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Kore 在無意識心理學中的位置#
希臘神話中的德墨忒爾—柯蕊（Demeter-Kore）三重形象——少女、母親、Hecate——對無意識心理學而言不僅熟悉，更具實踐意義。「Kore」對應兩個榮格原型：
- 男性身上的「阿尼瑪」（anima）
- 女性身上的「超個人人格」（supraordinate personality）
二、方法論：現象學優先#
榮格強調心理學的方法立場：
- 對「來自何處」、「是什麼」的問題，最好暫時擱置
- 應先描述觀察、分類發現
- 將反覆出現的場景與形象稱為「母題」（motif）
- 主要人物原型包括：陰影、智慧老人、兒童（含英雄兒童）、母親（含「大地之母」、「原始之母」）、其對偶少女、男性的阿尼瑪、女性的阿尼姆斯
Kore 的雙極性#
心靈形象的本質特徵是「雙重的」或「至少可加倍的」——它在正反兩極意義之間擺盪。
- 在女性中，Kore 通常成雙——「母親」與「少女」交替出現
- 在男性的「超個人人格」中，這對偶可能變形為梅菲斯托菲勒斯（Mephistopheles）這樣的醜化形象
三、Kore 的多重形態#
在女性身上的呈現#
榮格描述少女在現代女性無意識中的諸多面貌：
- 未知的年輕女孩、Gretchen 式的形象、未婚母親
- 舞者——可能化身為古典神話中的女祭司（corybant）、酒神祭女（maenad）、寧芙（nymph）
- 水妖（nixie）——以魚尾顯露其超人本性
- 動物界的代表：貓、蛇、熊、鱷魚等地下世界的怪物
- 暴力意象：被爬蟲類吞噬、儀式性宰殺、血淋淋的祭典——常由「大地之母」執行
- 「nekyia」——降入冥府尋找難得之寶，伴隨狂歡儀式或對月獻血
「母親」端的多元呈現#
從 Pietà 式到 Baubo 式皆可：
- 大地之母總是「chthonic」（地下的），常與月亮相關
- 顏色：深色至黑色、紅色為主
- 面貌原始或具動物性
- 形體類似新石器時代的維納斯造像（Brassempouy、Willendorf、Hal Saflieni）
- 偶見如母豬般多重的乳房
四、自性的概念#
「超個人人格」即「整全的人」——人之所是、而非他看待自身的方式。
榮格將其命名為「自性」（self），與「自我」（ego）區分：
- 自我只延伸到意識範圍
- 自性涵蓋意識與無意識的整體
- 自我是自性的一部分；自性是「超個人」的
- 自性在經驗上被感受為「客體」而非「主體」——因其無意識成分只能間接、透過投射進入意識
自性的多重象徵#
自性無法完全由人類形象表達，需借助多種象徵：
- 人類形象：父子、母女、王后、神祇
- 動物形象：龍、蛇、象、獅、熊、蜘蛛、蟹、蝴蝶、甲蟲、蠕蟲
- 植物形象：花（蓮花、玫瑰）
- 抽象形象：圓、球、方、四方形、鐘、天頂
五、Demeter—Kore 神話的女性意義#
母親含有女兒在自身之中，女兒亦含母親；每位女性「向後延伸入她的母親，向前延伸入她的女兒」。
這種參與與交織帶來奇特的時間不確定性——女性「先作為母親、後作為女兒」地活著，由此產生「活過數代」的感受，邁向「超越時間」的不朽感。
榮格描述此神話的療癒作用：
- 個人的生命被提升為「類型」
- 帶來祖先生命的「復原」（apocatastasis）——透過此瞬間的個體，下傳於後代
- 把個人從孤立中拯救出來，恢復其完整
在 Eleusinian 祭儀中，這種女性心靈的「催瀉與更新」效應極為深刻。現代文化失去這類整全經驗，正反映其心靈衛生的貧乏。
六、案例：Kore 在現代女性夢中的呈現#
榮格節錄一位中年女性的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序列——「個案 X」：
序列梗概#
- 白鳥停在藍衣端坐的母親形象手上，啄走一粒麥子飛走
- 公牛將孩子抬起獻於古母像；裸體少女戴花環騎白牛現身，將孩子當球拋接
- 金豬／金車中的男子從地下深坑跳出，與她交合而使她受孕
- 美少年金鈸狂舞、撲倒於老母懷中、入水如海豚游動，最後墜入峽谷
- 羊獻祭、血浴；X 化為植物
- 蛇穴
- 深海蛇穴中沉睡的、紅衣深膚的女神親吻她
- 從深處升起，白色火焰繞頭，穿越麥田
心理學解讀#
- X 既是少女、又是少年、又是「老母」的孩子、又是 Poseidon 期待的新娘
- 母題的重疊與位移類同神話的多重變體
- 沒有任何已知神話被重複，但所有母題與其連結都來自神話傳統
七、Kore 在男性身上：阿尼瑪的投射#
榮格繼續引述男性個案中的阿尼瑪夢——一位未知女性以多種變形出現：
- 精靈／鳥（部分人性的、自然界的）
- 神祕儀式中的「妹妹／神祕女徒」（Simon Magus 與海倫、Zosimus 與 Theosebeia、Comarius 與 Cleopatra 的對偶）
- 童話式幽靈
- 接近聖母形象
- 浪漫的「distinguished 女性」與靈界往來
- 動物形象（蛇、鳥）——蛇代表負面，鳥代表正面
- 高空中對峙的危險迷魅
- 平凡到極端的女僕（魅力的徹底沉淪）
- 雙面：平庸與奧林匹斯神性並存
- 教堂中替代祭壇本身（無形像而為祭場）
阿尼瑪的本質特徵：能夠變形，且在意義上呈現極端的兩極對立——從至高到至卑，每種色調都閃爍其中。
八、結論：Demeter-Kore 不只是男性的阿尼瑪#
阿尼瑪確實曾透過 Demeter 崇拜獲得投射機會——
- Kore 被困地下的命運
- 雙面之母
- 動物形態
提供了她「閃爍而曖昧」的折射場域。但榮格警告：
Demeter-Kore 神話「太過女性」，不能僅化約為男性阿尼瑪的投射。
阿尼瑪在最高程度上是「femme à homme」——對男性而言的女性；但 Demeter-Kore 存在於母女經驗的層次，這是男性陌生且被排除在外的領域。
事實上，Demeter 崇拜的心理學帶有母權社會（matriarchal）的全部特徵——男性是不可或缺、但整體上是擾亂性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