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我們在前兩章中分析了反智主義與中國教會領袖的上帝論及基督論的缺陷之間的關係。由於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上帝論，這些教會領袖無法清晰地言說和討論上帝的本性，甚至將上帝的超越性當作他們拒絕用理性思想上帝的理由。換言之，對上帝超越性的誤解成為他們反智主義的神學基礎。

但這不僅是對上帝超越性的誤解，更體現了他們對三一神論（doctrine of the Trinity）認識上的匱乏，尤其聖子與聖父同質而區分的關係。其實，一切反思活動的終極基礎和原型，是基督作為聖父完美之像與聖父之間的反射互動關係。在此意義上，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對反思的棄絕和厭惡——乃是基於一種缺乏深厚三一論神學基礎的上帝觀和基督論。

這樣的上帝不是有合一而多元、簡單而複雜的內部運動之生命，而是一種全然簡單、徹底封閉的屬靈奧秘——這種上帝觀必然導致反智、閉塞而獨斷的信仰。在這種框架下，基督也失去創造萬有的邏各斯（Logos）身分，成為只關心靈魂得救和靈性成長的屬靈導師。雖然中國教會領袖都高舉耶穌、以基督為中心，但對經典神學的邏各斯基督論幾乎全然不知，以致基督不再是理性的終極源頭，反而成為否定和棄絕理性的標誌。這種基督論進一步加深了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傾向。

由此可見，上帝論——尤其三一神論——的缺失與基督論的偏差，共同構成中國教會反智主義的神學淵源。既然上帝是萬物的起點，我們對上帝的認識就一定會影響我們對其他一切事物的認識。在這個意義上，反智主義背後的上帝論與基督論的缺陷，必然以某種方式彰顯在對被造世界和人性的認識上。

因此，在探討了反智主義與上帝論、基督論的關係後，本章將分析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與創造論（doctrine of creation）的關係。我們的討論依以下次序展開：

• 創造論在大公教會神學傳統中的核心地位
• 上帝論的缺失如何導致中國教會領袖對創造論的忽視
• 創造論的缺失如何導致中國教會的反智傾向

結論#

對上帝的認識，始於對上帝工作的認識與思考，尤其是創造。不僅聖經以創造敘事為起點，教會傳統也以創造為信仰的開端。創造論凸顯了上帝的全能與全善，將基督教世界觀和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及希臘永恆宇宙觀區分開來，從而成為正統信仰的試金石。正因為此，創造論在經典神學中一直佔據基石性地位。在教會歷史上，所有以上帝為中心並高舉上帝全能和主權的神學家，都以創造論為其神學根基。

令人遺憾的是，創造論在中國教會領袖的思想中基本上處於缺失狀態。整體而言，中國教會的關注重心是信徒的靈命，而非上帝的本性與全能。這種以人的救贖需要——而非上帝自身及工作——為中心的信仰體系，無視上帝在創造中彰顯出來的偉大全能，並將救贖從創造框架中割裂出來，使基督教幾乎變成只關注靈魂得救、與更廣的現實（人類社會文化及自然世界）毫不相干、帶有濃厚諾斯底氣息的神秘宗教。

初期教會確立正統創造論，目的就是為了抵制諾斯底主義對基督徒思想的侵蝕；但創造論在中國教會領袖思想中的缺失，使諾斯底主義死灰復燃，肆無忌憚地侵蝕中國基督徒的思想，以致二元對立的思維在中國教會中佔據主導地位。在這種二元世界觀中，救贖與創造、福音與社會、靈魂與身體、基督與文化、信仰與理性，不僅被徹底割裂，而且彼此對立、水火不容。

我們在第一章中指出，反智主義的本質特徵之一是二元對立的思維，而盛行於中國教會的二元世界觀正是反智主義的彰顯。

由此可見，除了上帝論和基督論的缺陷之外，創造論的缺失成為中國教會反智主義主要的神學淵源。由於人是創造的高峰，創造論的缺失必然會影響中國教會的人論。我們將在下一章中討論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與人論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