公理」

五、現代人自發產生的曼陀羅#

榮格從病人個案中收集了不依賴傳統的曼陀羅。其特徵：

共同特徵#

• 母題在不同病人之間驚人地相似
• 多由教育良好但對民族學平行無所知者繪製
• 隨治療階段而變化，重要階段對應特定母題
• 「曼陀羅多在混亂的心靈狀態或恐慌中出現」
• 目的：「將混亂簡化為秩序」——但這絕非病人有意識的意圖

曼陀羅表達秩序、平衡與整全。病人常強調這些圖畫的「治癒或安撫」效應。多數曼陀羅表達宗教（即 numinous）思想，或哲學思想。

它們具有直覺、非理性的特徵，並透過象徵內容對無意識產生回饋影響。因此它們擁有「魔法」般的意義，如同聖像（icons）——後者的可能效力，病人從未自覺。

心靈中心的預示#

曼陀羅母題的根本是「人格中心的預示」——一個心靈內的中心點：

• 一切與之相關
• 一切以之為序
• 它本身是能量的來源

此中心能量的展現，是「成為其所是」的近乎不可抗拒的衝動——正如每一有機體都被驅使呈現其本性所固有的形式，不論環境如何。

此中心不被感受或思考為自我，而是自性（self）。

自性的內涵#

雖然中心由「最內之點」代表，但自性涵蓋一個圓周：

• 意識
• 個人無意識
• 集體無意識中無限大的範圍（其原型為全人類共有）
• 部分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因與人格的接觸而獲得個人印記——成為陰影、阿尼瑪、阿尼姆斯

「自性一方面單純，另一方面是極度複合之物——印度人稱之為 conglomerate soul（集體靈魂）。」

六、藏傳曼陀羅的「圓滿狀態」#

榮格分析的曼陀羅描繪「從沉思中浮出至絕對狀態」者：

• 沒有地獄與墓地恐怖的描繪
• 中央的金剛杵（dorje）象徵男女合一的完美狀態
• 幻象世界已消散，所有能量集於原始狀態
• 內院四門的四 dorjes 表示「生命能量內流」——從客體脫離，回歸中心
• 完整能量合一於「整全的四面」時——出現「不再變化的靜止狀態」

對應的傳統#

此曼陀羅展現「一切對立的合一」，安放於陽與陰、天與地之間——「永恆平衡、不變恆存的狀態」。

七、結論：曼陀羅作為自性的象徵#

「對我們較謙卑的心理學目的而言，我們必須放下東方多彩的形上學語言。」

瑜伽在這操練中所欲達者，無疑是「修行者的心理變化」——

• 自我（ego）是個體存在的表達
• 瑜伽士將其自我交換為濕婆或佛陀
• 由此誘發「人格心理中心從個人自我，轉移到非個人的非我」——後者被經驗為人格真正的「根基」（Ground）

跨文化的見證#

從馬杜賴的婦人到密續修行者，從中國的河圖到西方煉金術，從十歲女童的夢到 Miss X 的水彩畫——曼陀羅母題在「所有時代、所有地區」皆自發出現。

「這是觀念獨立地、自發地、一次又一次從一個似乎遍在的心靈母體中升起的最佳實例。」

這正是榮格集體無意識理論的視覺化證據——人類心靈擁有一個遍歷時空、不曾枯竭的母體，曼陀羅是它最簡潔的自我表達。

附錄：自發產生的曼陀羅圖集（Figure 4-54）#

以下是榮格收錄、由病人在分析過程中自發產生、未受傳統影響的曼陀羅。它們呈現了不同治療階段、不同性別與年齡的病人，所繪出的曼陀羅母題之豐富變體——是「集體無意識中原型自發運作」的最直接視覺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