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尚節的生平#

1901 年,宋尚節(John Sung)出生於福建省興化縣鳳跡村,父親宋學連是當地一位傳道人,母親陳若蘭也是基督徒。1907 年,因父親出任福音書院院長,舉家搬到興化城內,宋尚節去教會學校哲明小學讀書。1913 年,他進入美以美會的哲理中學讀書,並於 1919 年以第一名的成績高中畢業。

1920 年,宋尚節獲得美以美會的資助去俄亥俄衛斯理大學學習。他原本準備讀神學,畢業後做傳道人,但後改變計畫,攻讀化學。宋尚節天資聰慧,學習刻苦,在半工半讀的情況下,用三年的時間就完成四年的學業。在大學期間,他結識了聖經科主任華爾克教授,從靈性上受到後者很大幫助。1922 年,在一次佈道的旅程中,宋尚節在夢中看到一個無數人在大海中掙扎呼救、後受到十字架拯救的異象。

大學畢業後,他去俄亥俄州立大學繼續深造,並在 1926 年獲得化學博士學位。畢業後,宋尚節留在大學裡擔任助教。就在他為回國任教還是去德國繼續深造而猶豫不決的時候,一位牧師突然來訪,開口就說:「你並不像一個科學家,確實像個傳道人。」在這位牧師的推薦下,1926 年 9 月,宋尚節來到紐約協和神學院,開始學神學。

1927 年 2 月,他感覺自己經歷了重生。他時而高歌,時而流淚,批評持自由派立場的教授,以致被送進精神病院。後來,宋尚節被釋放出來,並於同年 10 月回中國。據說,他在回國途中將金鑰匙拋入海中,以示為福音放棄一切的決心。

回國後,在中學教學的同時,宋尚節在家鄉佈道。1928 年 6 月,他辭去教書的工作,開始專一傳道。1931 年,在鐘邦鐸牧師的邀請下,宋尚節去南昌領會,在當地帶來巨大的復興。同年 5 月,他加入上海伯特利佈道團,在之後三年中去各地佈道,帶來山東和北京等地的大復興。1933 年底,由於同工間的不合,宋尚節被迫離開伯特利。

在全球復興禱告運動的推動下,上海的不少教會向宋尚節敞開;接著,江蘇、安徽、山東、河北、浙江五省的大門也被打開。在戰火紛亂的歲月裡,宋尚節為了福音,南上北下,奮不顧身,帶領成千上萬的人歸主,在南方也帶來大復興。

從三十年代中期起,宋尚節的佈道工作延伸到海外。1935 至 1939 年,他多次去東南亞的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泰國和印尼等地佈道,帶領數萬人信主,點燃復興之火。1940 年初他在上海病倒,之後去北京治療,一共做過六次手術,於 1944 年 8 月 18 日安息主懷。

二、宋尚節的思想淵源#

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可以將宋尚節視為中國的衛斯理。他不僅成長於美以美會牧師家中,在美以美會背景的中學受教育,之後又在美以美會衛斯理大學學習,因此在屬靈層面和神學思想上都深受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的影響。宋尚節多次閱讀衛斯理的傳記,將後者視為楷模。談及南昌的奮興會時,宋尚節聯想到衛斯理的事工:

從前閱讀衛斯理約翰傳,見他每次證道必領多人毅然歸主、奮然而興,心焉嚮往;而今略見端倪矣。

在名為《教會復興的秘訣》的講章中,宋尚節這樣寫道:

從前約翰·衛斯理傳悔改、重生、成聖、流血、聖靈的要道,他所傳的道理,是用石頭建立的。可憐!現今教會,不傳那有根基的十字架的老舊道理,偏要去傳那嶄新神學,叫人墜入五里霧中,莫知所之,多麼可歎。

鑑於對約翰·衛斯理的推崇,宋尚節的神學思想在許多方面與後者一脈相承。

唯獨聖經:一書之人#

首先,與衛斯理一樣,宋尚節是堅定的唯獨聖經主義者。約翰·衛斯理在牛津求學期間曾稱自己為「一書之人」(homo unius libri),強調自己只專注一本書,即聖經,因為對他而言,聖經是衡量一切的標準。他曾坦言:「我的根據是聖經,是的,我是一個固執聖經的人。在一切大小事上,我都要服從聖經。」

在衛斯理的影響下,宋尚節也極其專注聖經,鍾愛聖經,對聖經以外的書籍興趣寡然,以致鐘邦鐸牧師稱他為「唯讀一本書的人」(Man of One Book)。我們在上一章裡看到,王明道持守同樣極端的唯獨聖經立場。在這一點上,宋尚節和王明道不謀而合。正如王明道的唯聖經主義伴隨著強烈的反智傾向,宋尚節的唯聖經主義同樣為其反智的立場奠定了基礎。

唯聖經主義傾向於在聖經和其他知識之間形成一種相互對立的二元論:既然聖經是一切真理的源頭,一切問題的答案,聖經以外的知識就是無益而虛幻的。這種絕對二分的認識論必然導致對聖經之外一切知識體系的輕看和藐視。

需要注意的是,宋尚節並非一開始就持守這種極端立場。他小時候有讀書的愛好,大學期間也對世俗知識很熱衷,而且在讀神學的時候廣泛閱讀其他宗教的書籍,甚至翻譯了《道德經》。宋尚節思想和態度上的轉變發生在他的重生經歷之後。重生給了他嶄新的屬靈視角:與基督的救恩相比,一切都是糞土。這種與世界決裂的態度體現在他將博士金鑰匙扔進大海這件事上。

重生:新生命的開始#

正如約翰·衛斯理對聖經的推崇深刻影響了宋尚節,他的重生思想也深深影響了後者。衛斯理的重生故事是廣為人知的:他在去美洲途中遇風暴時大為恐懼,但同船的摩拉維亞弟兄會的人卻安然唱詩。和他們討論信仰之後,衛斯理才經歷重生,獲得真正新生的生命。

在他的自傳中,宋尚節記載了自己類似的重生經歷。他從小成長在牧師家庭裡,在事工上熱心協助父親,被稱為「小牧師」,在美國留學期間,也多次參與佈道旅行。但在宋尚節看來,這些侍奉只是憑著自己的血氣和熱情而做的,並不表明他已經重生,因為即使一個服侍多年的牧師也有可能是沒有重生的人。在這個意義上,重生是一個基督徒生命真正的開始;沒有重生的人沒有真實的信仰,還未得到真正的救贖。

在宋尚節的眼中,重生是基督福音的核心,是一種特殊的屬靈經歷,是決定性的人生轉捩點。重生不僅意味著新生命的開始,而且意味著對一切舊生命的棄絕。在這種框架下,對重生的強調常常伴隨強烈的反智傾向:

  • 既然重生是一種超越理性的神秘經歷,知識和理性在重生視野下就變得毫無價值。
  • 既然重生是對舊我的否定,理性很容易成為被棄絕的舊生命的一部分。

亞米念主義與認罪悔改#

再者,宋尚節雖然對系統神學不感興趣,但在很大程度上默認並繼承了約翰·衛斯理的亞米念主義(Arminianism)神學傳統。與高舉上帝絕對主權的加爾文主義相對的是,亞米念主義肯定人的自由意志在救贖過程中的作用。這一點清楚地體現在對重生的理解上。在加爾文主義的框架下,重生完全是上帝的旨意和作為的結果,人的意志和行為沒有任何貢獻。然而,在約翰·衛斯理等亞米念主義者的思想中,人的主動性在重生過程中扮演決定性作用——人只有主動悔改、認罪、接受上帝的恩典才能夠獲得救贖。

宋尚節對重生有著類似的理解。他雖然承認重生是上帝的恩典,尤其聖靈的感化,但他論述的重點不是上帝的作為,而是人的行動,尤其認罪悔改。宋尚節認為認罪是重生的前提:只要一個人徹底地認罪,聖靈就會充滿,重生就會發生;反之,如果認罪不徹底、不完全,聖靈就不會充滿,重生就不會發生。由此,他特別強調認罪的徹底性。正如梁家麟指出:

一個基督徒若要尋求重生經歷,就選定某一天,誠心俯伏在上帝面前,在聖靈的引導下,回溯自己過去的犯罪歷史,將自己自懂事以來所犯的每一樁罪,不管大小,都須在上帝面前一一宣認,不能遺漏、不能輕忽。……宋尚節強調,惟有我們完成這個地毯式的搜索和宣認己罪的過程,聖靈才會充滿我們,使我們得著重生的經歷。

對信仰經驗的重視#

最後,宋尚節從約翰·衛斯理和大復興運動那裡繼承了對信仰經驗的重視。對衛斯理而言,重生的經歷是其信仰旅程的中心和轉捩點。重生之前,他雖然口裡承認,心裡相信,但這種信仰停留在理智層面,沒有進入生命內核,惟有重生經歷使信仰成為可以切身體驗的生命之道。衛斯理雖然不排斥理性和神學,但實際上信仰的經驗層面成為他的關注重心。

在很大程度上,這種對經驗的重視是十九世紀英美福音主義與復興運動的普遍特徵。為了反對盛行一時的理性主義,福音派和復興運動者強調信仰的經驗層面,推崇「心靈的宗教」(religion of the heart),甚至將理智和心靈對立。十九世紀一位著名的美國牧師觀察到一種現象,即「一個有知識的牧者在敬虔方面有所缺乏,而一位特別敬虔的牧者在知識方面有所缺乏」。復興運動的結果是,心靈戰勝了理智,情感戰勝了思想,經驗戰勝了教義,以致反智主義成為美國宗教的主導特徵之一。

宋尚節在美國曾度過七年時間,參加過許多場復興佈道會,一定受到復興運動重視宗教經驗的影響。這種重經驗而輕理性的信仰趨向為宋尚節的反智主義提供了牢固的根基。在約翰·衛斯理的影響下,宋尚節尤其強調重生經歷的重要性,而他自己在美國經歷的重生事件讓他自覺生命徹底翻轉,使他堅信重生經歷的無上意義。梁家麟指出:

重生經歷在宋尚節的神學思想和經歷中,占著壓倒性的位置,故此也成了他宣講的主要內容。……他認定重生經歷是基督徒一生最重要的追求,是教會復興的關鍵,也是他到處領會所要傳遞給教會的最重要的信息。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宋尚節極其強調重生,但從未為重生給出一個清晰的定義,因為在他看來,重生不是一種理性可以認識的概念,而歸根結底是一種屬靈經歷。只有真正經歷了重生的人才明白什麼是重生。因此,就本質而言,宋尚節的重生神學,甚至其整個神學體系,是一種以宗教經驗為基礎的實踐神學。

三、衛斯理四邊形:只取聖經與經驗#

約翰·衛斯理曾提出著名的衛斯理四邊形,即神學必須以聖經為起點,以傳統為參照,用理性澄清,用經驗證實。宋尚節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這一教導,但基本忽視傳統和理性,只注重聖經和經驗。如前所述,他固然對聖經無上推崇,但在解釋聖經時,他依據的不是傳統和理性,而是屬靈洞見或經驗。因此,在宋尚節的思想中,衡量神學和信仰最終極的標準其實是經驗。

他對傳統、神學、教義和聖禮方面的問題並不感興趣,甚至違背美以美的傳統而接受二次洗禮,因為在他看來,對信仰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受洗與否或受洗方式,而是有沒有重生的經歷。他唯一關心的是一個信徒有否重生的經歷,因為是否有重生經歷決定一個人是否得救。對重生經歷的極度關注使宋尚節幾乎徹底忽視傳統和理性對信仰的價值,從而使他和同時代的基要派信徒一樣有「強烈的反神學、反知識的傾向」。

由此可見,雖然宋尚節自己並不重視傳統,但從小在美以美會中成長並一生與之保持緊密聯繫,使他的神學思想和屬靈觀帶著美以美會——尤其約翰·衛斯理——的深刻烙印。像衛斯理一樣,宋尚節是「一書之人」,但在基要主義的影響下,極端的唯聖經主義使他將聖經與其他知識對立起來,推崇前者,貶低後者,以致他的思想帶上鮮明的反智色彩。

更重要的是,衛斯理關於重生的教導和對重生經歷的強調成為宋尚節神學思想的核心內容。在宋尚節看來,重生是人生最重要的經歷,是一個人得救的確據,是一個人生命的分水嶺。重生意味著舊生命的無益和虛妄,因此與舊生命相聯的一切,尤其人的知識和理性,都當被棄絕。重生也意味著新生命是超越理性的奧秘,必須用屬靈的方式去經歷,不是屬世的理性可以把握或測透的。

在這種框架下,信仰與屬靈經驗很容易成為理性和知識的對立面,為反智主義提供沃土。接下來,我們將考察宋尚節反智主義的兩大神學支柱:唯聖經主義和重生的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