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上一章討論了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與創造論缺失之間的關係。在很大程度上，創造論的缺失是上帝論缺失的一種彰顯，因為創造論的重心在於捍衛造物主上帝的全能與全善，並駁斥一切貶低上帝全能、全善傾向的異教或異端思想。創造論因此成為正統教義的基石與大公教會的首要信條。

因著對上帝本體思考的缺乏，傳統中國教會的領袖們幾乎全然忽視了創造論的核心價值，以致上帝的救贖與創造被割裂，從而使一種類似摩尼教的二元對立世界觀在中國基督徒中盛行。在這種世界觀中，福音與社會、靈魂與身體、信仰與思考不僅毫無相干，甚至徹底對立。按照第一章的論述，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正是反智主義的本質特徵之一。由此可見，創造論的缺失的確是反智主義得以在中國教會中盛行的根本性原因之一。

其實，上帝論與創造論的缺失必定導致人論的偏差——這為我們認識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提供了另一個視角。既然人是上帝創造的巔峰，是唯一承載上帝形象的被造物，我們就必須在上帝論與創造論的基礎上認識人。沒有深厚的上帝論與創造論根基，我們對人的認識與理解必然會有偏差。所以，加爾文（John Calvin）在《基督教要義》的開篇就強調，對人的認識離不開對上帝的認識，而不認識上帝也就不認識人。在討論人論之前，加爾文花了大量筆墨論述作為創造主的上帝，因為在他看來，上帝論與創造論是人論的基礎。

反之，因著上帝論與創造論的缺失，許多傳統中國教會領袖對人的認識或者相對膚淺，或者存有缺陷。

本章焦點：倪柝聲的人論#

在中國教會領袖中間，倪柝聲（Watchman Nee）對人論作出最系統的闡述，也對中國教會有最廣泛的影響，因此本章集中分析倪柝聲的人論與反智主義的關係。

倪柝聲的人論已在學術界受到廣泛關注：

• 林榮洪在《屬靈神學：倪柝聲思想的研究》中對其三元人論作出細緻評估。
• 梁家麟對其人論的思想淵源作出剖析。
• 曾慶豹對其人論與道家思想的關聯作出探討。
• 李健安也對三元人論作出頗為全面的評估。

大部分文獻關注的是倪柝聲的人論是否符合聖經或有神學的缺陷，雙方並就此展開激烈論戰。筆者固然對倪柝聲的人論大抵持批評的態度，但無意加入這一論戰，因為本書的關注不是倪柝聲的三元人論是否正確，而是這種人論背後的神學問題及其與反智主義的關係。

為此，我們首先探討反思的神學人類學基礎，然後分析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如何否定反思的神學根基，損毀作為上帝形象的人性，為反智主義鋪平道路。

結論#

如前所述，反思的原意或本質涉及一種反射或映射性運動。在基督教神學中，有三種運動體現或彰顯了這種反思運動：

• 第一，三位一體內部聖子從聖父出來又回歸聖父的運動。
• 第二，人被上帝創造出來又回歸上帝的運動——人對上帝的思考是回歸上帝本體的表現。
• 第三，人的心智對自我作出的超越性反思活動，而這種反思運動對應並映射了第一種運動。

其中，第二、三種運動是人之為上帝形象（imago Dei）的核心所在，即人類反思的神學人類學基礎。在此意義上，人的超越性、抽象性思考——尤其對上帝與自我的思考——是人之為 imago Dei 的本質特徵。

遺憾的是，傳統中國教會領袖（尤其倪柝聲）的人論不但沒有建立在 imago Dei 的基礎上，而且因著對人與上帝的關係、人與上帝的差異及人對上帝和自我思考的排斥，貶低並棄絕了 imago Dei。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及其反智主義不是在成全，而是在摧毀 imago Dei。

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不只是一種文化或社會現象，而是有著很深的神學淵源。

因此，要解決中國教會的反智問題，我們不能停留在文化層面上，而應當在神學層面上作出回應與更新——這是下一章，即本書最後一章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