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會領袖們的反智主義在很大程度上是基於對上帝超越性的誤解。這種誤解折射出一個普遍存在於他們中間的問題——上帝論在他們神學中的缺失。

整體而言,上帝論——對上帝本體與屬性的認識與思考——沒有在他們的信仰系統中佔據首要或主導的位置。倪柝聲與王明道等人關注的核心問題,不是如何更清晰準確地認識上帝本身,而是我們如何變得更屬靈、更聖潔;換言之,他們的關注重心是人如何回應上帝的救贖工作,而非關於上帝自身的真理。對上帝本性思考的忽略,使他們無法形成清晰整全的上帝觀,以致對上帝的認識含糊不清或支離破碎。正是這種上帝論的缺少導致了他們的誤解,並最終導致反智主義——這在倪柝聲與王明道身上尤為明顯。

一、倪柝聲#

對中國教會產生巨大影響的倪柝聲是一位著作頗豐的作者,然而在其眾多作品中,我們很難找到專門討論上帝本質或屬性的內容。

從作品範圍看其關注重心#

倪柝聲的代表性著作包括《屬靈人》、《人的破碎與靈的出來》、《正常基督徒生活》、《工作的再思》等。從書名就可看出,他主要關心的是基督徒生活或教會治理。就本質而言,這些書討論的是被贖之人(基督徒)與群體(教會)如何回應上帝的救贖工作,幾乎不涉及對上帝自身的思考。我們可以說,倪柝聲的作品大抵以人、而非神為中心。例如,在《屬靈人》的序言中,他清楚指出整本書「可說這書是一部聖經心理學」。既然被稱為「心理學」,這明顯是一本關於「人學」的書。

從內容框架看其思考起點#

必須澄清的是,專注研究「人學」的作者並不一定都以人為中心。只要以上帝作為思考「人學」的起點與基礎,一位作者就可以寫出以上帝為中心的「人學」,即「神學人類學」。然而,考察倪柝聲的作品內容時不難發現,他基本上以「人」、而非「神」為思考的起點與主線。

比如,《屬靈人》開篇就討論人的組成部分,論證人不是由靈魂與身體兩部分構成,而由靈、魂、身體三部分構成。而他的「聖經心理學」,即三元人論,不僅是該書的基礎與主綱,更是倪柝聲整個神學體系的基石。正如林榮洪指出:「倪先生的思想體系依據他對人性的分析,並以三元論的人性觀為出發點。」

經典神學家如奧古斯丁與阿奎那皆以「上帝」(上帝論)為思考起點,倪柝聲卻以「人」為思考起點。在他的體系中,「人學」與「神學」的關係被顛倒過來:不是「神學」作為「人學」的起點,而是「人學」作為「神學」的起點。

即使倪柝聲將其著作稱為「聖經心理學」,他其實也沒有真正以聖經啟示——尤其關於上帝的啟示——為起點,而是將聖經經文用作支持其人性觀的證據。口稱唯獨聖經的人往往將聖經當作支持自己神學觀點的工具,倪柝聲並不例外。在引用《創世記》第二章支持三元人論時,他的解經十分簡短而牽強;作為其思想體系根基的三元人論,完全缺乏上帝論層面的神學討論。

對上帝認知的嚴重偏差#

正因上帝論的缺失,倪柝聲對上帝的屬性與大能缺乏足夠認識,以致提出一些有悖正統神學的觀點。在闡述「靈」的性質時,他指出:「照著聖經來看,單以人魂來說,人魂與神是沒有關係的。人是以靈與神發生關係……惟有靈能事奉靈;惟有靈能知道靈;惟有靈能崇拜靈的神;惟有靈能從靈的神得著啟示。」在他看來,惟有靈可以與神相交,因為靈是上帝的特殊創造,且人的靈與神同質:「人要與神交通,必須有與神相同之性質才可以。」

我們可以將其觀點總結如下:

  1. 上帝只存在於人的靈中;
  2. 上帝只與人的靈發生關係,與人的魂(思想、情感與意志)隔絕;
  3. 作為靈,上帝與人的靈同質。

從經典神學的視角來看,這三點都存在嚴重偏差:

  • 忽視全在性(omnipresence)。 強調上帝只住在人的靈裡,完全忽視了上帝無所不在的屬性。詩篇 139 篇清楚啟示:「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裡;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就是在那裡,你的手必引導我」(詩 139:7-9)。
  • 限制全能(omnipotence)與主權(sovereignty)。 強調上帝只與人的靈發生關係、與人的思想隔絕,不僅否定全在,更嚴重限制其全能與主權。詩篇 139 指出:「你從遠處知道我的意念……我舌頭上的話,你沒有一句是不知道的。」上帝既是萬有的造物主,就不可能與任何被造物——包括人的思想與意志——隔絕。倪柝聲在許多地方也展現對上帝全能的無視,比如在《人的破碎與靈的出來》中寫道「神今天是受人的限制」,又說「神將所有的工作都交給教會,在教會之外神不作工」。然而作為創造主,上帝無時無刻不在整個被造界中工作;如果上帝不工作,萬物將不復存在。耶穌自己也強調:「我父做事直到如今,我也做事」(約 5:17)。
  • 神與人的靈同質——泛神論痕跡。 這是倪柝聲上帝觀中最嚴重的偏差。既然神是靈、人的靈也是靈,他便得出人的靈與神性質相同的結論。然而正統神學奠基性的教導之一,是上帝與被造物之間有無限的本體鴻溝——這是上帝超越性的基礎。上帝與一切被造物在本質上全然相異,沒有任何本性的連續性;任何偏離這一基石性教導的思想都有滑向泛神論的危險。

由於未接受過正統神學教育,倪柝聲不僅沒有理解上帝超越性的涵義,而且在異端的邊緣思想上帝並建構其神學體系。遺憾的是,他似乎沒有讀過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因為後者早已明確否定人的靈與神同質的觀點。奧古斯丁在思想上帝的超越時清楚指出,上帝不同於且遠遠高過他的靈魂,並得出結論:上帝的永定之光是「超越的,因為它創造我;我低於它,因為我為它所造。」因此,在奧古斯丁的理解中,上帝的超越性基於祂的造物主身份,而造物主與被造物之間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由此可見,因著上帝論的缺失,倪柝聲對上帝超越的認知存在嚴重的誤區與缺陷。然而上帝論是一切神學的根基,對上帝認識的偏差必然導致對其他事物認識的偏差。在此意義上,倪柝聲反智主義的根基是其上帝論的缺失——這一點同樣適用於王明道。

二、王明道#

和倪柝聲一樣,王明道既是一位對中國教會影響深遠的牧者,又是一位筆耕不輟的文字工作者。他在 1927 至 1955 這 28 年間主筆與編輯的《靈食季刊》,對保守派神學的傳播與對自由派神學的抵制起到關鍵作用。

對三位一體的否定#

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這位正統神學的堅定捍衛者,卻在很長時間裡明確反對正統神學的根基性教義——三位一體。在美國宣教士賁德新的影響下,王明道早年接受了反三位一體的神學思想。在其 1921 年的一篇日記中,他寫道:「父、子、聖靈之名果為何乎?父與靈本無名,名為耶穌基督耳。」在他的理解中,所謂的三位一體不是有真正的三位,而是只有一位,即基督——這種思想本質上屬於一種撒伯流主義。1925 年,他南下佈道,與賈玉銘、余慈度及倪柝聲等人交流時表達對三位一體的否定,受到眾人質疑與冷淡;直到五十年代,他還曾多次公開批駁三一神論的「謬誤」。

如前所述,王明道對三位一體的拒絕在很大程度上源於其極端的「唯獨聖經」立場。他強調「凡是聖經中所沒有的,我一點也不要他們」。既然不能從聖經中找到明確的「三位一體」字句,他便得出結論:三位一體不是聖經教導,而是「教會及人間的遺傳」。他的推論如下:

  • 如果三位一體真是極重要的神學真理,上帝就不會對此緘默,必然在聖經中明確啟示,無需信徒自行揣摩。
  • 既然上帝在聖經中沒有明明地啟示,那麼這一定是人在聖經以外加添的「遺傳」。

由此可見,極端的聖經原教旨主義極大限制了王明道對上帝的認識。

上帝論的貧乏#

在王明道的眾多著作中,我們同樣很難找到專門討論上帝本身與屬性的純粹上帝論。整體而言,《靈食季刊》中的文章大抵關乎信徒的道德與生活、教會的聖潔與使命,以及對基要真理的捍衛與闡述。比如:

  • 《現代教會的危險》關注教會道德層面的墮落;
  • 《重生真義》討論信徒靈命生活中的重生概念與經歷;
  • 《我們是為了信仰》主要是對自由派的批判與對基要真理的捍衛。

這些作品中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上帝論——對上帝本性的討論與思考。和倪柝聲的作品相比,王明道的作品雖多了護教層面,但在其他方面基本一致——關注的是信徒的靈命與教會的建造。他全身心關注的是信徒個體與群體的成聖,而非關於上帝自身的真理;正因為此,他有時被視為道德主義者。因此,在王明道的神學中,上帝論即使沒有全然缺失,也至少處在十分邊緣的地位。

創造與救贖的斷裂#

這種上帝論的缺失,使王明道無法準確而全面地解釋上帝的本體與屬性,以致其上帝觀片面偏頗、不夠整全。在他的理解中,上帝基本只是個體靈魂的拯救者,與文化、社會、自然界等其他領域彷彿毫不相干。這種上帝觀幾乎全然忽視上帝作為宇宙造物主的身分。

上帝是救贖主,首先是因為祂是創造主。救贖是在創造的前提與基礎上展開的;沒有創造的救贖觀容易滑向否定創造之善的諾斯底式神秘宗教。

然而,我們在王明道的諸多著作中幾乎找不到任何關於創造論的討論與反思。其實,創造論主要關注的不是被造世界的狀況,而是上帝,因為創造是上帝的作為;在本質上,創造論是上帝論的一部分。這種創造論的缺失,折射出王明道思想中上帝論的殘缺:上帝的救贖與創造被割裂,以致救贖脫離了創造的根基。

這種殘缺而偏頗的上帝觀必然導致狹隘的救贖觀——上帝只是個人靈魂的拯救者。這一點尤其體現在他與自由派的論證之中。除否定聖經的權威外,王明道對自由派最核心的批評是後者宣導的「社會福音」。在他看來,傳福音是教會唯一的使命,而福音純粹關乎個人靈魂的得救,與社會改造和文化更新無關。然而,如果上帝真是宇宙萬物的創造主,祂的救贖就不可能限於個體的靈魂,而應覆蓋整個被造界,正如保羅所言:「受造之物仍然指望脫離敗壞的轄制,得享神兒女自由的榮耀。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直到如今」(羅 8:22-23)。

正是這種上帝論的殘缺——尤其創造與救贖的斷裂——不僅使王明道難以認識上帝救贖的整全性,更使他陷入一種簡單的二元對立的世界觀。正如第一章指出的,二元對立的思維正是反智主義的基礎性特徵。由此可見,王明道反智主義的神學源頭,是上帝論在其思想中的缺失。

小結#

純粹意義上的上帝論在中國教會領袖神學思想中的缺失,使他們無法清晰整全地認識上帝的本質、屬性與作為,並嚴重限制了他們的神學想像力與思考能力,以致其上帝觀整體上貧乏蒼白、缺乏廣度與深度。既然上帝是萬有的起點與源頭,上帝論的缺陷就必然是我們對其他事物認識偏差的源頭,因此中國教會領袖的反智主義最終源於他們上帝論的缺失或偏差。

我們將看到,就本質而言,反思活動有著深刻的三位一體基礎。在這一意義上,中國教會領袖拒絕對信仰作出反思,正是因為他們對三一上帝論缺乏深度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