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智主義背後共同的神學癥結:上帝論的缺失#
如前所述,對中國教會有深遠影響的保守派基督徒領袖——倪柝聲、王明道和宋尚節——思想中的反智主義為中國教會的反智傳統奠定了根基。誠然,他們的反智主義有著不同的理論依據,如倪柝聲的三元人論、王明道的唯讀聖經、宋尚節的重生神學,但其反智立場背後有一個共同的神學癥結:上帝論的缺失。
具體來說,他們最終都陷入反智主義,是因為他們的信仰體系都缺少純粹意義上的上帝論,即對上帝本體和屬性本身的思考與尋索。當然,他們都有自己的上帝觀和對上帝的認識,但其上帝觀不是以上帝的本性、而是以信徒的需要為起點。換言之,他們對上帝的認知是以上帝如何幫助我們得救、重生、成聖為導向的:
- 對倪柝聲而言,上帝首先而且主要是如何使我們屬靈的上帝;
- 對王明道而言,上帝首先而且主要是如何使我們成聖的上帝;
- 對宋尚節而言,上帝首先而且主要是如何使我們重生的上帝。
他們的上帝觀都帶著根深蒂固的實用或實踐性。在這種信仰體系中,對上帝本體的思考或任何與信徒生活不直接相關的理論性神學思考都是沒有價值和立足之地的。
在一定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中國保守派教會沒有真正的神學,只有人學,即心理學、道德學、成聖學、重生學等關乎信徒屬靈生活的學問。
中國教會的信仰體系不以上帝自身為起點、中心和終點,而以人的宗教經驗為信仰的中心,乃至全部。
以上帝為起點的信仰體系必然重視對上帝自身的思索和尋求,必然構建真正意義的神學,必然拒絕反智主義;但以信徒生活為起點的信仰體系必然輕視對上帝自身的思考和尋求,必然沒有真正意義的神學,必然陷入反智主義。因此,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折射出一個更深層次的神學問題:整體而言中國教會的信仰以人、而非上帝為出發點。
上帝論缺失在各教義中的彰顯#
這一點清楚體現在本書後半部分對中國教會上帝論、基督論、創造論和人論的反思之中。既然上帝是萬有的起點,上帝論的缺失或對上帝自身認識的偏差就會成為其他一系列神學問題的肇因。
上帝論#
正如第五章所討論的,傳統中國教會領袖的思想中沒有嚴格意義的上帝論,因為他們沒有將上帝當作信仰的起點,從未認真地將上帝自身當作思想的對象。他們對上帝的思考總是以信徒的屬靈生活為出發點,並沒有以認識上帝自身為目標來思考上帝的本體和屬性,以致他們對上帝本性的認識支離破碎,甚至含雜明顯的神學謬誤:
- 倪柝聲認為神的靈與人的靈同質——這顯示出他對經典神學中上帝超越性的無知或誤解。他在論述神只住在人的靈裡,而不住在魂和體裡,並與後者隔絕時,完全忽視上帝作為萬有造物主無所不在的臨在性。
- 作為正統信仰的堅定護教者,王明道卻在一生很長的時間裡明顯反對正統信仰的根基:三位一體。
這些現象讓我們看到,保守教會領袖的信仰體系中從來就沒有一套清晰完整的上帝論,因為他們從未將思想上帝自身作為信仰的起點和目標。這樣的信仰體系必然反對純粹的神學,為反智主義提供沃土。
基督論#
正如本書第六章所示,傳統中國教會領袖的信仰體系雖然都以基督為中心,但他們的基督論只關注基督的救贖主身分,卻幾乎徹底忽略祂的創造主身分。這一點體現在他們對邏各斯基督論 (Logos Christology) 的無視或沉默上。
基督固然是我們的救贖主,但祂首先是永恆中創造萬有的「邏各斯」或上帝之道。這一教導不僅出現在聖經中,而且成為教會藉以抵制亞流派 (Arianism) 並確立正統基督論的理論基礎,但在中國教會領袖的思想中竟被全然邊緣化:
- 倪柝聲將基督視為一切屬靈的總綱,但對基督的創造性邏各斯身分幾乎閉口不提;
- 王明道雖然指出基督是神的道,但對「神的道」的解釋只限於啟示,不涉及創造,因此他的思想中也沒有明顯的邏各斯基督論。
因著對基督神性本質認識的模糊,這兩位教會領袖對基督與聖父在永恆三位一體中關係的理解也不夠清晰,甚至有神學上的偏差:倪柝聲未能足夠清晰地區分基督與聖父的關係,有一定的撒伯流主義 (Sabellianism) 傾向;而王明道未能充分肯定基督的神性本質。
整體而言,中國教會的基督論是以我們的需要和基督對我們的價值——而非基督的本性——為起點的。這種偏頗正是上帝論缺失的明證。
創造論#
我們在第七章指出,創造論在很大程度上是整體基督信仰的開端和起點,因為關於上帝創造的教導不僅出現在聖經的開篇,而且是使徒信經的首要信條。在整個教會歷史上,所有以上帝論為起點的神學家,包含奧古斯丁 (Augustine)、阿奎那 (Thomas Aquinas)、加爾文 (John Calvin),都以創造論為他們整個神學體系的起點甚至根基。在他們看來,對上帝的思考始於對上帝首要工作——創造——的思考,因為上帝的創造彰顯了上帝自身的全能與全善。
然而,傳統中國教會領袖不管在著作或證道中,都很少提及創造。創造論在中國教會的信仰中處於極其邊緣的地位,因為中國教會領袖的關注重心是信徒的靈命,而非上帝的本性與全能。因此,中國教會領袖對創造論的漠視顯示這一事實:中國教會的信仰以人的需要——而非上帝本身——為起點和中心。
人論#
正如加爾文指出,不真正認識上帝,就不能真正認識人。雖然中國教會整體上以信徒靈命(即人)為重心,但上帝論的缺失反而使中國教會領袖在很大程度上嚴重貶低甚至損毀了人的尊嚴和價值,對華人教會有深遠影響的三元人論就是這方面的明證。
我們在第八章看到,人的自我反思和對上帝的思考紮根在基督教人論的核心教導——上帝的形象 (imago Dei)——的基礎上。正如三位一體中聖子對聖父的映射回歸,作為上帝形象的人通過思想上帝和自我反思回歸上帝與自我,從而成為得以映射上帝的上帝之像。然而,因著對人的自我反思和思想上帝的棄絕,三元人論及其強烈的反智傾向徹底否定了人之為 imago Dei 的內涵,在本質上成為一種棄絕人性的人性觀。
極吊詭的是,專一關注人屬靈生命的三元人論(屬靈神學)卻最終走向對人性的毀滅。究其原因,這是因為倪柝聲的三元人論沒有紮根在深厚的神學——尤其上帝論——基礎上。不能整全地認識上帝,就不能整全地認識人。
任何以人而非上帝為中心的思想體系,雖然旨在抬高人,但最終都貶低人。棄絕上帝、以人為本的西方世俗主義並未真正解放人,卻在某種意義上奴役了人。同樣,不重視對上帝本體的思考和尋求、卻專注信徒屬靈生活的信仰,不能真正使我們屬靈,反而會成為我們真正屬靈(即成為上帝的形象)的絆腳石。
反智主義的根源:偏離大公教會以神為本的傳統#
透過對反智主義的神學溯源,我們發現中國教會無論在上帝論、基督論,還是創造論、人論上,都為反智主義提供了思想沃土。中國教會領袖對這些教義的認識有一個共同特徵:嚴格意義上的上帝論——對上帝本體的思想——的缺失。
整體而言,傳統中國教會的信仰在敬虔主義的面紗下隱藏一種深刻的功利性:我們認識上帝和基督的終極目的不是為了單純地認識上帝和基督自己,而是為了我們得以成為屬靈人和聖徒。在這種框架下,凡能讓我們更屬靈、更聖潔的神學都是有益的,但凡與信徒生活沒有直接關係、對上帝或真理相對抽象的思考都是無益甚至有害的。這樣的信仰導向必然導致反智主義。
這種以實踐為中心的信仰導向使中國教會嚴重偏離大公教會的神學傳統。既然上帝是萬事的起點和終點,一切神學思考和信仰追求都必須以上帝為起點和終點——這正是大公教會確立並傳承的信仰根基。自使徒時代以來,大公教會一直以確立正統上帝論為自己的核心使命:
- 最初「無中生有」創造論的確立為的是捍衛上帝的全能與全善;
- 使徒信經及尼西亞信經的確立為的是捍衛三位一體教義;
- 迦克墩信經為的是確立基督的神人二性。
所有這些教義和神學思想的誕生都是為了確立正統的上帝論。換言之,上帝論始終是大公教會神學與信仰的中心和重心。
阿奎那論神學的思辨性#
阿奎那在《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 中清晰表達了這一思想:
「神聖學問與其說是實踐的,毋寧說是思辨的。因為它更多地相關於上帝的事物而非人的行為,儘管它實際上也處理人的行為,但這卻只是為了使人獲得關於上帝的完滿的知識的緣故,而人的真福也正在於此。」
阿奎那這裡使用了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關於實踐學科和思辨學科的劃分。亞里斯多德將以尋求知識本身為目標的學科(如純粹數學和理論物理)稱為思辨 (speculative) 學科,學習這些學科的人以認識真理本身為終極目的,而不會將真理用作達到其他目標的手段。相反,機械學或造船學等學科則稱為實踐 (practical) 學科,因為學習者不會將知識當作終點,而是視為達到其他目標的手段。
依據這種區分,阿奎那指出神學既是思辨的又是實踐的,但強調神學首先是思辨的,其次才是實踐的,因為神學的關注重心是上帝的事。上帝既然是萬有的終點,既然一切被造物都為上帝而存在,上帝本身就應當成為神學的終點,認識上帝就應當是人的至福。神學可以使我們更屬靈或聖潔,但屬靈和成聖只是為了可以更完滿地認識上帝,因為認識上帝自身才是神學的終點,才是人類的終極福祉。正因為此,經典基督教思想一直將榮福直觀 (beatific vision) 視為人的最高幸福。
相反的是,傳統中國教會卻在敬虔主義的光環下理所當然地將「人的行為」——屬靈、重生、成聖——視為信仰的終極目標,甚至信仰的全部,以致將基督教神學徹底轉變成實踐學科,全然漠視或棄絕了神學的思辨維度。反智主義正是這種以人的行為而非上帝自身為中心和終點的信仰導向最直接的體現。
結論:中國教會需要釜底抽薪式的神學變革#
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及根深蒂固的實用主義折射出一個最深層面的神學問題:對大公教會以神為本的信仰和神學傳統的偏離,以致使基督信仰幾乎淪為一種以人為本的虛假敬虔主義。然而,如加爾文所示,真正的敬虔必須以上帝為起點和終點,始於並終於對上帝的認識,而非以人的屬靈生活為導向和中心。
由此可見,為了根除反智主義這一痼疾,中國教會必須經歷一場釜底抽薪式的神學變革,一次信仰整體框架的徹底翻轉:轉向以上帝——而非人的屬靈實踐——為起點和終點的信仰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