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第二章中已經討論了倪柝聲(Watchman Nee)的三元人論及其反智傾向。為了進一步分析其神學問題,先簡單回顧倪氏三元人論的要點:
- 倪柝聲堅持人由三個部分——靈、魂、體——組成。靈是神聖部分,其功能包括直覺、交通、良心;魂代表人的自然生命,其功能包括心智、意志、情感;體是物質性軀殼,有邪情與私欲等肉體的傾向。
- 這三個部分有高低貴賤之分:靈離神最近,因而最高貴;體離神最遠,因而最卑賤;魂則位於中間。
- 三者中,唯有靈可以與神交通,因為靈與神是同質的;魂與體則與神完全隔離,只能與自己和世界交通。靈被稱為「神的知覺」,魂被稱為「自我的知覺」,體被稱為「世界的知覺」。
- 在嚴格意義上,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其實是二元人論:靈在一邊,魂與體在一邊,兩者徹底對立。因此,倪柝聲強調要成為屬靈人,就必須破碎魂與體,即天然人性。
許多學者已對倪柝聲的人論作出批判性評估與爭論,但本書關注的不是三元人論在神學上是否正確或合乎聖經,而是其背後折射出的神學問題。
imago Dei 在倪柝聲人論中的缺席#
基督教人論最重要的教導是 imago Dei 教義,但翻開《屬靈人》或《人的破碎與靈的出來》等倪柝聲的代表性著作,我們卻找不到任何一處提及 imago Dei 的地方。倪柝聲在構建人性觀時似乎徹底忽略了基督教人論中最核心的教義。
雖然他在《屬靈人》的序言中將這本書稱為「聖經心理學」,並宣稱全部內容源自聖經,但令人不解的是,他竟完全略過聖經關於人的最重要教導——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即使在闡述靈如何離神最近時,倪柝聲也沒有提起上帝形象的概念。他沒有將靈稱為「神的形象」,而認為靈與神性質相同。總之,上帝形象的概念在倪柝聲的人論中全然缺失。
然而,上帝形象是理解人與神及自我映射性關係的一把鑰匙;離開此教義,我們就失去反思的神學人類學基礎。因此,從人論的角度看,倪柝聲陷入反智主義,主要是因為他對人的認識缺少了人論的核心教義——imago Dei。
接下來,我們討論倪柝聲的三元人論——他整個神學思想的基石——對 imago Dei 人性觀的偏離及其負面後果。
三元人論對 imago Dei 的偏離#
倪柝聲沒有將自己的人論建立在 imago Dei 的基礎之上,以致他對人的理解嚴重偏離這一基督教核心教義及其神學涵義。imago Dei 教義強調,作為上帝的形象,人與上帝有著映射性互動關係,但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卻使人與上帝全然對立,切斷人與上帝之間的關聯。同時,在 imago Dei 的框架中,作為上帝形象的人透過對上帝的沉思而回歸上帝,但三元人論在排斥對上帝的思考時隔斷了人回歸上帝的道路,以致人性不是被救贖,而是被棄絕。
三元人論框架下的救贖不是對人性的更新,而是摧毀。這種摧毀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倪柝聲思想中根深蒂固的反智主義。
在經典神學中,上帝形象的核心所在就是人的理性反思能力,因為反思的心智映射並彰顯了三位一體內部生命,尤其聖子對聖父的反思性運動。因其對心智反思的棄絕,三元人論中的反智主義在某種意義上貶低並損毀了人性中的 imago Dei。我們從三個方面進一步闡述。
一、使人與上帝對立,切斷人神關聯#
就本質而言,倪柝聲的三元人論使人與上帝對立,從而切斷了人與上帝之間的關聯。在闡述人的構成時,倪柝聲強調靈是與神同質、唯一能與神交通、最高貴而神聖的部分,而魂是人性的載體,與神全然隔絕。換言之,靈是神性部分,魂是人性部分。由於神只與和自己同質的靈交通,神與非同質的魂毫無關聯,這意味著人與神徹底分離。倪柝聲反覆強調靈與魂的分離,其實就是強調神與人的分離。
不僅如此,倪柝聲認為神拒絕並憎惡代表天然人性的魂。在這種框架下,上帝與人性不僅沒有關係,而且彼此對抗。正如梁家麟指出的,「倪氏將上帝與人徹底二分對立,宣稱凡有人的因素、人的作為的地方,便不能相容上帝的作為。」
當然,人在原罪之中的確與上帝隔絕,但在倪柝聲的理解中,人與上帝隔絕不是因為罪,而是因為人性本身:
「我們不只應當脫離一切污穢的,並且應當脫離一切屬乎天然的。我們若仍是照著『人』——不一定是罪人——的樣子而活在天然界裡,聖靈就不能在我們裡面掌權。」——倪柝聲
由此可見,在倪柝聲看來,人的根本問題不在於我們有罪,而在於我們是「人」;上帝與人性本質上就是水火不容的。即便人的靈可以與神相交,但靈其實是神性的一面,與人性無關。在某種意義上,神只親近屬於自己的事物,卻與被造人性徹底隔絕。
這種人性觀不僅無視 imago Dei 的教導,而且徹底斬斷了人作為神之像與上帝原型之間的映射關係。與神隔離、被神厭棄的人性,何以成為上帝的形象,何以彰顯上帝並與上帝建立映射性關係?在這個層面上,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嚴重偏離了基督教人論的核心教義——imago Dei。
二、拒絕區分,在泛神論與諾斯底之間搖擺#
倪柝聲對靈與魂、神與人之間對立性的強調,其實是對區分或差異性的拒絕與憎惡。在討論三位一體內部生命時,我們談到三個位格之間區分的重要性:正是因著聖子與聖父的區分,聖子才能真正成為聖父的像,與聖父形成彼此相愛的映射關係。沒有區分,上帝就不再是充滿活力的生命體,而是絕對靜止的單體。作為上帝形象的人與上帝之間的區分同樣重要——正是因著人性與神性的區分,人才能真正成為神的形象。
當我們拒絕這種區分的合理性時,人性要麼消失在神性之中(這是泛神論式神秘主義的基礎),要麼被棄絕(這是諾斯底式神秘主義的基礎)。在很大程度上,倪柝聲的人性觀正是在這兩種極端之間搖擺。由於缺乏 imago Dei 教義,倪柝聲沒有理解人與神「相似」的內涵,以致只能在「同質」與「全然相異」之間選擇——這是他一方面認為靈與神性質相同、另一方面強調魂與神全然分離的原因。在他的認知中,惟有與神同質的靈是善的,而一切與神相異的(魂與體)都是惡的。
這種思想體系其實與新柏拉圖主義的流溢體系十分接近,因為在後者框架中,一切與「太一」相同的都是善的,一切與「太一」相異的都是惡的。惟有「一」是善的,一切「多」都是惡的,因此普羅提諾(Plotinus)強調,在回歸「太一」的過程中,所有「相異」必須被砍除。同樣,倪柝聲強調要成為「屬靈人」,與靈相異的魂(即人性的核心)必須被破碎——這種理解明晰地體現在其書名《人的破碎與靈的出來》中。
雖然倪柝聲將靈視為人的一部分,稱之為「裡面的人」,但其實靈只是神性的某種延伸,與真正意義上的人性(魂的部分)毫不相干。因此,上帝救贖(使我們成為屬靈人)的真正內涵是使與自己同質的靈歸回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倪柝聲的救贖模式類似磁鐵機制——同性相吸,異性相斥。這種理解在本質上可被視為另一種形式的諾斯底主義,與後者的唯一區分在於:後者認為與神同質的是理性,而倪柝聲認為與神同質的是靈。兩者對同質與異質的態度一致:同質為善,異質為惡。
三、切斷救贖之路:捨棄像以回歸原型#
這種對差異的排斥不僅是對 imago Dei 教義的棄絕,而且暗含著有別於正統神學的救贖論:救贖不是更新,而是摧毀人性。在倪柝聲的認知中,獲得上帝救贖與回歸上帝的是與上帝同質的靈,而非與上帝異質的魂。既然靈與神同質,上帝在使靈回歸的過程中最終救贖的是自己的延伸,而非人性,因為在成為屬靈人的旅程中,屬魂的人性只能被破除。
換言之,上帝救贖的目的不是使人成為真正的人(像基督那樣完美的人),而是在某種意義上成為神。因為靈與神同質,成為徹底屬靈(spiritual)就意味著成為與神同質的存在——人不再是人,而成為神。
這種「成為神」有別於教父思想與東正教神學中的「成神論」(theosis):
- 在成神論中,人會從上帝那裡獲得超越被造本性的屬性,但人性與神性之間的本質差異不會消失。
- 在倪柝聲的救贖觀中,人性被徹底湮滅,以致我們與神同質。在這種救贖觀中,人非但沒有被救贖,而且被銷毀。
在正統神學的救贖觀中,作為上帝形象的人本能尋求上帝本體,渴望變得越來越像上帝,但原罪與本性的有限性阻攔並限制了這種尋求。於是,作為上帝完美形象的基督成為人,通過祂的死與復活,使一切與祂聯合的人能夠不斷接近上帝、越來越像上帝。然而,無論如何接近上帝,人都永遠不能取消自己作為形象的本性而成為上帝。不管像與原型多麼接近,像永遠是像,不可能與原型同等,否則像不復存在,因為像與原型之間的區分是像存在的前提。沒有區分與差異,就只有原型,沒有像。在這個意義上,倪柝聲的救贖觀是為了回歸原型而捨棄像的救贖觀。
三元人論與反智主義:對 imago Dei 的棄絕#
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及其反智主義是對作為上帝形象之人性的棄絕,是人成為 imago Dei 的絆腳石。讓我們再次回顧霍夫斯達特(Richard Hofstadter)對智力與心智的區分:實踐性、操作性的智力是動物性的特徵,但沉思性、反思性的心智是人性的特徵。與即時實用的智力相比,心智傾向並擅長於抽象性思考。
抽象性思考本質上是一種超越性的思考,即超越即時處境與需要的思考,因此人的本質特徵之一是作抽象而超越的思考,而最重要的抽象思考朝向上帝與自我。這兩種思考密不可分:在某種意義上,只有自我反思的人才能真正思考上帝;只有認真思考上帝的人才能真正自我反思。這兩種思考都與 imago Dei 的涵義有關,因為作為上帝的形象,人映射上帝的兩種基本途徑是思想上帝與自我反思。
既然倪柝聲三元人論的核心教導就是對魂——尤其心智與思想——的否定與棄絕,而心智生活是 imago Dei 的本質特徵,那麼就本質而言,三元人論就是對人性中 imago Dei 的棄絕。這體現在兩個方面:
- 反對思想上帝: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強調心智與神隔絕、被神厭惡,反對用心智去思想上帝,有強烈的反智傾向。但既然思想上帝是作為上帝之像的人類心智回歸上帝原型的 reditus 運動,是人之為 imago Dei 的特徵,那麼任何形式的反智主義都是對 imago Dei 的否定。
- 排斥自我反思:倪柝聲明確貶低心智的價值與意義,三元人論也必然排斥對自我(尤其自己的信念或信仰體系)的超越性反思。但對自我的反思(人超越自我又回歸自我的思想活動)在很大程度上對應並映射三位一體的內部生命,尤其聖子出於又回歸聖父的永恆運動,因此人在反思中成為映射上帝的 imago Dei。
在這兩個層面上,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及反智主義同樣是對人性中 imago Dei 的否定,是對人成為 imago Dei 的阻攔。
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及反智主義的最大困境在於對基督教核心教義 imago Dei 的偏離與否定。
因著對靈與魂分離的強調,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在很大程度上使上帝與人全然對立,摧毀了人作為上帝形象與上帝本體之間的映射性關聯。這種對神人對立的強調,其實是對神性與人性之間——原型與像之間——差異之合理性的否定,從而摧毀了像得以存在的本體基礎。在倪柝聲的人性觀中,像不是良善的存在,而是一種缺陷。
這種對上帝之像的厭棄,集中體現在他對人的心智與思想(上帝之像的核心所在)的排斥,而排斥對上帝與自我的超越性思考正是對人性中 imago Dei 的否定。因此,倪柝聲的三元人論是沒有 imago Dei 基礎並棄絕 imago Dei 的人論。正是對 imago Dei 的棄絕,使倪柝聲的人性觀充滿強烈的反智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