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道的唯聖經主義,在很大程度上源於對自由神學的反對——自由神學的主旨,正是在理性框架下認識聖經、否定聖經的無誤與權威。王明道指出,現代主義的根本問題不是理性本身,而是「將理性的思維運用到信仰的層面」。換言之,他對現代派的反對,本質上是對「用理性探討信仰」的反對。

既然他認為聖經真理「極淺顯、極平易……信就信,不信的就不信」,無需研究,這種對信仰作理性反思的拒絕,正是反智主義的本質特徵。而這種反智在他與自由神學的鬥爭中,集中表現為黑白分明的二元對立觀

某種意義上,基要神學是一種「否定的神學」,其本質就是對自由神學的否定與拒絕。因此,它從一開始便帶有強烈的對抗意識與二元對立傾向。

在王明道眼中,保守派與自由派之間,就是白與黑、信與不信、真理與謬誤、光明與黑暗的區分,毫無共通之處。他明言:「站在兩條道路面前,必須選擇其中的一條。既然沒有第三條道路,也不容許我站在那裡不動。」這種框架帶來兩個後果:一是將自由派妖魔化,二是無視基要派自身的缺陷。

一、對他者的全面否定#

二元對立的視角,使王明道只看到自由派的錯誤並無限放大,卻無視對方的優點。誠然,自由派對「耶穌復活」等基要真理的質疑確實威脅正統信仰,王明道的批評有其合理與必要。然而他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將自由派整個歸入「全然黑色」的地帶,視之為邪惡的信仰敵人:

「撒旦利用那些混入教會中的假信徒竟講起一些所謂『新神學』來……他們是假信徒、假先知、是危害於教會的。他們以敬虔為得利的門路……」

王明道甚至主張:對非基督徒應當尊重,但自由派「根本沒有信仰,卻假裝有信仰」,是「披著羊皮的豺狼」,因此不值得尊重,反而要「揭露他們、躲避他們」——「對這些人嚴厲,正是愛神的表現」。

這種態度將「對真理的討論」變成了「道德論斷與人身攻擊」:在他看來,自由派在真理上的偏差,就等於道德上的敗壞墮落。其實,許多自由派信徒的信仰是真誠的(至少在他們的框架裡)。

這種對自由派的態度對中國教會影響深遠:

  • 積極面:對自由派的拒絕,使大多數中國基督徒得以持守保守正統的信仰,捍衛了聖經權威。
  • 消極面:妖魔化式的抹黑,使許多華人基督徒將「自由派」及一切相關事物徹底否定,視為洪水猛獸。以致今天任何「用理性反思信仰」的行為,都很容易被扣上「自由派」的帽子——這為華人教會的反智主義提供了沃土。

同時,全然否定也使基要派無視自由派的積極貢獻。在回應非基運動時,自由派基督徒佔據主導,努力證明耶穌有崇高人格、基督教不是洋教、信仰能積極影響現世,從而「減低中國人對基督教的抗拒」,並為神學本土化作出貢獻。相比之下,多數基要派領袖基本迴避這種討論。王明道甚至主張「不用辯論」,認為個人的信仰經歷(「從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見了」)即可駁倒一切批評,並將自由派對信仰社會層面的思考斥為「社會福音」異端。

二、對自身缺陷的無視#

二元對立論使王明道只看見自由派的謬誤,卻無視基要派自身的缺陷——只強調福音的個人維度,卻忽略其社會維度。他在《現代教會的危險》中明確宣稱:「我們說教會唯一的使命就是傳福音。」這一論斷至少有兩個問題:

1. 違背自己的唯聖經主義 「教會唯一的使命就是傳福音」並非聖經明確的教導,找不到對應經文。按王明道自己持守的唯聖經主義,這個沒有聖經依據的結論本不該被接受——他的唯聖經主義否定了自己的宣稱。他習慣用此原則衡量他人,卻從未用在自己身上,這種自我反思的缺乏正是反智的表現。

2. 推論存在邏輯缺陷 王明道給出兩個理由:① 傳福音是世上最重要的工作;② 惟有基督徒能傳福音。但即使兩者皆成立,也推導不出「傳福音是教會唯一使命」——一個人做著世上最重要、且只有他能做的事,並不妨礙他同時做別的事。

退一步說,即便承認傳福音是教會唯一使命,王明道對「福音本質」的理解也是偏頗的——他認為福音只關乎個人靈魂得救,沒有任何社會意義,因而譴責一切社會關懷與文化事業:辦學校、發展醫療、推動社會改良,在他看來都是「屬世之事」,是把「傳福音的工作拋到九霄雲外」。在這種聖俗二分的框架下,基督教淪為一種「徹底不食人間煙火」的屬靈宗教。

三、與倪柝聲的合流:基要、反智、去世的傳統#

在「聖俗二元論」這一點上,王明道的福音觀與倪柝聲的屬靈神學不謀而合。這種帶有明顯反智與去世色彩的二元論,成為中國教會屬靈傳統的一部分,使信仰「變成一種出世的宗教,在教會和世界之間建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究其神學根源,王明道狹隘的福音觀與聖俗二元論,暴露出其基要神學在廣度與深度上的不足:

  • 缺乏創造論基礎:既然上帝是創造並主宰萬物的主,救贖範圍就當超越個體靈魂。創造論的缺失,使其救贖觀過於狹窄、帶有去世傾向。
  • 背離宗教改革精髓:路德的改教正是對中世紀聖俗二分的否定,強調一切世俗事務都有神聖價值;王明道的唯聖經主義使他輕視傳統,反而錯失了這份寶貴財產。
  • 承襲時代論末世觀:與倪柝聲一樣,他持前千禧年主義,認為世界終將過去、毫無永恆價值,任何社會改良都屬徒然,因而徹底否定自由派的社會關懷。

結論#

作為中國保守派教會主流思想的代表,王明道的基要神學帶有明顯的反智傾向。極端的唯聖經主義使他不僅反對神學與教會傳統,更厭棄一切聖經注釋;他堅信個人讀經與聖靈光照是獲得真理的唯一可靠途徑。

基督徒反智主義的核心,在於拒絕對信仰作反思與對話;而王明道反神學、反傳統的唯聖經主義,正是這一核心的集中體現。這種拒絕造成信仰上的獨斷專橫——專注他人的謬誤,卻無視自己的缺陷。他將自己視為真理的衛士,將自由派視為真理的敵人,全然否定後者的一切作為,尤其是社會關懷。

在這一點上,王明道的基要神學與二元對立世界觀,和倪柝聲的屬靈神學與去世主義達到了相同的果效:他們一同為中國教會奠定了基要、反智、去世的屬靈傳統。這一傳統,在今天的中國教會中依然有著巨大的影響。