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國教會領袖論上帝的超越#

按照定義,反智主義的本質在於拒絕對信仰內容本身作出反思性的探索或對話。如前所述,反智主義者並不一定反對理性本身,也不一定反對用理性探究信仰以外的事情,甚至不反對使用理性來捍衛信仰。正因為此,一個反智主義者可能十分熱衷於使用理性或科學來護教。

華人教會中有不少這樣的護教者:他們熱心使用現代科學中的理論與證據來證明基督信仰的可靠性——比如認為宇宙大爆炸證明了上帝的創世——卻拒絕對自己的信念本身作出真正意義上的理性反思或分析。例如,堅持按字面解釋創世記的「年輕地球論者」會動用各種理論與證據,竭力證明世界存在不超過一萬年,但從不對自己持守的信念——地球在嚴格意義的七天中被創造——進行反思或質疑。

這樣的護教者同樣可能是堅定的反智主義者,因為他們使用理性的目的是為了證明自己信念的正確,從而進一步堅固信念,而非用理性審視自己的信念。他們絕不思考自己的信念是否含有盲點或缺陷、是否需要被更新或拓展。換言之,他們只將理性運用於信仰外部,而非信仰內部;對理性而言,信仰內部永遠是禁區。

反智主義是一種對理性與信仰關係的特殊看法:理性只能被運用在與信仰無關的領域或信仰的週邊,卻不能被運用於信仰內部,對信仰自身作出反思或審視。

三位領袖對理性與信仰的共同看法#

在很大程度上,前面討論的三位中國教會領袖都對理性與信仰的關係抱有類似看法。他們並不反對人用理性處理世俗事務,卻一致認為理性對認識上帝毫無用途,甚至是阻攔。

  • 倪柝聲是一個智力超群的人,但在信仰層面強烈反對理性的作用。在三元人論的框架下,他強調:惟有靈可以認識上帝,而魂——尤其人的心思與理性——絕不能與神相交;因此為了真正認識神,我們必須成為屬靈人,廢棄屬魂的思想與智慧。
  • 王明道並不反對理性本身,卻反對將理性運用在信仰領域,因為這在他看來正是現代主義及自由神學謬誤的根源:「人可以用理智去認識世界,增加他的幸福,解決他的問題。這一信念,被用到基督教思想去的時候,就變成了現代主義。」對現代主義的批判使他堅決反對用理性考察聖經與信仰問題。
  • 宋尚節獲得化學博士,原本是聰明絕頂的科學家,但其極端的唯聖經主義與對重生經歷的迷戀,同樣使他將信仰與理性徹底對立,強調聖經真理是奧秘,不是人的理智可以獲得的。

由此可見,雖然這三位領袖有不盡相同的信仰經歷與神學立場,但他們對信仰與理性關係的認識卻出奇一致——強調我們無法用理性認識、思考與討論上帝的事。

反智的神學依據:上帝的超越與奧秘#

問題是:他們為什麼堅信我們無法用理性認識與思考上帝?筆者認為,在很大程度上,中國教會領袖反對用理性思想上帝,是因為他們認為上帝是全然超越的奧秘。倪柝聲與宋尚節反智主義的主要神學依據,正是上帝的超越性與奧秘性。

倪柝聲反覆強調,既然神是一個靈,惟有靈才能認識神。為了使人認識祂,神在造人時將「生命的氣」賜給人,而這「生命的氣」就是人的靈:

「靈是人與神往來的部分。在這部分裡,人知道怎樣敬拜、服事神,知道他和神的關係,所以叫作『神的知覺』。神就是住在靈裡。」

與魂不同,靈是神賦予人的特殊功能,是人與動物的區別所在。靈的特殊性在於其本質上與神同質:「人要與神交通,必須有與神相同之性質才可以。『神是靈,所以拜他的,必須用靈』(約 4:24)。不同性質的斷不能交通。」在某種意義上,強調靈的特殊性與魂的差別,目的在於凸顯上帝的超越與奧秘——上帝是純粹靈性存在,意味著上帝全然超越、全然神秘、不為人的理智所知,是超越理性的奧秘。

宋尚節同樣強調上帝與屬靈真理的超越性與奧秘性。他反對用理性認識上帝或理解聖經,因為上帝與聖經真理是屬靈的奧秘:「聖經是神的話,只有屬靈人、被聖靈充滿的人能明白神的話。」雖然他沒有全盤接受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卻同樣強調惟有屬靈的人能明白屬靈真理:「聖經的真理是奧秘,神的意念和道路不同於人的意念和道路,所以不可以人意、人的理智去解經。」

由此可見,中國教會反智主義的神學基礎是上帝的超越。

二、經典神學論上帝的超越#

然而,對上帝超越性的強調本身並不一定導致反智主義。相反,在基督教歷史上,對上帝超越性的強調是正統教義的標誌,也是神學研究的核心議題。上帝的超越性本身就是一個神學概念:它不僅是理性對聖經啟示澄清的結果,更激發了豐富而深刻的神學思想。換言之,上帝的超越性不但不支持反智主義,反而為信仰尋求理解的神學傳統提供了巨大動力。

奧古斯丁論超越#

奧古斯丁(Augustine)在《懺悔錄》中對上帝的超越性作出了深刻而細緻的論述。皈依基督之前,他的上帝觀受到當時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物質主義束縛,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真實存在都是物質的,從而將上帝想像為一種滲透並無限延伸於世界中的事物:

「你雖然沒有人體的形狀,但我仍不得不將你想像為空間中的一種物質,或散佈在世界之中,或散佈在世界之外的無限空際。……我設想你,我生命的生命,是廣大無邊的,滲透在整個世界裡,又在世界之外,充塞到無限的空間。」

後來,在柏拉圖主義的幫助下,奧古斯丁的思想突破了物質主義,得以在物質範疇之外思想上帝,並對超越的上帝——永定之光——作出極富洞見的闡述:

「進入心靈之後,我用靈魂的眼睛——雖則還是很模糊的——瞻望著在我靈魂的眼睛之上的、在我的思想之上的永定之光。這光不是肉眼可見的、普通的光……而完全是另一種光明。這光在我的思想之上,不似油浮於水或天覆於地。」

上帝的超越性意味著祂超越人的理性,但這一事實並沒有使奧古斯丁像倪柝聲與宋尚節那樣簡單宣稱上帝是奧秘、不為理智所知。奧古斯丁承認人的理智不能認識上帝的本質,但這沒有妨礙他使用許多文字與概念來闡述上帝的超越性。在肯定語言無法描述上帝時,他便以否定方式討論:上帝不是「肉眼可見的、普通的光」,也不只是比普通的光更強烈的光,而是全然不同的光。倪柝聲與宋尚節因上帝的超越而將所有理性討論一筆勾銷,奧古斯丁卻用否定神學的進路詳細而嚴謹地論述上帝的超越,排除許多錯誤理解,使後世基督徒對上帝的超越性有更清晰深刻的認識——這正是神學的價值與魅力所在。

阿奎那論超越#

在奧古斯丁開創的信仰尋求理解的傳統中,阿奎那(Thomas Aquinas)對上帝的超越性作出更系統全面的論述。他在討論上帝本性時同樣使用否定的進路:「我們不能知道上帝的所是,只知道祂不是什麼,所以我們必須考慮上帝不以什麼方式存在……將任何不適合於祂的屬性,如合成、變化等,去除。」

為了凸顯上帝的超越性,阿奎那將上帝與不同層次的被造之物區分開來:

  • 上帝不是一個物體(《神學大全》1.3.1)
  • 上帝不是質料與形式的合成物(1.3.2)
  • 上帝不只是無形質的事物,而且是本質等同於存在的存在者(1.3.3-4)

由此,阿奎那為上帝的超越性提供一個精密的形而上學陳述:本質與存在的等同,即神聖簡單性。在阿奎那的思想中,神聖簡單性是超越的巔峰,是上帝與被造物之間最根本的區分。上帝是簡單的,因為祂的存在不被任何有別於存在的本質限定;神聖簡單性意味著上帝的存在是無限的——上帝是超越的。

由此,阿奎那從神聖簡單性得出上帝超越性更精確的定義:存在的無限。上帝的超越性意味著上帝的存在不可能受到任何限制——這正是「超越」一詞的原意。在拉丁文中,transcendere 的涵義是超出或突破限制;上帝的超越性意味著祂的存在超出並突破亞里斯多德列出的一切範疇(categories),因而是無限的。

既然上帝的存在是無限的,祂的存在就不受時空限制,由此阿奎那推導出上帝臨在於萬物的結論:「因為祂是無界和無限的,所以我們可以說上帝存在於任何地方,並存在於任何事物之內。」在此意義上,上帝的超越性是其臨在性的基礎。

超越性並未導致反智#

上帝的超越性無疑是奧古斯丁與阿奎那神學中的根基性概念,但這一事實並沒有在兩者思想中產生任何形式的反智傾向。相反,上帝的超越性促使他們更竭力而嚴謹地思想上帝。

  • 阿奎那認為上帝的超越性意味著我們在今生不能直接認識上帝的本質,但這不妨礙我們通過被造物(上帝的工作),以否定或類比的進路嚴謹地言說與思考上帝。即使在不能認識上帝本性的情況下,他也寫出《神學大全》這樣的煌煌巨著,用幾百萬字闡述、論證並澄清上帝的真理。
  • 奧古斯丁在知道上帝本性超越理性的情況下,仍在《論三位一體》中殫精竭慮地尋求對三位一體奧秘更深的理解。
  • 即使因強調上帝超越性而進入神秘主義的靈修大師埃克哈特(Meister Eckhart),也不是反智主義者,而是極端的理性主義者。

因此,在教會歷史的長河中,很少有人將上帝的超越性視為否定人類理性的理由。上帝的本性雖然超越人的理性——我們在今生不能完全認識上帝的本性——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使用理性來思想上帝及關於上帝的真理。

反智邏輯的荒謬#

按照反智主義者的邏輯,我們根本不應該言說或談論上帝,因為作為超越萬有的造物主,上帝徹底超越人類語言,而一切語言與概念都基於被造之物。在這種框架下,我們應當對上帝保持徹底沉默,甚至連聖經也不可信,因為聖經用人的語言描述上帝的奧秘——這種思維與邏輯荒謬至極。正如人類語言雖不足以描述上帝的本質,我們仍必須使用語言來言說上帝;人類理性雖不足以認識上帝的本質,我們仍需用理性來思想與討論上帝及關於上帝的真理。

我們需要用理性來辨別教義上的謬誤。在教會歷史上,幾乎所有正統教義的確立都源於對異端或錯誤神學的批判與糾正。比如,面對初期教會中危險的亞流派異端時,許多神學家用嚴密的論證作出全面深入的批評,最終確立三位一體教義。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初期教會因上帝的超越而放棄使用理性思考上帝,亞流派異端就不可能被暴露並剷除,教會也就不可能有三位一體的正統神學。被稱為「神學家」的拿先斯的貴格利(Gregory of Nazianzus, 329-390,又譯納西盎的格列高利)在著名的《神學演講錄》中,一方面清晰闡述了人類理性在上帝奧秘面前的有限性,另一方面又用嚴密的理性論證駁斥了亞流派的謬誤。

倪柝聲與宋尚節的誤解#

遺憾的是,倪柝聲與宋尚節這兩位對中國教會影響深遠的領袖,簡單地認為上帝的超越意味著理性的破產與神學的虛妄,以上帝的奧秘為名棄絕一切對上帝的理性思考,直接進入反智主義,以致使反智主義成為中國教會傳統的一部分 DNA。他們這樣做不僅沒有充足的神學依據,而且是基於對上帝超越性的誤解。

在很大程度上,這可能是因為他們都沒有接受嚴格的神學訓練與良好的神學傳承:

  • 倪柝聲沒有受過正規的神學教育。
  • 宋尚節雖然在紐約協和神學院讀過半年,但據他自己回顧,他對這段學習經歷極其厭惡反感,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沒有受到系統神學傳統的薰陶;因著對當時自由派神學的棄絕,他也錯失了教會兩千年沉澱傳承下來的博大精深的神學遺產。

這種神學訓練的缺乏,使倪柝聲與宋尚節等領袖對上帝超越的理解缺少神學基礎,全盤接受基要保守派狹隘的上帝觀,理所當然地認為上帝的超越性是對人類理性的否定,從而滑向反智主義的神學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