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生作為原初肯定#
「再生」是人類的原初肯定（primordial affirmations）之一——這類肯定皆奠基於原型：
- 凡涉及超感官領域的肯定，最終皆由原型決定
- 因此再生信仰在最不同的民族中皆有對應，並非偶然
- 心理學的任務是討論此肯定背後的「心靈事件」，無須糾纏於形上學與哲學的詮釋
二、兩大經驗群組#
榮格將轉化經驗分為兩類：
- 生命的超越（transcendence of life）：經驗到生命的永恆延續
- 自身的轉化（subjective transformation）：經驗到自我本性的轉變
三、生命的超越#
1. 由儀式誘發的經驗#
- 透過神聖儀式參與「神或英雄的死亡與重生」
- 入會者可以是純粹的觀者，也可透過儀式行動被「祝聖」（consecrated）
- 轉化過程發生在他「之外」，但他被牽涉其中
- 經典範例：奧西里斯（Osiris）儀式中被肢解、散落，後於青麥中復活
- 由此而生的「不朽之盼」是厄琉息斯祕儀的特徵
2. 彌撒作為當代範例#
彌撒是基督在轉化的物質中被獻祭並復活的奧祕劇——這不是歷史事件的重演，而是原初、獨一、永恆的行動。彌撒經驗是對生命超越的參與，是「時間中的永恆一刻」。
即使是站在門口閒談、機械地畫十字屈膝的會眾，也藉「臨在於恩典充溢之地」而參與聖事。
3. 自發的、無儀式的經驗#
亦可不假儀式而自發、入神或異象式地發生：
- 尼采（Nietzsche）的「正午異象」（Noontide Vision）為經典——他以戴奧尼修斯—薩格列斯（Dionysus-Zagreus）的肢解與復活神話替代基督奧祕
- 然而許多神祕經驗只是「美學式」的——本性並未真正改變，這類經驗須與真正轉化區分
四、自身的轉化#
榮格分八種典型樣態：
a. 人格的縮減（Diminution of Personality）#
對應原始心理學中的「失魂」（loss of soul）：
- 原始人視為靈魂如逃家的狗般跑了，需要醫巫尋回
- 文明人則稱為 Janet 所謂的「心理水準的下降」（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
- 表現：意志鬆弛、漠然、抑鬱、無動於衷、感覺鉛重
- 可由身心疲勞、疾病、強烈情緒、震驚引發
- 嚴重時人格碎裂、出現麻痺區、歇斯底里式「功能喪失」
b. 人格的擴大（Enlargement of Personality）#
- 「人格起初鮮少是它後來會成為的模樣」
- 透過外來內容被同化而擴大——但這擴大要能「真正」發生，必須個體之內已存在能與之相應的東西
「人乘任務之大而成長。但他必須擁有內在的成長能力，否則任務再難對他也無益——更可能是被它擊碎。」
經典範例：
- 尼采與查拉圖斯特拉的相遇——批評家與格言家因此變為悲劇詩人與先知
- 聖保羅（St. Paul）往大馬士革途中遇基督——榮格指出，這「基督」並非歷史耶穌，而是來自保羅自身無意識的深處
- 印度的兩鳥比喻——同一樹上一鳥嚐果、一鳥僅觀
c. 內在結構的改變（Change of Internal Structure）#
不涉及擴大或縮減，而是結構性變化。主要表現為附身（possession）——某內容、觀念或人格的某部分掌控了個體：
認同於人格面具（persona）#
- 個人對世界的調適系統
- 教授認同於他的教科書、男高音認同於他的嗓音
- 「人格面具是我們實際上不是的、卻是我們與他人都以為我們是的那個」
被劣勢功能（inferior function）附身#
- 劣勢功能幾乎等同於人格的陰暗面
- 陰影所附之人總「站在自己的光裡」、跌入自己的陷阱
- 若連個門檻都沒有可絆，他會自己造一個
阿尼瑪／阿尼姆斯附身#
被異性原型附身的特徵：
- 阿尼瑪附身（男性）：反覆無常、喜怒善變、不可控的情緒化、惡毒、不誠實、雙面、神祕化、惡魔式直覺
- 阿尼姆斯附身（女性）：頑固、抓住原則不放、教條、辯論癖、霸道、世界改革式的理論癖
兩者都會帶來低劣品味：阿尼瑪招攬劣等同伴，阿尼姆斯則被二流思想欺騙。
祖先靈魂附身#
- Léon Daudet 的 L’Hérédo 提出人格中含有「祖先元素」
- 原始民族視祖先靈魂可再投胎於後代，並以命名、儀式進行
- 澳洲原住民的 alcheringamijina（半人半獸的祖先靈魂）即是
d. 認同於群體（Identification with a Group）#
- 與「集體共有一次轉化經驗」的眾人發生認同
- 群體經驗發生在比個體經驗更低的意識層級
- 群體愈大，集體心靈愈接近動物層級
- 大型組織的倫理態度永遠可疑
「群體中無責任，亦無恐懼。」群體認同是一條簡單易行的路，但其改變無法持久——必須不斷重新「群體中毒」才能維持。
缺乏儀式中心象徵約束的群眾，必然成為「心靈瘟疫」（psychic epidemics）的溫床——納粹德國即為典型。
榮格肯定群體確能賦予個人勇氣與尊嚴，但警告：人類有把恩賜當作權利的弱點，發展至極致便是共產主義——「每個個體奴役共同體，而共同體由獨裁者代表，後者是奴隸主」。
e. 認同於宗教英雄（Identification with a Cult-Hero）#
- 入會者透過儀式被加冕為神
- 阿普列烏斯（Apuleius）的《變形記》中即如此：以棕櫚冠加身、披上神祕之袍
- 奧西里斯崇拜的發展軌跡：先是法老獨享「奧西里斯」，後及貴族，最終發展為「人人皆有不朽靈魂」的基督教觀念
f. 巫術程序（Magical Procedures）#
儀式作為轉化的技術手段：
- 病人被拖過病床頭的牆洞——重生
- 給他另一個名字——惡魔不再認得他
- 通過象徵性的死亡
- 被拉過皮製母牛的身體（吞入又排出）
- 浸禮——變為半神
g. 技術性轉化（Technical Transformation）#
東方瑜伽（yoga）與西方「靈修操練」（exercitia spiritualia）皆屬此類：
- 透過特定技術誘發既定心理效應
- 是自然轉化過程的「技術化模仿」
榮格以一則童話比喻其起源：
從前有個古怪老人住在山洞，避世苦修。他不是為了學魔法，而是為了知道「那他不知道、卻確信總是發生著的事」。他冥想許久，最後拿紅粉筆在洞壁畫圖形：一個圓——再加上內接四方——感覺更對了。弟子們看見便模仿，卻把整個過程倒過來：「他們預設了結果，希望能藉此重演那導向結果的過程。」
h. 自然轉化（個體化, Individuation）#
所有再生觀念皆建立於此事實：自然要求一場死亡與一場重生。
「自然界以自然界為樂，自然界征服自然界，自然界統治自然界。」——煉金術士 Democritus
- 這些過程不論我們知不知道、願不願意都會發生
- 像故事中的老人，思考者也會畫起曼陀羅，並在那自選的牢籠（也即避難所）中經歷類神化的轉化
- 曼陀羅是出生之處、出生的容器——蓮花中佛陀甦醒；瑜伽士坐於蓮座中見自己變為不朽
五、靈魂的友伴#
自然轉化的歷程主要透過夢宣告。其中一個關鍵象徵是「靈魂的內在友伴」：
- 我們在密特拉（Mithras）與太陽神的友誼神話中遇見它
- 我們既是雙子（Dioscuri）中的凡人，也是其不朽者——兩者永遠在一起，卻永不能完全合一
我們不必是瘋子才能聽見他的聲音。可向自己提問，「他」會回應——可稱之為「聯想」、「自言自語」、或「冥想」。
古煉金術士稱對話者為「aliquem alium internum」——「內在的某個他者」。羅耀拉（Ignatius Loyola）在《靈修操練》中允許這種對話，但只准修行者說話。
榮格警告：今天人們對內在之聲的態度擺盪於兩極——「純屬胡言」或「神的聲音」——卻不知道其間可能存有最珍貴的真理。當自我願意承認對話的對方有真正的人格時，真正的對話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