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統創造論的確立#

聖經以上帝的創造為起點,《使徒信經》(Apostles’ Creed)也以創造為首要信條,所以創造論和對創造的認信與宣告是基督信仰的基石。的確,創造論的形成與發展在基督教思想史上有著極其關鍵的作用。

初期教會面臨最危險的挑戰之一是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這種異端將救贖與創造徹底割裂,全然否定創造之善,推崇極端狂熱的靈肉二分的二元論。新約作者(尤其使徒約翰)和早期教會對諾斯底主義作出嚴厲批評,堅定捍衛整個被造世界——包含物質——之善,並確立以創造為根基的基督教世界觀。因此,創造論——尤其「從無創造」(creatio ex nihilo,又譯無中創造)教義——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是對諾斯底主義的回應。

對上帝全善的捍衛#

諾斯底主義認為物質本質為惡,但正統創造論強調:一切被造物,包括物質,都是上帝從絕對虛無中創造出的,因而本質為善。既然上帝是全善的,而物質是上帝從無中創造出來的,那麼物質本身必然是善的。因此,創造論的確立不僅是正統基督教世界觀成型的標誌,更是對上帝全善本性的捍衛。對被造物之善的貶低,就是對上帝的貶低。

對上帝全能的捍衛#

正統創造論的確立也是對上帝全能的捍衛。諾斯底主義的物質觀雖然有別於古希臘宇宙觀,但在某種程度上與後者有一定的關聯與相似性。整個希臘哲學(尤其柏拉圖主義)的基本共識是:原始質料(primary matter)是自存的,而非受造的,因而在一定意義上是混亂的源頭。因此,柏拉圖(Plato)認為,上帝的創造不是無中生有的,而只是將形式賦予先存但無序的物質。

然而,在基督徒看來,這種宇宙觀不僅否認上帝的全善,而且限制上帝的全能主權。正如教父亞他那修(Athanasius)指出,柏拉圖的宇宙觀其實——

「將軟弱歸給上帝;因為如果祂自己不是物質的起因,而只是在先存的物質的基礎上製造事物,那祂就是軟弱的,不能在沒有原材料的基礎上將存在的事物創造出來。」

為此,初代教會神學家竭力強調:上帝的創造無需任何原始質料,因為原始質料本身也是上帝從絕對虛無中創造出來的。換言之,上帝從絕對虛無中創造了萬有。

在此意義上,從無創造教義成為基督教世界觀與希臘世界觀之間的分水嶺。在古希臘世界觀中,無中生有是不可想像的,因為「無中生無」(ex nihilo nihil fit)是希臘哲學家們的基本共識。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物理學》(Physics)中寫道:「從無中產生有是絕不可能的,這一點所有自然科學家們都認同。」和其他希臘哲學家一樣,亞里斯多德理所當然地認為:質料——構成萬物的原材料——是永恆自存的。柏拉圖在《蒂邁歐篇》(Timaeus)裡表達了同樣的理解:創造者(Demiurge)所做的不是從無中創造,而是使先存無序的物質變得有序,從而造成有秩序的宇宙(cosmos)。

這種宇宙觀與聖經所啟示的全能上帝衝突。如果物質不是被造的,那麼它就與上帝並存,上帝就不是全能的。為捍衛上帝對萬物的絕對主權,基督徒思想家強調:上帝從絕對虛無中創造萬有,包括原始質料。因此,創造論的確立是為了捍衛上帝的全能與全善,因為創造之善與完整正是上帝全能與全善的彰顯。

「從無創造」對異端與異教哲學的反駁#

從無創造教義在各個層面上反駁了限制上帝全善和全能的異端或異教哲學:

  • 與諾斯底主義相反:「從無創造」強調上帝是萬有的源頭;既然上帝是善的,那麼祂所造的一切,包括物質,都是善的。
  • 與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關於物質永恆的概念相反:「從無創造」強調萬物——包括原始質料——是被上帝創造的,因而不是必然存在的。上帝不是為既存質料賦形,而是將質料從虛無中創造出來。
  • 與流溢說(emanation)的形而上學相反:「從無創造」強調上帝創造的自由。沒有任何外部動力或內部需要驅使上帝創造,因為上帝自身是完美的。
  • 與傾向模糊上帝和受造物之間差異的泛神論(pantheism)相反:「從無創造」強調上帝與受造物之間不可逾越的本體鴻溝。上帝雖然是超越的,但不遠離世界,而是臨在於世界。

二、古代教父與奧古斯丁#

正因為此,教會歷史上所有高舉上帝及其全善和全能主權的神學家都極其重視創造論,甚至將創造論視為神學的根基。他們如此關注創造論,並非因為他們癡迷於被造世界本身;恰好相反,他們關注創造論,是因為他們的關注重心是上帝的本性和作為,而不是人的屬靈實踐。

比如,早期護教家特土良(Tertullian)在向異教徒介紹基督徒所信仰的上帝時,首先從上帝的創造談起:

「我們崇拜的對象是唯一的上帝,祂以其命令之言、統籌之智、全能威力,從烏有中使我們的這整個世界,連同其所有元素、物體、精神,為了祂的尊嚴光榮而產生出來;於是希臘人也將其命名為宇宙。」

正統三一論締造者、加帕多家教父之一巴西流(Basilius Magnus, 330–379,又譯巴西爾)在其偉大著作《創世六日》(Hexameron)中,通過對創世記第一章的詮釋和對上帝創造工作的沉思,引導基督徒更深地認識並敬拜上帝。巴西流的朋友、拿先斯的貴格利(Gregory of Nazianzus)在評價這本書時寫道:

「每當我拿起他的《創世六日》,引用其中的話,我就被帶到造物主面前,與祂面對面:我開始理解創造的方式;當我單單注目於上帝的工作時,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敬畏。」

貴格利告訴我們,對創造的思考會將我們帶到上帝面前,對上帝產生巨大敬畏。因著這個緣故,除巴西流以外,尼撒的貴格利(Gregory of Nyssa, 335–394)和安布羅修(Ambrose of Milan, 339–397)都寫出自己的《創世六日》。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初期教會的教父們似乎癡迷於創世記第一章——這種對創造的癡迷其實是對上帝本體的癡迷。

奧古斯丁對創造論的重視#

在眾多神學家中,奧古斯丁(Augustine)對創造論及創世記第一章的重視程度是無人能及的。奧古斯丁繼承正統基督教神學傳統,完全接納創造論的核心教導,並使之成為他思考萬事——上帝和被造物——的神學基礎。在他漫長的神學生涯中,創造論一直佔據他思考的首位,並在某種意義上是其思想體系的基礎。事實上,奧古斯丁一生五次嘗試對創世記開篇作注解:

  • 第一次是寫於 388 至 389 年的《論創世記:駁摩尼教》
  • 第二次是寫於 393 年的《論創世記的字義解釋:未完成篇》
  • 第三次出現在寫於 397 至 400 年間的《懺悔錄》的最後三卷
  • 第四次是寫於 404 至 420 年的巨著《論創世記的字面意義》
  • 第五次出現在其《上帝之城》的最後兩卷

比如,在《論創世記:駁摩尼教》中,奧古斯丁寫道:

「因此,上帝所造的一切事物都甚好,但它們的善有別於上帝的善,因為上帝是創造者,而它們是被造者。被造物不是由上帝自身衍生出來,以致被造物成為上帝;上帝從虛無中將它們創造出來,以使它們不僅有別於創造它們的祂〔上帝〕,而且有別於創造它們的媒介,即聖子。」

在皈依基督之前,奧古斯丁曾有九年時間是摩尼教(Manichaeism)徒,而摩尼教有與諾斯底主義類似的世界觀,認為物質世界為惡者所造,因而是惡的。成為基督徒後,奧古斯丁一生中反覆駁斥摩尼教,依靠的理論基礎就是基督教的創造論。他強調一切被造物是善的,因為它們的創造主本性為善。因此,奧古斯丁對被造物之善的捍衛,是對上帝之善的捍衛。

創造論與三一論的聯結#

不僅如此,在奧古斯丁的思想中,創造論透過強調上帝從無中創造了世界,駁斥了希臘哲學中的永恆宇宙觀,從而凸顯了上帝的絕對全能。在《論真宗教》中,奧古斯丁這樣寫道:

誰創造了它們?是至高的存在者。祂是誰?是上帝,永恆的三位一體;祂透過祂至高的智慧創造它們,並透過祂至高的慈愛維護它們。

祂為什麼造它們?為了它們能存在。存在本身是善的;至高的存在是至善。

祂從什麼中將它們創造出來?從虛無中……上帝用以創造萬物的原材料沒有形式或物質,是純粹的虛無。即使世界出自某種無形式的物質,此物質也出自絕對的虛無。

奧古斯丁指出,創造萬有的上帝是「至高的存在者」,因為只有至高的存在才能將存在賦予萬物。在這裡,奧古斯丁將創造真理(存在的賜予)紮根於聖經所啟示的上帝之名「自有永有」(I am that I am)。創造論使他更清晰地認識和思考上帝的本性(至高的存在)。

同時,創造論與三位一體教義密不可分。如果聖父是「至高的存在」——存在的源頭——那麼基督就是聖父藉以創造萬有的「至高的智慧」,聖靈就是聖父藉以維護萬有的「至高的慈愛」。三位一體上帝在創造中親密地同工合作。

因此,對奧古斯丁而言,創造論的核心價值不在於描述被造物,而在於將上帝的本體(上帝之名、三一論、基督論、聖靈論)和上帝的工作(創造和維護)以及與世界的關係完美統一起來。創造論成為整個基督教神學體系的樞紐。正因為此,創造論成為奧古斯丁思想的基石:它不僅幫助他駁斥摩尼教、捍衛上帝的全善和全能,而且使他得以將所有核心教義聯結在一起,構建真正意義上的系統神學。

三、阿奎那#

在奧古斯丁的繼承者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思想中,創造論的樞紐性地位及對整個基督教神學體系的統一功能達到了巔峰。在前人的基礎上,阿奎那不僅構建了完整精密的創造論形而上學,而且使創造成為他神學思想體系中的核心。

著名阿奎那學者約瑟夫‧皮普爾(Josef Pieper)曾指出:

「在托馬斯‧阿奎那的哲學中,一個基本思想決定了他世界觀中的其他所有概念,而這個思想就是『創造』。更精確地講,即造物主以外所有事物都是被造的觀念;這種被造性徹底決定了被造物的內部結構。」

同樣,另一位阿奎那專家魯迪‧特維爾蒂(Rudi te Velde)認為:「創造的主題確實是托馬斯思想的基礎,為他對事物自身性質和自然能力富有特徵的肯定態度提供了神學-形而上學的背景。創造論為他大多數的神學、人類學和倫理學的探尋提供了普遍的形而上學框架。」的確,創造論在阿奎那的神學中有如此核心的地位,以致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提議:「如果我們可以按照加爾默羅的傳統為托馬斯‧阿奎那找一個合適的別名,就如『十字的約翰』、『孩童耶穌的特蕾莎』那樣,最合適的莫過於『創造主的托馬斯』(Thomas a Creatore)。」

阿奎那繼承了許多奧古斯丁關於創造的洞見——創造之善、上帝的全善與全能、存在與善的互換等——但他對創造論述的精度和系統性遠遠超越後者。

創造不是變化#

首先,阿奎那對創造作出清晰定義並澄清對創造的誤解。多數反對創造的論證都基於一種誤解,即把創造當作一種變化。阿奎那指出創造不是變化,因為變化的前提是既存事物。比如,人的皮膚在烈日下變黑;這一變化得以發生,因為人的皮膚在變化之前已經存在,並在變化過程中持續存在。然而,創造無需既存事物,完全出自虛無,因而不是變化。換言之,創造不是一個事物的局部改變,而是「將一個事物從整體上帶入存在」。阿奎那寫道:「只考慮個別起因如何導致個別事件發生是不夠的;我們還當關注事物在整體上如何源於萬有起因,即上帝。我們將存在的產生稱為『創造』。」在變化中,「一個完整存在的主體已經存在,因此生成者或更新者的作用不會延伸至事物的所有方面……但創造者的作用會延伸至事物的所有方面。」

既然創造有別於變化,那麼創造就不在時間之內,因為時間與變化相聯。因此,創造不是一個物理事件,而是形而上學真理。創造涉及事物的存在,本質上是形而上學的,不能與任何科學理論(如宇宙大爆炸或進化論)相提並論。

「出自虛無」的雙重涵義#

阿奎那對創造教義最具原創性的貢獻,是對「出自虛無」(ex nihilo)的詮釋。他指出,「出自虛無」有兩個涵義:

  • 第一個涵義:創造無需原始質料。
  • 第二個涵義:在一切被造物中,「非存在」(non-being)本體上優先於「存在」(being),以致如果上帝不作用,它們就不能存在。

換言之,「非存在」是被造物的天然本體狀態:

「在被造物中,『非存在』先於『存在』。這不是時間上或延續上的『先』……而是本質上的『先』——如果被造物只靠自己,就不能夠存在,因為它的存在徹底源於一個更高的源頭。」

這意味著,一切被造物都不能依靠自己存在,因為它們的本質中不包括任何使它們存在的原因,因此必須時時刻刻依賴上帝。創造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對上帝持續的依賴。被造物不只是在開始存在時需要上帝,而是在整個存在過程中依靠上帝。

在此意義上,創造和維護是統一的:「上帝並非用一種運作創造事物,用另一種運作維護它們……使事物開始存在和使事物繼續存在,這兩種運作在上帝裡沒有區分。」因此,創造論的核心是被造物對上帝的絕對依賴。

在阿奎那看來,關於創造的所有真理——如上帝對事物的創造、被造物對上帝的依賴、上帝的超越和臨在——幾乎都包含在「創造」的定義和「出自虛無」的概念之中。依據創造的定義,阿奎那不僅構建了嚴謹而完整的創造論形而上學,而且使從無創造成為整個基督教神學體系的基礎與軸心,尤其關於上帝的全能與全善、上帝的全然超越與臨在、上帝的恩典、自由意志、永恆與時間、世界對上帝的依賴、創造之善與整全等真理。

正如拿先斯的貴格利指出的那樣,阿奎那讓我們看到,對創造的深入思考可以極大豐富並深化我們對上帝本性和工作及其他核心神學真理的認識。相反,對創造論的忽視會使我們對上帝和被造物的認識變得匱乏。

四、加爾文#

對於那些認為阿奎那只代表天主教的人,讓我們一起看一看加爾文(John Calvin)——新教神學的集大成者——的思想。新教雖然對天主教神學作出批評,但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古代教父的神學傳統。除了聖經以外,加爾文引用最多的是奧古斯丁的著作。正如創造論是奧古斯丁思想的基石,創造論在加爾文神學中也有類似的奠基性作用。

的確,其代表作《基督教要義》第一卷的標題就是「認識創造天地萬物的神」。和聖經及尼西亞信經一樣,加爾文的思想以上帝的創造為起點:

「主既然在創世的事工上和在聖經的一般教導上只先彰顯祂造物者的職份,而後才在基督裡彰顯祂救贖者的職份(林後 4:6),所以我們現在要先討論這對神雙重認識的第一部份。」

加爾文認為,對創造的思考可以使我們更深地認識上帝,尤其祂的永恆、大能與恩典:「一旦人知道宇宙的起源,神的永恆性就昭然若揭,我們也就更能欣賞祂奇妙的作為……摩西在記載神的創造時不僅向我們啟示神的本質,也向我們彰顯神永恆的智慧和聖靈。」

和許多教父(尤其巴西流和奧古斯丁)一樣,加爾文強調對被造世界和創世記開篇默想的重要性:

既然神將我們安排在如此美麗的露天劇場中,我們就不應當以敬虔的態度欣賞這偉大奇妙的事工為恥……無論我們向何處觀看,一切都是神的作為,神要我們同時以敬虔的心默想萬物被造的目的。

神為了要我們以真信心明白就認識而言與我們有益的事,首先祂要我們瞭解摩西(以及之後巴西流和安布羅修這兩位聖徒更清楚詳細的解釋)所記載有關宇宙創造的歷史(創 1、2 章)。

由此可見,加爾文的神學紮根在大公教會傳統中,和經典神學一脈相承。和古代教父及中世紀神學家一樣,他以創造論為神學的起點,因為創造是上帝的首要工作,彰顯上帝的永恆和全能。思考和默想創造幫助我們更深認識上帝的本性,敬畏祂奇妙的作為和恩典。既然在今生我們不能直接認識上帝的本性,而只能透過上帝的工作來認識祂,那麼以創造為起點其實就是以上帝為起點和中心。毫無疑問,加爾文的神學是以上帝為中心的,所以他以創造為起點是順理成章的事——這是敬畏上帝創造與維護之奧秘的必然結果。

小結#

總之,在大公教會的傳統中,絕大多數神學家本著對上帝本性及其全善與全能的敬畏,都極其重視對上帝創造之工的思想和論述,並以創造論為他們上帝論和神學的起點,甚至基礎,因為思想創造可以讓我們更深入、更整全地認識上帝的本性和工作,並將所有神學真理統一起來。

在此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凡以上帝為中心的神學都十分重視對創造論的討論和思考。反之,凡輕視或忽略創造論的神學都不是以上帝為中心的——這樣的神學不僅使我們對上帝的認識缺乏深度和廣度,而且使我們對被造世界的理解顯得膚淺、狹隘或偏頗。在很大程度上,這正是中國傳統教會的神學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