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思的本質#
如前所述，反智主義的首要排斥對象是對信仰的反思。為了更好理解反智主義的本質，我們現在必須考察「反思」的本質及其神學內涵。
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Socrates）曾指出，未經檢驗與反思的人生是沒有價值的。他從德爾斐神廟獲得「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的諭示，從而在西方思想史上開啟對自我認識與反省的傳統。缺乏反思能力的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的觀念絕對正確、不可質疑，但蘇格拉底用提問與對話的方式讓他們審視並檢驗自己的觀念，逐步發現思想上的缺陷與虛妄，從而讓原本自以為有知識的人認識到自己的無知。自蘇格拉底以來，反思與批判性思維成為西方思想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此框架下，「反思」是一種對自我——尤其自己的觀念——的審視與考察，是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 或 self-awareness）的一種體現。更嚴格地說，反思是對自己的觀念或言行作出理性思考與評估的行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對自己的決定與行動作出評估，思考這些決定與行為是否正確或合理，因此反思是人類生活不可缺少的活動。
自我審視與反思是人之為人的基本條件。雖然人與動物共有一些行動能力（如意願），但惟有人能對自己的意願與決定作出反思。反思能力是人與動物之間的根本差異所在。
然而，為什麼在所有動物中惟有人具備反思能力？反思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我們關注的不是關於反思的哲學討論，而是反思的神學內涵。
「反思」的詞義溯源#
為此，我們先對「反思」概念的詞義追根溯源：
- 在漢語中，反思的意思是回頭或返回性地思考。在此意義上，「反思」可以寫成「返思」，因為反思的本質不在於反面或反對，而在於返回。
- 「反思」的英文（to reflect）與拉丁文（reflecto）原意是光的反射。一束光發出去，遇到鏡子後被折返——這就是反射的涵義。因此反射首先是一種運動，一種出發又返回的運動。
- 因著光的反射運動，一個事物會在鏡子裡形成與之相似的影像。因此 reflecto 同時有映射的意思，比如白雲在水中被倒映出來。
但這種因映射形成的相似關係必須基於兩個事物之間的真正關聯。任意兩個相似的事物放在一起，並不一定產生映射關係：兩個長得相似但無血緣關係的人之間沒有映射關係，但長得像父親的兒子與父親之間有映射關係，因為兩者有本體關聯。因此，映射必須包含兩個要素：相似性與關聯性。
一切映射的終極源頭#
我們現在必須追問：被造界中的反射或映射關係，包括人類思維中的反思，最終源頭是什麼？如果上帝真是萬有的起點與源頭，那麼被造界中的一切映射關係只有唯一的終極源頭——上帝。一切反射或映射關係最終極、最完美的原型，是三位一體上帝中聖子對聖父的映射。作為聖父完美的形象，聖子基督完美地映射聖父，並與聖父親密相聯。這一教導有堅實的聖經基礎。
二、聖經中的三一論#
在論及基督的本性時，《希伯來書》的作者清楚指出：「祂是上帝榮耀的光輝，是上帝本體的真像」（來 1:3）。使徒保羅同樣肯定了這一奧秘：「愛子是那不能看見之神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西 1:15）。這裡的「愛子」指道成肉身的聖子——基督，而「那不能看見之神」指聖父。
作為一切存在的源頭，聖父是不可見的永恆超越者。因著聖父的絕對超越性，受造之人不可能直接認識祂；要認識聖父，我們惟有依靠聖父完美的形象——道成肉身的聖子。因此，作為聖父的「首生愛子」，基督是人藉以認識「不能看見之神」的「像」，因為「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約 1:18）。耶穌自己也如此教導門徒：
「腓力，我與你們同在這樣長久，你還不認識我嗎？人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你怎麼說『將父顯給我們看』呢？」（約 14:9）
映射的兩個維度#
三位一體中聖子與聖父之間的關係構成完美的反射或映射關係，完全具備映射的兩個維度：
- 相似性。 聖子與聖父全然同質，並完美彰顯聖父的榮耀。這裡說兩者具有相似性，並非否定其同質（這是亞流派的錯誤），而是指祂們之間有一定的區分，否則無需用「父」與「子」兩個名字描述。其實「相似性」並不排斥本質的同一，因為即使人類父子之間的相似，也是基於本質上的合一（人性相同）。因著這種相似，聖子作為聖父的像完美彰顯聖父，以致看見聖子的，就等於看見了聖父。
- 關聯性。 聖子與聖父之間的相似不是外在的相似，而是基於兩者之間的內在關聯，也就是本質的相似性。聖子對聖父的映射遠遠超越被造界中水面或鏡子的映射，因為後者的原型與映射本質相異、沒有內在關聯，而聖子與聖父本質相同、有內在與實體的關聯。因此，聖子對聖父的映射是映射的終極原型，而一切其他映射都分受於它，或是它在被造界中的彰顯。
映射是一種運動，且離不開聖靈#
更重要的是，在聖子對聖父的映射中，兩者的關聯不是靜止的關係，而是相互交融的運動。正如光從光源出發又返回光源，聖子作為「上帝榮耀的光輝」從聖父發出，又回到聖父那裡。正因為此，耶穌反覆宣稱自己與天父「原為一」（約 10:30；17:11, 21-23），強調「我在父裡面，父在我裡面」（約 14:10-11）。
然而，聖父與聖子之間的合一互融關係不只基於兩個位格，而與第三個位格——聖靈——密不可分。聖父、聖子與聖靈不僅在永恆中合一共存，更在一切事情上親密同工——這在耶穌受洗的場景中清晰彰顯：「耶穌受了洗……天就開了。祂看見上帝的聖靈像鴿子一樣降到祂身上，又有聲音從天上傳來：『這是我的愛子，我甚喜悅祂』」（太 3:16-17）。天開並傳出聲音代表聖父發起行動，聖靈從天降下落在耶穌身上代表聖靈從聖父發出臨至聖子。在此過程中，聖靈成為聖父與聖子之間聯結的關鍵紐帶。因此，在三位一體中，聖子對聖父的映射——從聖父出發又返回聖父的行動——與聖靈緊密相關。
由此可見，聖父、聖子與聖靈之間既合一又區分、相互交融的互動關係，構成一切映射或反射的終極原型，尤其是人的反思能力與活動。關於這一點，經典神學，尤其奧古斯丁的論述，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神學洞見。
三、奧古斯丁論三位一體#
奧古斯丁曾花 20 多年思考三位一體教義的奧秘，這一思考的結晶就是神學巨著《論三位一體》。既然他認為人的心靈是「神的形象」所在，便殫精竭慮地在人類心智中尋找三位一體的痕跡，以便我們可以更清晰地思想三位一體互滲互寓的奧秘。
心、知、愛的類比#
對本書而言，最重要的類比是心、知、愛：
- 聖父對應於心靈本身
- 聖子對應於心靈的自知
- 聖靈對應於心靈的自愛
正如心靈本身、心靈的自知與心靈的自愛本質同為心靈，聖父、聖子與聖靈本質同為上帝；正如三者之間有所區分，聖父、聖子與聖靈之間也有所區分。奧古斯丁寫道：「我們要相信，父、子、靈是一個上帝，是萬有的創造者與統治者；父非子，靈既非父亦非子，但他們乃是彼此相關的位格三一體，乃是平等存在者的統一體。」再者，正如三者之間有運動，聖父、聖子與聖靈之間有生命的流動：聖子永恆受生於聖父，聖靈永恆從聖父與聖子中出來。
心智的自我反思映射三一內部運動#
由於本書關注的重點是反思，我們集中討論心靈的自知。在很大程度上，心智的自我反思映射了三位一體內部的運動，尤其聖父與聖子的互動。在反思中，思想從心智出發又返回心智，正如聖子從聖父出發又返回聖父。由此可見，三位一體的內部映射運動本身就是一種反思，或更準確地說，是一切反思活動——尤其人類反思——的原型。以下從三方面闡述三一上帝的內在運動如何符合反思的定義：
- 區分（反思的首要條件）。 反思得以進行的基礎是像與原型之間的區分；沒有這種區分，反思就不能存在。反思是像與原型之間的互動，若兩者沒有區分、只有一種存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互動。為了能有反思，人的心智不能是單體，必須有一種超越自我、將思想與自我區分開來、使自我成為思想對象的能力。在此意義上，「父非子」是父子之間得以反思互動的基礎。作為聖父的像，聖子雖與聖父同質，卻不完全等同於聖父，否則便陷入獨一神論（Unitarianism）的謬誤。
- 同質（反思的另一必要條件）。 正如心智與心智的自知同質，聖父與聖子同質。奧古斯丁在《論三位一體》第一卷中對三個位格之間的絕對平等作出細緻論證：「假若子也是父造的，那麼萬物就不是藉著子造的了；但萬物是藉著子造的。所以子自己不是受造的。」因為聖子與聖父完全同等，聖子得以作為聖父完美的像完美映射聖父，而這種完美映射意味著兩者之間有完美的反思關係。換言之，人類反思的終極基礎是聖子對聖父的反思。
- 運動（像與原型相互交融）。 正如反思中的思想處於運動之中，相對聖父而言聖子也處於永恆運動之中：聖子永恆從聖父發出，又返回到聖父那裡。這種運動的特徵是像與原型相對獨立、彼此區分，卻又相互交融、彼此依存，即奧古斯丁所言的「互滲互寓」。在談到心、知、愛三者關係時，他一方面指出它們各有實體，「每一個都在自身之中」，另一方面又強調它們彼此滲透：心靈、它的自知與自愛，每一個也都在另兩個之中。
這種三者間「互滲互寓」的關係正是三位一體上帝的本體特徵，意味著上帝處於永恆運動之中——這種運動是上帝內部的生命。上帝不是靜止的絕對實體，而是在永恆運動中的生命。正因這種內部永恆運動，雲格爾（Eberhard Jüngel）宣稱上帝的本體（Being）就是在生成（becoming）之中。
反思與三一內部生命的對應#
總之，奧古斯丁三一論的心智模型讓我們看到人類反思與三一上帝內部生命之間更深的關聯與相似：
- 正如聖子從聖父發出又返回聖父，反思中的思想從心智發出又返回心智；
- 正如作為聖父之像的聖子與聖父本質相同，反思中的思想也與心智本質相同；
- 正如聖子與聖父之間有位格上的區分，反思中的思想也與心智有所區分；
- 正如聖子與聖父之間緊密相連，反思中的思想也與心智緊密相連；
- 正如聖子與聖父處於運動之中，反思中的思想與心智也在運動之中。
由此可見，上帝三個位格之間既合一又區分、相互交融、彼此相通的運動關係，尤其聖子對聖父的映射關係，是一切反射與映射（reflecto）關係的終極原型。這意味著，人類的反思（reflection）有著深刻的三一神論基礎。
在此意義上，反智主義拒絕的不僅僅是對信仰的反思，而是三一上帝的內部生命。
結語：反智主義的終極根源#
因著上帝論的缺失，中國教會領袖們（如王明道與倪柝聲等人）的神學思想嚴重缺乏三一神論的基礎。如前所述，王明道曾在很長時間裡明確拒絕三位一體教義；倪柝聲雖沒有像王明道那樣否定三位一體，但我們在他的作品中基本找不到對這一教義的詳細闡述。可以肯定地說，即使倪柝聲接受正統的三位一體教義，三一神論及其豐富深刻的內涵在他的信仰體系中也只佔邊緣位置，沒有成為他認識上帝及萬事的基石與視角。
然而，沒有扎實的三一論，我們就無法認識上帝內部生命中合一而多元、簡單而複雜的關係與運動，從而無法理解聖子透過聖靈對聖父的映射是人類反思的終極原型。在很大程度上，這正是中國教會領袖陷入反智主義的終極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