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的影響之下,宋尚節極其強調重生的重要性。他對自己的重生之夜有詳細而生動的描寫:
我彷彿魂遊象外,跟著背負十字架的耶穌來到各各他山上,我感到自己背負的罪擔重得幾乎要把我壓死。主已高懸在十字架上,兩手鮮血淋漓,慘不忍睹。……我親自看見主耶穌,他臉上發光,手有釘痕地對我說:「你要改名為約翰。」……晚上一點時,我全身疼痛難當,全身骨節、心臟肺腑,沒有一處不疼,好像受了重傷。蒙聖靈提醒,使我明白與主同釘死的真理。難忘的重生之夜看到的屬靈活動影片共有七大本,從自己罪惡的真相,映到奉差遣的一本為止,這時天已破曉。
在宋尚節看來,這次重生經歷是他人生的分水嶺和信仰的轉捩點。重生之前,他雖然也有宗教熱情,也參加侍奉,而且學習神學,但生命沒有經歷徹底更新。然而,重生改變了這一切:
重生以後,我感到萬物煥然一新,在萬物中處處能看到神創造的偉大奇妙。自己無論在言語、思想上都犯了一些罪,一讀聖經,聖經便會指出我的不是,直到我求主赦免我。聖經真是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
重生不僅給了他全新視角,讓他看到上帝的臨在,而且使聖經真正成為生命的指引——聖經不再是死的知識,而是一本活書和隨時的提醒。換言之,重生經歷打開他屬靈的眼睛,成為開解聖經真理的鑰匙。
不僅如此,宋尚節認為重生帶來的生命巨變讓神學院認為他精神失常了:「我重生後,時而高歌讚美,時而流淚低吟。這一切都被協和神學院當局斷定我患了精神病。」在此意義上,重生不僅是他生命的轉捩點,而且成為他與自由派陣營決裂的契機,使他從此站在自由神學的對立面上。
在宋尚節看來,被神學院送進瘋人院這件事,意味著只有頭腦知識的自由派完全不明白重生真理,因而把已獲重生的基督徒視為瘋子。他強調自己沒有患上精神病,其實是在暗示:真正有病的或不正常的不是他,而是自由派——他們只有知識,沒有重生經歷。按照宋尚節的理解,只有經歷過重生的人才是真基督徒,所以嚴格來說,自由派並不是基督徒,而是假信徒。宋尚節由此將以理性知識為基礎的自由派信仰和以重生經歷為根基的基要派信仰全然對立,從而加劇知識與信仰之間、理性與經驗之間的對立。
對重生經歷的強調意味對理性知識的棄絕。換言之,要獲得真正的信仰,一個人必須棄絕人的智慧。在臨近重生的時候,宋尚節曾獲得上帝的提醒:「我要滅絕智慧人的智慧,廢棄聰明人的聰明」(林前 1:19),從而感歎「人的學問才幹算得了什麼?」對重生的強調使宋尚節走向明確的反智主義立場。
一、重生教導的三個重點#
在很大程度上,這次重生經歷奠定了宋尚節日後對基督信仰的看法,以致重生成為他傳講的核心信息:「作見證需要講重生,釋經需要有重生,講道更加不能沒有重生。」他對華人教會影響最深的也是關於重生得救的教導。
重生的必要性#
首先,宋尚節強調重生的必要性。他在注解約翰福音 3 章 1-21 節時指出,不重生的人是瞎子、聾子、跛子,是被關在門外的,並將關於重生的教導歸結為幾點:
- 每個人必須明白重生的真理。
- 每個人必須經歷重生。
- 重生是真理的根基。
- 重生是天國的護照。
總之,不重生的人就不得救。
重生本質上是一種經歷#
其次,在宋尚節的理解中,重生本質上是一種經歷。重生不是信上帝、讀經、禱告、學耶穌、醫病行神跡。梁家麟指出:「事實上,宋尚節認定的重生,既不是知識上知道信耶穌得新生命,亦不是在意志上立志與基督同死同活,而是一個特殊的經歷。」重生和決志、受洗、加入教會沒有關聯,因此許多已決志、受洗歸入教會、在教會中服侍、甚至獻身傳道的人,只要沒有經歷重生,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基督徒。
重生以認罪悔改為先決條件#
最後,宋尚節雖然強調重生是上帝的恩典和聖靈的工作,但同時認為重生最關鍵的先決條件是認罪悔改。他強調只有我們徹底認罪,即一生中犯過的所有的罪,不論大小,一件一件地在上帝面前宣認時,聖靈才會充滿我們,讓我們獲得重生的經歷。
由此可見,在宋尚節的思想中,重生是一個人得救的條件,是屬靈眼睛被打開的起點,是人生中最重要而不可複製的經歷。
二、重生教導的兩重反智傾向#
這一重生教導在兩個方面有明顯的反智傾向。
重生作為認識上帝的先決條件#
一方面,作為一個人生命的分水嶺,重生是認識上帝的先決條件。獲得重生之前,一個人是「瞎子」和「聾子」,還沒有得救,依靠的是肉體或天然人性,與神及神的真理隔絕。這樣的人希望用天然智慧,即理性知識,去認識聖經和神,但完全不能明白,因為他們沒有受到聖靈的洗,沒有得到聖靈的指導。宋尚節強調:「聖經是神的話,只有屬靈人、被聖靈充滿的人能明白神的話。」既然重生是獲得聖靈光照的唯一條件,未得重生的人就絕不可能明白聖經。
因此,未重生之人用人的思想、理性和知識去認識聖經和上帝,必然是徒然無益的:「聖經的真理是奧秘,神的意念和道路不同於人的意念和道路,所以不可以人意、人的理智去解經。」如前所述,這正是宋尚節對以協和神學院為代表的自由神學陣營的核心批評。他們只有頭腦知識,沒有屬靈生命,用哲學、科學和心理學等人的智慧解釋聖經——簡而言之,他們是未重生者用理性認識聖經之虛妄的集中寫照。自由神學就是未獲重生者用墮落的理性所搭建起來、受上帝詛咒的巴別塔。
因此,在宋尚節看來,重生本身就是對一切人的智慧和理性的否定,也是對自由神學及一切以理性為基礎的信仰體系的破產宣告。換言之,重生成為宋尚節——作為一個基要主義者——反對自由神學甚至一切學術性神學的核心武器。重生意味神與人的對立、屬靈和屬世的對立、信仰和理性的對立、生命和知識的對立。總之,宋尚節的重生教導本質上就是反智的。
重生作為超越理性的屬靈經歷#
另一方面,宋尚節認為,作為一種特殊的屬靈經歷,重生不是理性可以理解的。這種對宗教經驗的強調本質上就是對理性或理性主義的排斥。如梁家麟指出:
因著強調追求重生經歷是十九世紀英美福音主義的產物,故這個教導反映出福音主義的若干特點。其一是突顯信仰的感受與經驗層面,而貶低理性與意志在信仰的作用。這是對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唯理主義的反動。
作為基要主義的延續,福音主義雖然在教義方面和自由主義完全割裂,但在對宗教經驗的重視上與後者頗為一致。葛倫斯(Stanley Grenz)認為,就本質而言,福音派和基要派最核心的特徵是對敬虔的屬靈經驗的追求。宋尚節對重生的理解正是這方面很好的例證。在他看來,重生不是對救恩真理的接受,也不是意志決定的結果,而是一種特殊的宗教經歷:
單單「認罪悔改」與「信主耶穌」,並非「重生」的必要條件,惟有經歷聖靈的充滿,或更正確地說,有聖靈充滿的特殊經歷,才真的算是重生了。
因此,宋尚節將重生歸結為一種超越教義的屬靈經歷——被聖靈充滿。既然重生是基督信仰的核心,而重生的本質是被聖靈充滿的經歷,信仰在終極意義上就與教義和知識無關。換言之,理性與知識對信仰是沒有意義的。宋尚節將經驗視為信仰的根基,將理性和思想排除在信仰之外,從而必然導致強烈的反智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