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在上一章中，我們討論了中國教會反智主義與上帝論缺失之間的關係，指出正是中國教會領袖（如倪柝聲、宋尚節、王明道）對上帝本體屬性——尤其三位一體（Trinity）教義神學內涵——認識的匱乏，為他們的反智立場提供了基礎。

由於沒有接受完整正規的神學教育，並因著對教會傳統和教義神學的排斥，這些領袖幾乎完全錯失了教會歷世歷代對三一上帝論所作出的深刻反思與沉澱，以致他們對上帝的認知整體上顯得簡單、貧乏、狹窄。上帝在他們的理解中，成為一種缺乏深度、廣度與複雜性的神祕屬靈單體。這種三一論的匱乏直接影響了他們對基督的認識，導致基督論（Christology）的殘缺。因此，本章將集中討論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與基督論的關係。

誠然，和許多保守派教會領袖一樣，以上三位中國基督徒領袖都高舉基督，甚至以基督為中心：

• 倪柝聲的屬靈神學以基督的十字架為中心，強調惟有十字架能釘死魂與體，使我們真正成為屬靈人。
• 王明道與自由派論戰的焦點正是基督的神性，而他為信仰受苦的勇氣也來自在十架上受難的耶穌。
• 宋尚節自己的重生經歷基於與受難的耶穌聯合，這也是他一生佈道的核心信息。

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這些領袖以及深受他們影響的中國教會整體，都是以「耶穌基督並祂釘十字架」（林前 2:2）為基礎——這無疑值得讚許。

然而，以耶穌為中心不一定意味著對基督有整全的認識，因為高舉耶穌和真正認識耶穌是兩件事。就像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不一定真正理解馬克思主義，高舉並以耶穌為中心的基督徒也不一定真正認識耶穌的本性。

筆者認為，雖然中國教會以基督為中心，但整體而言，中國教會領袖的基督論——尤其對基督神性的認識——存在嚴重偏頗。具體來說，中國教會的基督論片面強調基督的救贖主身分，卻在很大程度上輕視並忽視了祂的創造主身分，尤其是基督作為上帝藉以創造萬有的「邏各斯」（Logos）角色。這種基督論的缺陷，成為中國教會反智主義的另一個主要神學淵源。

本章將首先討論經典神學中基督的邏各斯身份及其神學涵義，然後考察中國教會領袖基督論的不足之處與反智主義的關聯。

結論#

基督教神學始於對基督本體的思考與澄清。沒有基督論，就沒有神學及整個基督教的思想傳統。

確立基督的神性及造物主身份，是初期教會的首要神學任務。面對異教和異端的挑戰，初期教會的神學家們努力闡明：基督就是上帝藉以創造並維護宇宙的邏各斯和終極理性。基督神性的確立，最終導致三位一體教義的成形。

在正統三位一體框架下，聖子基督與聖父雖有位格上的區分，但本質相同、地位同等。聖父與聖子的同質與區分，不僅是正統三一論的核心，更是上帝內部反射性互動關係的必要條件：

• 同質保證基督是聖父完美的像，完美地映射聖父；倘若聖子不與聖父同質或低於聖父，基督就不是聖父完美的像。
• 位格上的區分為基督作為聖父的像提供了「空間」；倘若兩者全然同一，像與本體之間便毫無區分，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像」。

由此可見，上帝內部生命與反思運動得以存在的條件，是聖子與聖父的同質和區分——二者缺一不可。在此意義上，正統三一論框架下的基督論，成為基督教神學（信仰尋求理解之傳統）的基石。

因著對傳統的輕視和上帝論的缺失，中國教會領袖普遍對三位一體框架下的基督論缺乏清晰整全的認識，從而陷入使信仰與理性對立的反智主義。雖然他們都以基督為中心，但思想中都缺乏經典神學中的邏各斯基督論，以致反對神學、拒絕對信仰作出理性反思。

更嚴重的是，基督論上的缺陷以及一定程度上對三位一體的偏離，使他們無法認識上帝內部基督對聖父的映射和反思性互動關係：

• 倪柝聲在很大程度上否定了基督與聖父的區分，使基督無法真正成為聖父的像。
• 王明道在很大程度上否定了基督與聖父的同質，同樣使基督無法成為聖父完美的像。

倘若基督不能成為聖父的完美之像，就不能完美地映射聖父，基督與聖父之間也就不能有反思性互動關係。這種缺乏內部反思運動的上帝觀，正是倪柝聲和王明道等教會領袖反智主義的神學源泉。這種上帝論與基督論的缺陷，同樣體現在他們對創造和人的理解上——這將是接下來兩章要討論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