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中國教會中的反智主義者傾向弱化或貶低理性在信仰中的作用,甚至認為理性是撒旦的營壘和墮落的起因。比如,倪柝聲明確指出:

人類第一次的犯罪,就是為著追求「分別善惡的知識」,而那知識是撒旦所給的,所以,人類的知識(心思)就和撒旦是特別相投的。

人類的墮落是從尋求知識來的。……〔因此〕智力是墮落的原因。

然而,這種對理性的態度全然忽視了經典神學中的一個重要教導:基督是上帝藉以創造萬有的「邏各斯」(Logos),即上帝的智慧、理性的原型。在這個意義上,拒絕理性意味著拒絕基督,因為基督是理性的源頭。中國教會領袖旗幟鮮明地拒絕理性在信仰中的作用,正是因為他們沒有傳承經典神學中的邏各斯基督論。

早期基督論#

初期教會正統基督論建設的核心任務,是確立耶穌的神性。耶穌神性的確立並非如一些聖經學者所宣稱,是教會後來發展出來的教義,而是直接源於新約聖經的啟示。新約學者包衡(Richard Bauckham)指出,雖然新約作者沒有使用本質(essence)這類概念描述耶穌的神性,但耶穌的作為——如平靜風浪——無疑證明祂的身分(identity)與舊約中的雅威(Yahweh)等同。

除耶穌的作為外,新約還以其他方式闡明祂的神性,其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是約翰福音第一章。在那裡,使徒約翰使用一個關鍵概念——邏各斯——來描述基督本性:

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物是藉著祂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著祂造的。(約翰福音 1:1-3)

在很大程度上,這段話是對創世記第一章的回應,這裡的「道」(logos)對應上帝藉以創造世界的「話」。同時,既然新約是用希臘文寫成的,這裡的「道」可能已蘊含了希臘語境中「邏各斯」概念的內涵。

在新約成書的時代,在柏拉圖主義和斯多亞主義的影響下,「邏各斯」已成為希臘哲學與文化中的核心概念,其涵義包括「話語」、「理性」、「原理」等。任何受希臘思想薰陶的人讀到約翰福音開篇時,都會將「道」與希臘語境下的「邏各斯」概念聯繫起來。

游斯丁#

邏各斯的概念對基督論的發展有著深遠意義。早期基督教護教家游斯丁(Justin Martyr, 100-165,又譯查士丁)對邏各斯基督論作出了深入闡述與重要發展。

在皈依基督教之前,游斯丁曾在斯多亞主義、亞里斯多德、畢達哥拉斯和柏拉圖主義等流派中尋找真理,尤其青睞柏拉圖主義。成為基督徒後,他並沒有放棄哲學,而是認為基督教是最終、真正的哲學,因為在他看來基督就是邏各斯本體或終極的理性:「基督為我們顯現,成了完整的理性存在者,有身體、有理性、有靈魂。」

因此,任何具有理性的言論或真理——尤其哲學的真理——都源自邏各斯本身,是對邏各斯的局部認識:

立法者或哲學家若說了什麼在理的話,那也是因為他們發現並沉思局部的道而推敲出來的。但由於他們不認識道的整體,也就是基督,所以往往自相矛盾。

既然上帝藉邏各斯創造萬有,邏各斯就彌散在世界之中,並紮根在每個人的理性之中,可被所有人用理性來認識。在此意義上,世間一切理性真理——尤其希臘哲學——都是對邏各斯的部分映射:

每個人按照他分有的邏各斯的精子,所說的都不錯,都看到了與這部分邏各斯相關的東西。……人中間若有誰說了正確的事,都是我們基督徒的財富。……所有作家能藉著根植在他們內心的邏各斯,模糊地看見諸實在。

為了更清楚解釋希臘哲學與基督之間的關係,游斯丁借用柏拉圖哲學中的重要概念——分受(participation)。柏拉圖用分受解釋部分與整體的關係:可見世界中的事物得以存在,是因為它們分受了(即部分地接受並映射)可知世界中的理念。例如,車輪、盤子、足球都不是完美的圓,但它們因分受「圓的理念」而成為圓形。換言之,圓形物體分受於圓的理念。

游斯丁以此解釋希臘哲學與基督的關係:基督是邏各斯本身或整體,即完美的理性,而希臘哲學部分映射邏各斯,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分受了基督。在這種框架下,希臘哲學不再是與基督信仰無關的謬誤,而是最終源自基督的真理。

克萊門特#

亞歷山大的克萊門特(Clement of Alexandria)表達了類似觀點:「我們的導師是神聖的上帝、耶穌、邏各斯,祂是全人類的領路人。」與游斯丁一樣,克萊門特認為既然基督是真理的源頭,希臘哲學就必然映射並指向基督。他甚至將希臘哲學與舊約聖經相提並論:

在上帝呼召希臘人以前,哲學或許是上帝直接和主要賦予希臘人的。因此希臘哲學是導師,如同律法之於希伯來人一樣,引導希臘人的思想歸向基督。

特土良#

即使說出「耶路撒冷與雅典有何相干?」、反對與希臘哲學對話的特土良(Tertullian, 150-230,又譯德爾圖良),也毫不猶豫地接納邏各斯基督論。在其《護教篇》(Apologia)中,特土良試圖向逼迫基督徒的異教徒證明,基督徒崇拜的基督正是創造宇宙的邏各斯:

上文已經講過,神以聖言、理智和權能造成了世界及其中一切。很顯然,你們的哲學家也將邏各斯(Logos),即聖言和理智,視為宇宙的創造者。因為芝諾(Zeno)指出,他是按一定計劃造成萬物的創造者;他被稱為命運、神、朱庇特之魂和萬物的自然律。克林西斯(Cleanthes)將這一切歸結為彌漫於宇宙之間的精神。我們也同樣認為,上述之神藉以造成萬物的聖言、理智和權能,以精神為萬物固有的基本精華,寓於其中的聖言發出話來,理智遵照進行安排佈置,權能則予以全面執行。

和游斯丁與克萊門特一樣,特土良明確將基督等同於希臘哲學家所討論的、創造宇宙的邏各斯。他強調,正如希臘哲學中邏各斯是「按一定計劃造成萬有的創造者」、「萬物的自然律」、「彌漫於宇宙之間的精神」,基督是創造萬有並賦予宇宙規律的聖言和理智。作為萬有的源頭、理性的起點、秩序的基礎,基督既超越世界,又臨在宇宙之中。

俄利根#

邏各斯基督論在俄利根(Origen, 185-254,又譯奧利金)的思想中佔有更核心的地位。在稱基督為「我們的救主,上帝的兒子」的同時,他宣稱「祂〔基督〕就是邏各斯,是智慧,是真理」,反覆強調基督是「永生神聖的邏各斯」。

和許多早期神學家一樣,俄利根在解釋「人按神的形象所造」時,認為上帝是按基督的樣式——上帝完美的形象——創造人類。既然基督是神聖的邏各斯、完美的理性,人性中的「神的形象」就是理性。在某種意義上,理性是人與上帝共有的屬性:

而當他看理性存在者時,他必看到理性,那是人類與神聖、屬天的存在者共有的,很可能也是與上帝本身共有的。這就可以解釋他是按上帝的形像造的;因為至高上帝的形象就是他的理性(邏各斯)。

與游斯丁和克萊門特一樣,俄利根認為哲學家因分受邏各斯而認識一定真理,但強調他們無法獲得對上帝絕對的認識。要獲得關於上帝的完整知識,我們只能依靠神聖邏各斯本身,因為祂本質上就是上帝的智慧和真理:

我們的救主和主,上帝的邏各斯,顯明了父之知識的深奧,也表明,那些心靈被神聖邏各斯本身照亮的人,雖然也擁有分流出來的知識,但對父的絕對領會和認知,因著祂的功德,惟有祂自己擁有,因為祂說:「除了父,沒有人知道子;除了子和子所願意指示的,沒有人知道父。」……沒有人配像生祂之父那樣知道他;也沒有誰能像永生的邏各斯,就是上帝的智慧和真理那樣知道父。

正統基督論#

將基督等同於神聖邏各斯和終極理性,是多數教父——尤其正統基督論的捍衛者與構建者——的基本共識。因此,邏各斯基督論在正統基督論的確立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拿先斯的貴格利#

為了駁斥亞流派(Arianism),拿先斯的貴格利(Gregory of Nazianzus)在其《神學演講錄》中用類似游斯丁和俄利根的口吻論述邏各斯——神的理性——如何滲透於宇宙之中並推動萬物運動,但強調這個邏各斯不是被造物,而是造物主本身:

我稱頌這人,他雖然是異教徒,卻說:是什麼把運動給予這些事物,推動它們無休無止、毫無阻攔地運動?豈不是它們的創造者(the Artificer)把理性根植在它們裡面,根據這理性來推動並控制宇宙?豈不是祂創造了它們,並使它們存在?……因此,從神發出來的理性,從一開始就充滿在一切裡面,是我們裡面的首要法則,它把萬物聯結起來,引導我們藉著可見之物走向神。

亞他那修#

另一位正統基督論堅定的捍衛者、貴格利的同時代者亞他那修(Athanasius, 296-373,又譯阿塔納修),同樣強調基督就是上帝藉以創造萬有的邏各斯。

就如猶太人拒絕基督是上帝,亞流派承認神聖邏各斯的存在,卻否認道成肉身的基督就是神聖邏各斯本身——「這兩群人都因著祂〔基督〕在肉身中彰顯出來的人的屬性,否認邏各斯的永恆性和神性。」對此,亞他那修回應說,我們應當訴諸聖經的教導:

聖經包含對救主的雙重敘述。它說祂始終是上帝和聖子,因為祂是聖父的邏各斯、光輝和智慧。再者,它說祂末後成為人,祂為了我們的緣故從童貞女瑪利亞,神之母,那裡取得肉身。……讓我以使徒約翰作為代表吧。他說:「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物是藉著祂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著祂造的。」

亞他那修指出,聖經清楚教導基督是永存的邏各斯,但為了我們的緣故而成為人;所有亞流派認為不符合邏各斯的描述,都是針對基督的人性。他說:「我們所討論的事並不屬於邏各斯,就祂是邏各斯而言;它們而是屬於人的」,又說:「不知道是對人性而言的,但邏各斯,就祂是邏各斯而言,在一切事情發生之前就知道所有事情。祂並沒有因為成為人而停止成為上帝。」

和俄利根一樣,亞他那修認為既然基督是邏各斯(完美的理性),人按上帝的形象所造,就意味著人因分受邏各斯而有理性,這種理性使人類可以獲得真正的幸福:

祂〔上帝〕透過祂自己的邏各斯,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創造了萬有。……而且按祂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他們〔人類〕,使他們分受他自己的邏各斯的能力,以致因著有邏各斯的某種影子,他們變得有理性,以致能夠住在蒙福之中,過樂園中聖徒的真正生活。

可悲的是,人在罪中棄絕邏各斯,陷入敗壞、死亡和虛無。邏各斯道成肉身(incarnation)的目的,就是恢復人的理性,使我們脫離死亡的轄制,藉邏各斯分享上帝永恆的生命:

但人類在惡者的引誘下,離開永恆的事物,朝向朽壞的事物,以致自己成為朽壞與死亡的原因……因著這個原因,祂〔基督〕取了一個可朽的身體,以便它通過分受萬有之上的邏各斯代表眾人滿足了死,並因著內住的邏各斯成為不朽,從而因復活的恩典使朽壞脫離眾人。

因此,在亞他那修的理解中,作為神聖的邏各斯,基督不僅是終極理性和人類理性的源頭,更是幸福與永恆生命的源頭。真正的幸福與生命和理性密不可分,因為它們有同一個源頭——神聖的邏各斯。按理性生活的人彰顯了邏各斯,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映射出上帝的生命。因此,惟有通過分受永恆的邏各斯,人類才能獲得真正的理性、幸福和永恆生命。

邏各斯基督論的神學意義#

從初期基督論的發展及正統基督論的建立中,我們可以看見邏各斯基督論作為一條清晰主線,自始至終扮演了奠基性的作用。

強調基督是創造萬有的邏各斯,不僅為基督教成為超越猶太民族的普世宗教提供了理論基礎,也有助於最終確立基督的造物主地位和神性。由於在希臘思想中邏各斯是創造並維護宇宙的終極理性,邏各斯基督論確立的結果,是將理性置於神性之中,使之成為上帝的本質屬性

這對我們認識上帝及基督有著深遠意義:

  • 在邏各斯基督論的框架下,上帝不再是一個全然神祕、與理性無關的屬靈存在,而是一切理性和秩序的超越源頭。
  • 雖然我們不能憑人的理性直接認識上帝的本質,但既然人的理性分受於上帝的理性,我們至少可以用理性思考上帝,間接或局部地認識上帝。
  • 神學(對上帝本體和屬性的理性反思)不僅成為可能,而且是責無旁貸的任務,因為三位一體的第二位——聖子基督——正是創造並維護宇宙的邏各斯和理性源頭。

在整個教會歷史中,神學思想和教義一直扮演根基性角色。我們甚至可以說,整個教會歷史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部神學思想史,因為教會史上大多數標誌性事件都與神學爭辯有關:初期教會耶路撒冷會議的召開,是為了澄清基督福音與外邦人的關係;兩次尼西亞會議的召開,都是為了確立三位一體教義。

沒有神學就沒有教會史,沒有神學就沒有基督教。基督教與神學思想密不可分,因為基督是創造萬有的邏各斯和終極理性。換言之,基督是神學的基礎和源泉——沒有基督論就沒有神學和對信仰的理性反思。

反過來看,在一種信仰體系中,神學的缺失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源於基督論的缺陷。今天提及「神學」一詞時,大多數人想到的都是「基督教神學」,而非「猶太教神學」、「伊斯蘭教神學」或其他宗教「神學」。相比之下,其他宗教(包括猶太教和伊斯蘭教)都沒有發展出與基督教神學相比擬的系統神學。我們有理由認為,背後的原因是這些宗教都沒有基督論,尤其缺乏對基督邏各斯身分的認定。

在很大程度上,中國保守派教會對神學的拒絕與反智傾向,也源於基督論——尤其邏各斯基督論——在其信仰體系中的缺失。遺憾的是,這種缺陷使中國教會未能與博大精深的基督教神學傳統相聯結,反而在某種意義上使他們的信仰體系更接近否認基督的猶太教和伊斯蘭教。在這種框架下,上帝成為無法用理性思考、全然神祕的屬靈權威,耶穌成為抹殺理性、棄絕一切被造世界的靈魂救主。

正是這種上帝論和基督論的缺陷,導致了他們信仰中的反智主義,使他們反對神學、拒絕對一切信仰內容的理性反思。接下來,讓我們考察中國保守派教會領袖的基督論及其缺陷,然後總結這種缺陷給中國教會帶來的負面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