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框架的根基性轉變#
如上所示,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首先是一個神學問題,即上帝論的缺失和以信徒靈命而非上帝為中心的信仰導向。為了走出反智主義的困境,中國教會必須首先在整個信仰和神學框架上作出根基性轉變。
既然上帝是萬有的起點和終點,既然一切被造物都是為了上帝的榮耀而存在,我們就必須以上帝為信仰的起點和終點,必須讓上帝自身、而非信徒靈命或行為成為信仰的重心。我們固然必須重視屬靈生命,但靈命塑造不是信仰的終點,而是為更完美地認識上帝——見上帝之面——所作的預備。
因此,中國教會必須以認識上帝、榮耀上帝為信仰的起點、中心和終點;中國基督徒必須像大衛和古代聖徒那樣為尋求上帝的面而傾注全部生命。大衛在詩篇中寫道:
「祢說:『你們當尋求我的面。』那時我心向祢說:『耶和華啊,祢的面我正要尋求。』」(詩 27:8)
何謂「尋求上帝的面」#
在很大程度上,見上帝的面就是認識上帝本體,因此「尋求上帝的面」就是尋求對上帝自身的認識。當然,沒有人在此世可以直接見到上帝的面,因為榮福直觀 (beatific vision) 只發生在新天新地裡,但整個今生的信仰旅程都是為這一終點——認識上帝本體——所作的預備。
既然信仰的終點是見上帝的面,那麼今生信仰生活的全部就是對上帝之面的尋求,而尋求上帝之面最直接、最集中的努力體現在「信仰尋求理解」的神學探求上。尋求上帝之面離不開敬虔聖潔的生命,但操練敬虔為的是可以更清晰地認識上帝,為沉思性的神學追尋作好準備。換言之,靈命塑造的目標是更好地思想上帝。
教父神學「尋求上帝的面」的傳統#
就本質而言,沉思性神學就是在信仰和敬虔的基礎上,用理性去尋求上帝——這正是早期基督教思想的核心特徵。《早期基督教思想的精神——尋求上帝的面》的作者羅伯特·威爾肯 (Robert Louis Wilken) 指出:
雖然基督信仰包含禮儀和道德,但「基督教絕非僅僅是一套敬虔的操練和道德律令:它同樣也是一種關於上帝、關於人、關於世界與歷史的思維方式。對基督徒而言,思想乃是信仰中的一部分……從一開始,教會就孕育出一種活潑的理性生活。」
這種敬虔與思想的美好聯結為初期教會孕育出一大批思想深邃的神學家,如愛任紐 (Irenaeus)、俄利根 (Origen)、亞他那修 (Athanasius)、尼撒的貴格利 (Gregory of Nyssa)、安布羅修 (Ambrose) 及奧古斯丁 (Augustine) 等。他們在信仰中思想,又在思想中信仰,為後世留下偉大的神學遺產。教父神學完全以上帝為中心,因為教父們所作的一切神學思考都是對上帝之面的尋求。為此,威爾肯將「尋求上帝的面」描述為教父神學的精髓。
奧古斯丁《論三位一體》的見證#
這種教父神學的最佳體現是奧古斯丁的《論三位一體》(De Trinitate)。他在書中四次引用詩篇 105 篇「時常尋求祂的面」的經文。在一開始處他就引用這節經文,而在結束的禱告中再次引用,並加上「熱烈」一詞:「時常用燃燒的渴望來尋求祂的面。」
由此可見,奧古斯丁對三位一體煞費苦心的思考是源自他對上帝本體的強烈渴慕。他作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信仰尋求理解」,因為他所尋求的不是一種神學概念或理論,而是三位一體上帝本身。在最後的禱告中,他回到「時常尋求祂的面」的經文,在上帝面前坦言:
「我已經用理性來尋求祢」,而且「我已為此多有爭論,也為此多有勞苦」,並祈求上帝:「請賜我尋求祢的力量……祢已經賜給我希望,讓我越來越尋見祢,並紀念祢,理解祢,愛慕祢。」
與中國教會領袖永無止息的屬靈操練不同的是,奧古斯丁及其代表的教父傳統更重視信仰的理性層面和對上帝自身的神學沉思。教父們以尋求上帝本體為基礎的信仰導向可以讓我們跳出對個人靈命的癡迷,讓我們真正定睛在上帝身上。因此,為了走出反智主義的泥潭,中國教會需要在信仰上回歸大公教會、尤其教父神學中「尋求上帝之面」的傳統,建立以上帝——而非個人靈命——為起點和終點的信仰。這是我們的真正出路。
實踐層面的建議#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向中國教會提出如下實踐層面的建議。
一、從教父傳統中汲取養分#
在《重拾教父傳統》一書中,美國福音派教父學學者威廉姆斯 (D. H. Williams) 呼籲:
「福音派回到古代源頭的時候到了,回歸並肯定一個真正的『大公』傳統……再次在早期教會一致同意的教訓和宣講的井邊飲水。」他認為「福音主義的復興之路,必須通過有意識地恢復早期教會的靈性和神學根源。」
筆者深表贊同,但認為與西方教會相比,中國教會其實更迫切需要在教父傳統的「井邊飲水」。作為整個大公教會的神學源泉,教父神學是敬虔生命和深刻思想緊密聯合的結晶,尤其有助於中國教會克服偏重生命而貶低思想的反智主義。
遺憾的是,今天的中國教會雖然會奉三一神之名施洗,偶爾背誦使徒信經,也有一些人聽說過奧古斯丁的名字,但整體而言對早期教會與教父時代的思想知之甚少。虔誠的基督徒對聖經非常熟悉,但幾乎沒有人讀過像奧古斯丁《懺悔錄》(Confessiones) 這樣的教父作品。神學院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很少神學生完整細緻地讀過教父的著作,很少華人神學院專門開設《教父學》這門課,研究教父學的華人學者也寥寥無幾。
為了使中國教會更好地與教父傳統銜接,可在不同層面著手:
- 教會層面:在成人主日學裡,除了教授聖經以外,增設教父神學簡介課程,或在信徒中間開展讀書會,鼓勵會眾更多閱讀教父作品原著。
- 神學教育層面:神學院應將《教父學》作為基督教研究碩士和道學碩士的必修課,並透過《靈修神學》或《靈命塑造》等課程介紹教父的靈修傳統,引導學生作這方面的靈修操練。
- 神學學術層面:有計劃地培養教父學方向的神學人才,支持教父學學者的學術研究,並定期邀請海內外知名教父學專家作神學講座。
二、更注重對上帝論的教導#
在教會講道和神學教育中,中國教會應當更注重對上帝論的教導,引導信徒更渴慕思想上帝的本體。如本書所示,對中國教會有深遠影響的老一輩教會領袖(倪柝聲、王明道和宋尚節)都全身心關注信徒的屬靈生命,但對上帝的本體沒有清晰的認識,缺乏嚴格意義上的上帝論。
在這種敬虔而反智的屬靈氛圍中,中國教會的講臺信息基本專注信徒的靈命塑造,但很少引導會眾更深地認識上帝的本體。牧師固然宣講許多關於上帝的真理,但目的不是讓我們更清楚地認識上帝自身,而是讓我們變為更屬靈、更聖潔。在這種框架下,上帝的真理是因,信徒的靈命是果,因此任何與信徒靈命無關的抽象神學思考,都被認為是無意義的。
為了扭轉這一局面,中國教會必須在講臺信息中更凸顯上帝自身,更注重對上帝本體真理的教導,幫助會眾建立更清晰、更整全的上帝觀。牧師應當更多地教導三位一體的真理,幫助會眾更深刻地認識上帝的全能、全善、永恆、超越、臨在等本質屬性。
尋求上帝之面的神學思考本身就是極好的屬靈操練:當我們越來越認識到上帝的偉大和無限時,就越來越認識到自己的渺小和有限,從而自然變得更謙卑。上帝就像光的源頭,當我們越認清並趨近上帝本身時,就越來越被光照耀;既然我們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當我們越清楚認識並接近上帝本體時,就會變得越來越像上帝。
要真正認識上帝、尋求上帝的面,我們的靈魂必須被潔淨和更新,但靈魂的潔淨本身不是終點,而是途徑——只是為了我們見上帝的面,這才是終點。
三、更注重對創造論的宣講#
教會講臺應當更注重對創造論的宣講,引導會眾更關注上帝創造的偉大和全能,以致更深認識上帝並敬畏祂。在基督教傳統思想中,尋求上帝之面最基本、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是凝思上帝的創造之工,因為創造直接彰顯上帝的大能和榮耀。正因為此,聖經不僅以上帝的創造作為開篇,而且充滿創造彰顯上帝榮耀的經文:
- 「祢將祢的榮耀彰顯於天」(詩 8:1)
- 「諸天述說神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手段」(詩 19:1)
-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詩 121:1-2)
古代聖徒以及歷史上所有以上帝論為中心的神學家都極其重視對創造的宣講和思考。比如,在《創世六日》(Hexaemeron) 中,加帕多家教父之一的巴西流 (Basil of Caesarea) 通過對創造的解釋引導會眾更深認識上帝,敬畏祂的全能。他的弟弟拿先斯的貴格利 (Gregory of Nazianzus) 在評價這本書時說:
「每當我拿起他的《創世六日》,引用其中的話,我就被帶到造物主面前,與祂面對面;我開始理解創造的方式,當我單單注目於上帝的工作時,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敬畏。」(《神學講演錄》43.67)
然而,在中國教會的講臺上,我們幾乎聽不到任何關於創造的信息;在中國教會領袖(尤其保守派領袖)的著作中,也基本找不到對創造的論述。創造論在傳統中國教會的神學體系中處於極其邊緣甚至缺失的狀態。傳統中國教會領袖的關注範圍基本只限於信徒靈命和教會生活,以致在許多中國基督徒的視野中,上帝似乎只是個體靈魂和教會的上帝,而非整個宇宙以及人類歷史、文化和社會的主。這種近乎諾斯底主義 (Gnosticism) 的世界觀,源於狹窄殘缺的上帝觀。
一位來自中國的維真學院 (Regent College) 畢業生在談自己的學習心得時說,她的最大收穫是感覺「上帝變大了」。這句簡單的話折射出中國教會的深層問題——我們神學視野中的上帝太小了。只有在重新認識到上帝是創造並維護天地萬物的主、反覆思想這一真理、並凝視默想上帝的創造之工時,我們才能被上帝的無限大能震撼。
四、更注重信徒的心智生活與訓練#
為了杜絕反智主義並引導信徒尋求上帝的面,中國教會應當更注重信徒的心智生活與訓練,培養他們的抽象思考和思辨能力。我們在第一章中指出,反智主義是對心智 (intellect) 生活的貶低和厭棄。在深刻的反智主義影響下,許多中國基督徒將信仰和理性對立,拒絕對信仰作出反思和討論。
然而,教會從一開始就極其重視思想在信仰中的定位,不僅用理性駁斥異端、捍衛並確立正統教義,並以信仰尋求理解的方式更深地認識上帝。奧古斯丁指出:
「若非人首先以之為可信,就無人會相信任何事……並非任何有思想的人都會相信,因為有許多人是因不信的緣故才去思想;然而,任何一位相信者都會去思想,以一種信仰方式去思想,又以一種思想方式去相信。」
思想與信仰密不可分。因此,早期教會、尤其教父時代最顯著的特徵是敬虔生活和深刻思想的水乳交融,正是這種交融造就了偉大的教父傳統。巴爾塔薩 (Hans Urs von Balthasar) 這樣評價教父:「偉大、深邃、勇敢、靈活、確定與燃燒著的愛——這種充滿青春活力的美德,乃是教父神學的標誌。」
作為回歸教父傳統的重要一步,中國教會必須大力培育信徒的心智生活,鼓勵對信仰作出深入的理性思考,將敬虔的靈命和嚴謹的神學結合起來。既然上帝全然超越、有別於任何被造物,我們就不能用認識一般被造物的方式認識祂,而需要用超越普通範疇的抽象性思維來思想祂。正如阿奎那指出,神學首先是思辨性科學,其次才是實踐性科學,因此神學需要更多思辨。
然而,因著長期對實踐的重視和對理論的貶低,中國基督徒普遍缺乏抽象思考和思辨能力——正是這種能力的缺乏使許多信徒不能擁有整全的上帝觀。為此,中國教會必須進一步加強對神學教育的投入,並在神學院的課程設置上不再片面強調實用性,而加強對神學生理論性、抽象性的思維訓練。許多初期教會的教父接受過良好的哲學訓練,因此筆者建議華人神學院將哲學和批判性思維作為必修課,訓練神學生的思辨能力,為中國教會培養更多學者型牧師和牧者型學者,進而開啟中國教會的教父時代。
結語:基督是反智主義的解決之道#
正如人類原罪的解決之道是基督,中國教會的「原罪」(反智主義)的解決之道也是基督——創造萬有的邏各斯、上帝的完美形象、萬有的救贖者和終點。我們惟有透過基督尋見上帝的面:
「愛子是那不能看見之神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因為萬有都是靠祂造的,無論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見的、不能看見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執政的、掌權的,一概都是藉著祂造的,又是為祂造的……既然藉著祂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著祂叫萬有,無論是地上的、天上的,都與自己和好了。」(歌羅西書 1:1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