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我們在第一章中對中國教會的反智現象作出初步描述與分析,並在信仰框架中給出反智主義的定義:

反智主義是「拒絕用反思和對話的方式談論信仰及相關問題的行為或態度」。

為了追溯反智主義的源頭,我們在第二至四章中考察了對中國教會有巨大影響的三位教會領袖——倪柝聲、王明道、宋尚節——的神學思想與屬靈觀,發現他們無一例外都有明顯的反智傾向。這種傾向為中國教會的屬靈傳統定下了反智的基調,以致反智主義至今仍對中國教會有根深蒂固的影響。

在分析這三位領袖思想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他們有以下共同特徵:

  • 都持守保守的基要主義神學立場
  • 無限抬高聖經與信仰的經驗層面
  • 貶低教會傳統與理性對信仰的作用

這使基督教成為一種神秘的、個人的、封閉的宗教——這種信仰必然伴隨反智主義。因此,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在很大程度上與教會領袖們極端保守的基要主義神學密不可分。這意味著反智主義有顯著的神學特徵。

本章的核心任務#

為了更深入地理解反智主義,我們必須追尋它的神學基礎與淵源——這是本書的核心任務。為此,在考察了三位領袖思想中的反智主義之後,我們對反智主義作出更深層的神學反思:

  • 首先考察反智主義的上帝論(doctrine of God)基礎,指出三位領袖的反智主義背後有共同的神學困境——上帝論的缺失。這種缺失使他們無法理解上帝無限超越的深度與廣度,以致對上帝的認知模糊、扁平、狹窄而簡單化。更具體地說,他們神學上的反智傾向源於對三一神論認識的匱乏,因為反思的終極原型正是三位一體中聖子對聖父的映射。
  • 接著探討這種上帝論的缺失如何導致他們基督論的缺陷。在經典神學中,基督作為上帝的智慧,是一切理性的起點與源頭;因此反智主義在某種意義上是在貶低或剝奪基督作為上帝藉以創造萬有的邏各斯(Logos)身份。
  • 最後思考上帝論與基督論的缺乏如何導致反智主義者思想中創造論的缺失與人論的偏差。

由此可見,反智主義不是一個簡單的文化現象,而是隱藏在背後的一系列神學缺陷的外部彰顯。

結論#

透過對中國教會反智主義的神學溯源,我們看到對中國教會影響巨大的領袖們——倪柝聲、王明道、宋尚節等人——的反智傾向大抵基於對上帝超越性(transcendence)的誤解。而他們誤解的更深層原因,是上帝論在其信仰體系中的缺失——這種缺失使他們對上帝本性的認識模糊不清。

除了承認耶穌是救贖主外,他們所理解的上帝是一種神秘的靈性存在,卻無法用精確的語言與概念言說、澄清並思考上帝及其超越、臨在、永恆、全能、全知、全在等屬性。這種言語與概念上的匱乏,使他們對上帝的認識整體上缺少精度、深度、整全性、細緻性與嚴謹性,甚至出現嚴重偏差,例如:

  • 倪柝聲關於上帝只與人的靈相交、人的靈與神同質的思想
  • 王明道對三位一體的否定

這些神學偏差只不過是上帝論缺失的必然結果。然而,既然上帝是萬有的第一因,我們對上帝認識的偏差必然導致我們對其他事物認識的偏差。在此意義上,上帝論的缺失及其引發的神學偏差,是中國教會領袖反智主義的最終起因。

封閉的單體 vs. 開放的三一上帝#

中國教會領袖拒絕對信仰內容——尤其關於上帝自身的真理——作出反思,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所理解的神是一種封閉性的神秘單體,而非開放性、帶有複雜性與內部生命運動的三一上帝。

既然他們所認知的上帝是沒有內部反射運動、拒絕對話交流、要求絕對順從的威嚴主宰,他們就自然拒絕——甚至害怕——對這樣的上帝及一切關於祂的真理作出反思、探討或對話。面對這樣的上帝,唯一應做的就是全然接受、純粹相信、徹底順服;任何形式的反思、研究、探討都成了對祂的不敬與冒犯。這種上帝觀必然導致信仰中的獨斷專橫與反智主義。

對全能與主權的低估#

此外,許多華人基督徒拒絕對信仰進行反思與對話,是因為擔心這種探索會衝擊他們的信仰,甚至使他們失去救恩。

這種顧慮明顯低估了上帝的全能與主權:既然信仰與救恩源於上帝,而上帝不會收回或逆轉祂已賜予的禮物,我們就無需擔心對信仰的反思與研究會使我們失去信仰或救恩。

由此可見,華人基督徒許多帶有反智色彩的觀點,最終都源於上帝觀的缺陷或謬誤。正是上帝論在教會領袖思想中的普遍缺失,導致反智主義在中國教會中的盛行。除了三一神論的匱乏之外,上帝論缺失在中國教會中的另一個重要表現是基督論的偏差——這是我們將在下一章討論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