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騙徒：一個跨文化的原型#

榮格透過北美溫納貝戈（Winnebago）印第安人的「騙徒週期」（trickster cycle）切入，並列舉跨文化的對應形象：

歐洲文化中的騙徒#

• 中世紀教會嘉年華中「翻轉階層秩序」的習俗——延續至今的學生狂歡節
• 中世紀對魔鬼的描繪：「神的猿猴」（simia dei）
• 民間故事中的「愚人」、「呆瓜」——卻常因笨而成事
• 煉金術的水銀（Mercurius）——惡作劇、變形、半獸半神、各種折磨、近乎救主
• 童話人物：Tom Thumb、Stupid Hans、Hanswurst

超心理學中的對應#

• 心靈異象研究（parapsychology）中：青春期前兒童周圍的「玻爾蓋斯特」（poltergeist）現象
• 玻爾蓋斯特的特徵：惡意惡作劇、智力低下、無意義訊息、可變形為動物形象、有時自稱「地獄中的靈魂」
• 與薩滿（shaman）、巫醫（medicine-man）有重疊——薩滿常被自己整人的對象報復；薩滿術技藝本身常造成身心永久創傷

「受傷的施傷者乃是療癒的執行者，受苦者帶走苦難。」——薩滿與救主形象的接近，正體現了這一神話真理。

在「最高靈性層次」的呈現#

舊約耶和華（Yahweh）也保有相當多的騙徒特徵：

• 不可預測的行為
• 無意義的毀滅狂歡
• 自加苦難
• 漸進的人性化與救主化

「就是這種『將無意義轉化為意義』，揭示了騙徒與『聖者』的補償關係。」

二、教會中的騙徒遺風#

中世紀教會曾保留一系列「狂歡式」儀式：

• 嬰孩主教節（episcopus puerorum）——12 月 28 日諸聖嬰節，由兒童扮演主教
• 副助祭舞（tripudium hypodiaconorum）——12 世紀末退化為「愚人節」（festum stultorum）
• 1198 年的巴黎聖母院記載：「種種可憎可恥之事被犯下」——褻瀆笑話、流血事件
• 1444 年神學院信函仍譴責：「神職人員選出愚人教皇（fatuorum papam）；偽裝為女人、獅子、丑角者在彌撒進行中跳舞、在祭壇旁吃油膩食物、擲骰子、燒舊鞋皮為香」
• 法國「驢節」（festum asinorum）——驢被牽入教堂；會眾以驢叫聲「Y-a」回應彌撒結尾

這些習俗演化的最後階段：「當它們從教會聖境消失，便再現於義大利戲劇的世俗層次——Pulcinellas、Cucorognas、Chico Sgarras 等帶巨大陽具裝飾的丑角」。

三、騙徒的心理學意義#

騙徒是「極度古老的原型心理結構」（psychologem）。從其最清晰的呈現可見：

「他是一個絕對未分化的人類意識的忠實反映——一個幾乎尚未脫離動物層次的心靈。」

騙徒的本性矛盾#

• 一方面高於人：具備超人的特性、變形能力、創造植物的能力
• 另一方面低於動物：愚蠢、笨拙、無本能適應力
• 一方面創造世界：從他的陽具製造各種有用的植物
• 另一方面身體不統一：兩隻手互鬥、可摘下肛門委以任務、性別可選

他的缺陷正是「人性」的標誌——因為人類比動物更難適應環境，但卻有「意識的高度發展」之潛能。

騙徒作為「集體陰影」#

榮格將個體心理學的「陰影」（shadow）概念延伸至此：

• 個體陰影：與自我互補或補償的「黑暗面」
• 集體陰影：所有個體劣等性格的總和——騙徒即是其原型化身
• 個人陰影的一部分「下沉自集體性的、numinous 的人物」
• 隨著文明發展，集體陰影逐漸個人化、被納入個體責任的範圍

四、騙徒神話為何延續？#

榮格詰問：若騙徒只是過去的殘餘，為何能在最高層次的文明中仍具影響？

答案：它由意識主動維持#

• 騙徒神話「並不令溫納貝戈意識厭惡」——故不會被壓抑
• 反而由意識主動維持——這是「保持陰影意識化、使其受意識批判」的最佳方法

文明過程從騙徒週期內部即已開始：到週期末尾，騙徒從愚蠢殘暴轉為有用而合理。

騙徒的「邪惡品質」並非消失，而是隨能量耗失退入無意識；一旦意識陷入危機，陰影便伺機投射至鄰人。

對現代政治的警示#

「所謂文明人已遺忘了騙徒。他只在比喻意義上記得他——當他被自己的笨拙激怒、抱怨『命運捉弄』時。

他從不懷疑：自己隱藏而看似無害的陰影，具備超乎他最瘋狂想像的危險。

一旦人成群聚集而個體被淹沒，陰影便被動員——歷史顯示，它甚至可被人格化、肉身化。」

五、騙徒與救主的關係#

騙徒形象的尾聲常暗示救主的出現——這令人安慰的預示意味著：「某種災難已發生並被意識理解」。

只有從災難中才能升起對救主的渴望——換言之，陰影的承認與整合，才會引發那唯有救主能解開的、令人痛苦的處境。

個體層次的對應#

兩者皆依賴「意識的發展」：「意識的發展逐漸把人從『無意識』（ἀγνοία）的囚禁中解放出來——因此是光與療癒的帶來者。」

六、結論：陰影中的救贖種子#

個體的陰影中蘊含「逆轉」（enantiodromia）的種子——可轉化為對立面。

「人類最大的罪是無意識；而騙徒週期的療癒效應，正在於它讓較高度發展的意識，看見『昨日之我』的模樣，因而不忘記。」

對騙徒和聖誕樹一樣，現代文明人「外表已文明化，內裡仍是原始人」：

• 在啟蒙社會中表面上拒絕迷信
• 卻在不自覺中保有遠古的「血盟」
• 「沒有任何東西真正消失」——騙徒之力與其陰影內容，永遠潛伏待機

這對立並非危險的衝突，而是「心靈兩極結構的表達——如同瀑布的活生生統一，正在『上方』與『下方』的動態連結中呈現」。神話的生效，正是當「享受自由與獨立的高層意識，與一個神話形象的自主性相遇——無法逃離其著魔的吸引力，必須向其壓倒性印象繳納貢品」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